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如果

人生世间，最让人辗转难眠、满心悔恨的词，莫过于 “如果”。它承载着未完成的圆满，藏着本可以规避的意外，在所有遗憾发生后，轻轻落下，却重重压在人心。回望八月十三日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无数个 “如果” 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我无数次默念：如果那天骑车慢一点，如果我乖乖戴好安全帽，如果我行路再多一分谨慎，这场狼狈又凶险的车祸，就根本不会发生。

立秋过后的小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风清日朗，格外舒爽。八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天清气明，暖阳铺洒在街道上，一切都平和美好。此前因为琐事耽搁了市里的约稿，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夏秋蔬菜市场供应是常规的写作题材，只需深入街头，捕捉几个真实的实例，便能完成稿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骑着电动车出门，打算去往市场采风取材。彼时的我满心顺遂，丝毫没有预料到，一场意外正悄然逼近。

行至东方市场东百米处，路况开阔，我便保持着平常的车速前行。毫无征兆间，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突然从我的左侧急速变向转弯，动作仓促又突然，让我猝不及防。危急时刻，我只能本能地紧急刹车、侧身避让。车身剧烈晃动的瞬间，我连人带车重重摔在路面上。

初摔倒时，身体的痛感并不强烈，我恍惚间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小磕碰，并无大碍。我慢慢撑着地面起身，简单检查身体，只庆幸自己安然无恙，唯独电动车的左刹车出现故障，操控变得卡顿失灵。我没有多想，推着车往前挪了几十米，准备找地方检修。可前路被停在人行道上的一辆黑色轿车彻底挡住，我下意识上前微调车身，车头轻轻碰到前车灯，车灯轻微回弹的瞬间，失衡的身体让我第二次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次，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钻心的疼痛从脚底传来。低头看去，左脚后跟裂开一道伤口，一公分厚的皮肉外翻着，鲜血不断涌出。抬手一抹额头，温热粘稠的液体沾满掌心，不知是第一次摔倒还是第二次磕碰，我的头部也受了伤。

强撑着摇晃的身体，我踉踉跄跄赶往同学的公司。我知晓李经理的亲戚是中医院的医生，想着简单咨询处理即可。李经理看见我面色惨白、步履虚浮的模样，立刻快步上前搀扶，焦急地询问事发经过。闻声赶来的丁同学、程老师、伏局等一众同学，看清我狼狈受伤的状态后，异口同声劝我立刻去医院检查，语气满是担忧。

改建后的县中医院楼宇崭新、道路整洁、环境敞亮，还引进了许多全县领先的新型医疗设备。早已等候在此的谢医生，第一时间为我开通绿色通道，快速安排挂号、脑部 CT 检查。眩晕感持续折磨着我，我整个人浑浑噩噩，只能任由众人搀扶照顾，在茫然恍惚中等待检查结果。

就在准备进入 CT 室时，强烈的恶心感骤然翻涌，胃里翻天覆地，早晨吃下的早饭尽数吐出，空空荡荡的胃部阵阵抽搐。我心里一沉，瞬间明白，这大概率是脑震荡的前兆，情况远比我想象的糟糕。

漫长的等待过后，CT 报告出炉，所有人看完结果都骤然沉默、神色凝重。后脑摔伤、颅内有淤血、头骨骨折且进气，每一项诊断结果，都比普通脑震荡凶险数倍。谢医生当即建议立刻住院，进行保守治疗、卧床观察，避免伤情恶化。

可彼时的我，竟莫名心存侥幸，依旧觉得病情被夸大了。我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皮外伤、轻微磕碰，不愿贸然住院，想着再找熟识的中医核实一番。同学们拗不过我的执拗，只能暂且应允。我拜托程老师送我到文化路的中医诊所，老中医仔细看过 CT 报告后，语气严肃地再三叮嘱：伤情十分凶险，必须立刻住院治疗，绝不能拖延。

至此，我才彻底慌了心神。我让程老师先行返回，独自联系李经理对接住院事宜。程老师满心担忧、百般不放心，几番劝说无果，才勉强答应，反复叮嘱我抓紧时间、切勿耽误。

途中我顺路去到修车店，修好故障的电动车，结清费用。抬头看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奔波一上午，空腹折腾许久，饥饿感阵阵袭来。我走进路边的馒头店，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可入口干涩难咽，喉咙发紧，根本无法下咽。我只好把馒头放进车筐，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李经理的电话，告知他我即刻前往医院办理住院。

再次见到谢医生时，他看着折返回来的我，立刻安排手续，让我缴纳押金，入住十楼 35 病床，马上输液治疗。我匆匆转账委托李经理代办押金，指尖颤抖着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却终究不敢告知妻子老吴。

二十年前，我曾遭遇过一场严重车祸，那场意外耗尽了家里三间大房子的积蓄。时隔二十年，意外再次降临，我不知道这次的伤病要耗费多少积蓄，会给家人带来多少负担。一想到此处，满心愧疚与酸涩涌上心头。

抵达病房时，护士早已备好药品器械，有条不紊地准备治疗。同病房的家属看着新来的病人，纷纷低声询问伤情始末，可头晕脑胀的我，早已没有丝毫精力回应。

我静静躺在病床上，看着纯白的天花板，所有的坚强轰然瓦解，我只愿沉沉睡去。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事发的画面，无数个 “如果” 循环往复。如果当初慢行一分，如果谨记安全戴好安全帽，如果行路时多一分警醒，就不会有这场伤痛，不会让亲友担忧，不会让自己身陷病痛。

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世间更无后悔良药。所有的侥幸，终会酿成猝不及防的遗憾。这场意外是惨痛的教训，也让我彻底醒悟：平安从不是侥幸所得，而是源于时刻的谨慎。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用侥幸赌平安，愿所有一念之差的遗憾，都能化作岁岁平安的警醒。

当药水滴进血管时，我晴晴再也不受控制地眯了起来，我知道我什么也管不了了，大脑都不知能不能正常了，我想还有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