开学一周多,有的家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家里的孩子状态不太对: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床磨磨蹭蹭、喊头疼;一提写作业就烦躁、喊累,对上学生理性抵触,脸上冒痘、浑身不舒服,甚至直白地说:“我不想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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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也知道,这可能不只是孩子“懒”或“不听话”那么简单。但面对孩子的抗拒,只能干着急。
而在浙江杭州的某个村子,一个四年级的女孩,走进村里一座叫“小苑”的院子。
她瘦得像一根火柴,手腕上有陈旧的割痕。在学校里,她不说话,不社交,吃不下饭。
小苑主理人智霖没有给她做任何心理疏导,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带她在田野里遛弯。“什么都不说,就是走。”智霖回忆。
走累了,两人就在垄上坐着发呆,看远处的山影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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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智霖试探性地问她要不要加入画海报的小组,女孩点点头。到了第三周,女孩在饭桌前端起了碗,脸上有了微弱的笑意。
这是智霖在村里做小苑项目的日常之一。
几年前,他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人类学系硕士毕业。同龄人大多揣着名校文凭,进互联网大厂。
智霖跑回乡下,租下一间农舍,带着一群孩子画画、种菜、满山乱跑。这些孩子们一到周末、假期,从杭州市区等地过来,在这个没有围墙的“小苑”里待上几天。
有人说他浪费学历,有人说他逃避现实,他不辩解,他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想做的事、过想过的生活”,他觉得,自己想补上一个缺口。

1
租几间院子,做一个补充
智霖发起的“小苑计划”,选址在杭州周边的村子里,这个选择,他做过一番调研。
杭州有山有水,乡村发展得好,“半城半乡的生活方式,目前只能在杭州实现。”
周一到周五,孩子在城里上学,大人在城里上班;周末,他们来到村里,在智霖的小苑待上几天,接触自然、参与活动、自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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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小苑计划”的新一批参与者已经招满,有人好奇:
为什么家长让孩子来这里?仅仅是可以来村里生活,有一片菜地,有一块花圃放松吗?
在智霖看来,其实不是,尽管这是他们考虑的因素之一,包括看起来更理想化的:
让孩子找到自己的兴趣和热爱,能够沟通协作、有社会化的关系等。
而家长们送孩子来的主要需求其实非常具体且迫切:孩子厌学了,孩子不沟通了。
有人质疑:“你们这玩玩学学的,节奏是不是太慢了?”智霖总是那句话:“很多时候,慢就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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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太多深陷厌学泥潭的孩子,有些孩子一到周末失去了自己的时间,
“学了很多,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有些孩子也不是不想说话,是找不到说话的人,找不到能让他感到安全的环境。”
于是,智霖发起“小苑研习社”,为孩子招募了一群主理人,他们乐于分享自己的技能,有兴趣类、学科类、生活类、非遗类……
孩子喜欢音乐,就去学音乐,可以一起做乐队;喜欢画画,就去村里的田园把画架摆出来画画;喜欢阅读,也会有小组阅读活动;
还有各种生活化的项目:做饭、收纳、艾灸,哪怕就在田埂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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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苑,活动计划从来不是贴在墙上的,而是从孩子们的讨论声中长出来。
就像游戏“我的世界”一样,在“小苑委员会”,孩子和大人一样,都是主角,关于周末怎么排,所有的决策都要经过这群孩子的讨论。
他们可以选定自己的角色:家庭会议法官、摄影师、英语小助教、历史故事通、海报手绘师……搭建了自己的“小苑币”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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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厨房日活动,发起的孩子西西拉着几个伙伴扎进厨房,切菜、配料……
一位家长看到这一幕,感慨的说了一句话,让智霖记了很久,她说“原来自然而然才是最好的状态。孩子弄丢了的生活,在这里找回来了。”
有人问智霖,你这算是创新教育吗?他想了一下,说:“我觉得我做的不是创新教育。我做的是一种补充,是校外的多元价值补充的窗口。
就是一个社群,大家一起成长,一起学习,让孩子在平常有同伴,有这样的氛围,有这样的环境。”
是的,就这么简单,因为他小时候也是在这样松弛的环境下成长,如果现在的孩子缺少这样的环境,他希望能根据自己的经历,把这个小缺口补上一点。
2
散养与对抗,寻找与发现
“小时候不打游戏,不是父母不让打,是自己打够了、都快打吐了。”
小时候,智霖经历过一段漫长的“散养期”。
“爸妈、老师都不怎么管学习,放学后的作业不到一小时就能写完。”剩下的时间,他打游戏、看书,反正对他来说是一样的,都是纯粹的“玩”,和抓蝉、爬树没什么两样。
爷爷是山东铝厂的文员,床边堆着各式文学原著。智霖没事就抽一本书看插画,“一看可能看几个小时,甚至一上午。”
后来,家里的书架从一个增加到三个,最后“一面墙都满掉了”。
那时的评价体系也是松散的。他偏科,数学成绩一塌糊涂,但因为文章写得好,班主任照样让他当班长,没人要求他未来必须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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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好坏不会影响你是否能和大家做朋友。”智霖回忆,那时的价值标准是多元的:有人运动特别好,也能换来赞赏。
但他没想到,这种散养的快乐在高一那年,戛然而止。“之前被表扬的东西,逐渐没有价值了,写的作文被觉得不符合应试。”
这让他产生了困惑,且这种困惑持续了整整半年。
一开始,他选择对抗。在语文课上,他拒绝写那种起承转合、充满套路的作文,坚持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试图验证那些他在名著里读到的“好东西”依然有效。
他想用一套自己的逻辑,去对抗应试机制,他觉得老师们其实也是认可他的,只是选择不明面上支持。
到了高二,他等到了一个残酷的确认:ta们不是不说,ta们就是觉得没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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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逃课,告诉父母不想上大学,“觉得上大学没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想以此证明:即便不走你们划定的那条路,我也能抵达。
第一次高考,他失败了。在结果面前,智霖开始重新审视规则。
他意识到,如果想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想去接触那些自己觉得有价值的好东西,他必须先通过高考、拿到一张入场券。
“应试只是我的工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喜欢文学,我需要用这套工具去更好的大学,看那里的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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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他将个人风格与应试技巧揉碎、重组,考入了四川大学中文系。
可期待中的“东西”并未在大学里出现。中文系的课堂上,老师们为了一个字的训诂考证翻天覆地,鲜有人抬头看看窗外真实的生活。
他理解,但觉得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半年后,智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决定:休学。他去南大、北大、北师大旁听,想找答案。
走了一圈发现,“大家也都大差不差。”他想,或许答案不在中文系。
重返川大后,他开始跨专业旁听。直到遇见人类学。在人类学的课堂上,他第一次感到精神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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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看见’的学科,它包容、多元,关心真实的生活和边缘的声音。”他读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乡村经济》,深受触动:“我觉得这才是中国的魂。”
于是他放弃了本专业保研。
当时国内没有把人类学作为第一学科的学校,他把目光投向国外。发现费孝通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校友,他决定申请那里。
申请文书没找中介,他写下了自己的思考:“我选择人类学,就是为了更包容、更多元地去看见不同的生活方式。”最终,他拿到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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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伦敦,智霖发现,那里的大学是没有围墙的。学院楼散落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像星巴克一样,随时随地能发现一家”。
而热闹自由的同时,伴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独立。”学校只给提交期限,剩下的找资料、约导师、跑调研,全部由学生自理。如果论文没过,学校真的会让你无法毕业。等于把你直接抛向社会,没人给兜底。”智霖说。
那种久违的、野蛮生长的感觉回来了。
他走在伦敦街头,看着国外的青少年在假期里拼命往外跑、各种经历,他总会想起自己野蛮生长的小时候,也想起现在国内那些被困在题海里、对真实世界几乎缺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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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教育最核心的能力,或许不是授予那张学位证,而是赋予一个人不断经历、塑造自我的能力。
这种能力,在AI席卷一切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AI可以替代计算,替代写作,但它唯一替代不了的,是下判断、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而这,来自于你曾经广泛地尝试过。智霖觉得自己幸运地在有意、无意识中积累了不少,可现在的孩子,大多陷在题海里。
所以留学归来,他转身走进浙江的乡村。
3
种子,正在破土
如今,“小苑计划”也进入了新一期阶段,智霖在忙着筹备一场又一场的小苑活动。
每当有人问起“小苑计划”的初衷,智霖总会想起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表哥带他们几个小孩去湖边抓鱼,去山头野炊。表哥从不要求ta们“必须变得优秀”,甚至没有对ta们的学业有过半句叮嘱,他的角色只是“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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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是在那些疯玩的日子里,智霖却学会了交流、合作、思考和创造,学会了怎么跟人相处,怎么面对输赢,怎么对世界产生兴趣。
那些东西是慢慢长出来的,没人刻意训练,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身体里扎了根。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那批孩子,即便没怎么刷过题,成绩却都不差。”智霖说,“因为我们在生活中被训练过内驱力。一个人如果见过世界生动的样子,他就不甘心只做一个做题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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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的孩子,最缺的就是这种“无用之用”的时光。这也是当初智霖给项目取名时,在“院”与“苑”之间推敲了很久的原因。
小苑,与“小院”谐音,却多了一层深意。在古语里,“苑”不仅是草木繁茂之地,更意味着那些拥有独特秉性的“奇花异草”。
他希望每一个走进这里的孩子,都能像山野里的花草一样,不被修剪成统一的绿篱,而是感受自然、按照自己的节奏,长出原本的精彩。
不过,见过太多深陷厌学泥潭的孩子,智霖很清楚自己能做的有限。有的时候,不是孩子的问题,是家长的问题。
“其实,也不是家长不对,是家长基于他们的成长经历和社会经验,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观点,不容易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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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霖举例,比如有家长觉得把孩子送来就是治情绪问题的,好了就赶紧接回去继续狠抓学习。
家长只看到表面孩子学不下去了,很少去从根源思考孩子为什么学不下去,“这样,孩子从小苑回去往往只是暂时好了,很多时候反反复复。”
他也知道,我们不能对父母要求太多,自己有个开明的父母,是一种幸运,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如此支持孩子。
智霖的父亲出生于山东知识分子家庭,却选择了走艺术这条道路,更曾在智霖三四岁时,离家去中国美术学院进修研究生。
“都要靠妻子来养家,这件事情在山东那个地方看起来,绝对是不可理喻的。”但母亲支持了这个决定,像父母如今支持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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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面对那些无法像他一样逃离规则、仍在应试教育中痛苦挣扎的普通孩子,智霖给出的大多是极其现实的建议:
“撑住,不要崩溃。如果能撑到大学,有了一点自己的空间,可能就会好一点。”
然后等撑过来,“把生活活成艺术,把世界当作江湖”。
开学以后,接孩子的车陆续停在院门外,又一辆辆开走。
山风吹过,院子里未收起的画纸微微卷起,颜料还没干透。
在那上面,有歪歪扭扭的太阳,有流动的溪水,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正在野蛮生长的形状。
智霖知道,有些种子,已经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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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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