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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金融时报》9月上旬发了一篇报道，称俄罗斯运往香港的黄金今年大幅增长。自2022年初以来，香港买家累计购入价值约2760亿港元的俄罗斯黄金。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和英国对俄罗斯黄金实施了制裁，伦敦金银市场协会把俄罗斯黄金精炼厂从合格交割名单中移除。这意味着俄罗斯黄金无法再进入伦敦和纽约这两个全球最大的黄金交易市场。俄罗斯是全球第二大黄金生产国，仅次于中国，黄金卖不出去，对一个依赖大宗商品出口支撑战时经济的国家来说，是很很要命的事。

但黄金跟别的商品不一样。它的价值不会因为谁来卖、卖给谁而改变。制裁可以切断交易通道，但改变不了黄金本身的高价值属性。于是俄罗斯黄金开始向东走，被香港接住了。

一、伦敦对俄罗斯关上的门，香港打开了

俄罗斯黄金流向香港这件事，与其说是谁刻意安排的，不如说是制裁本身逼出来的。

从数据看，2025年全年香港从俄罗斯进口了92.1吨黄金，较上年增长42%。到了2026年，仅前七个月就接近100吨，直接超过了去年全年的总量。香港已经超越迪拜，成为俄罗斯黄金的第一大目的地。

为什么是香港？原因并不复杂。香港和中国大陆都没有对俄罗斯黄金实施制裁，这是一个基本的制度条件。但光有制度条件不够，还得有交易能力和金融基础设施。香港有几代人积累下来的黄金交易网络、自由进出的资金通道，以及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之一。这些条件加在一起，让香港成了俄罗斯黄金进入中国市场最顺手的通道。

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分析师萨哈说得很清楚：“乌克兰冲突爆发后，伦敦市场对俄罗斯黄金关闭大门，俄罗斯生产商越来越多地将出口转向东方金融市场。”

但这里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流入香港的黄金，大多最终会转运到内地。大陆对黄金进口设有配额管控，不少买家便选择先把黄金存放在香港，等到拿到配额，再安排转运。香港不限制黄金进口，这一层政策差异，催生了庞大的仓储与交易需求。

美西方发起制裁，原本打算切断俄罗斯的资金来路，到头来反倒帮俄罗斯开辟出新的出口通道。这条新通道甚至比从前更顺手：伦敦黄金市场手续繁杂、监管层层加码，香港的操作空间反而更灵活。于是，美西方的制裁就闹出这么个吊诡局面：本来想把路封死，结果反倒推着俄罗斯找到了一条更宽敞的通道。

不过我还认为，西方制裁俄罗斯黄金，前提是伦敦和纽约说了算。但制裁的效力，取决于有多少国家愿意跟随。香港和中国大陆不参与、不承认这套规则，反而把俄罗斯的黄金接住，这在政治意义上相当于把俄金重新熔铸了一遍——制裁的对象还在，但制裁的效力却没了。也就是说，香港帮俄罗斯绕过了制裁。

二、香港在下这样一盘棋：助推人民币国际化

如果只是俄罗斯卖黄金、中国买黄金，这件事的新闻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真正值得看的，是香港在这件事上同时在做的另一件事——建一套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交易和清算体系。

今年7月7日，香港黄金中央清算及结算系统正式启动试运营，推出了全新的“香港金”价格代码，以及与上海黄金交易所首阶段的“实物联通”。首日交易中，交通银行总行及香港子行通过该系统完成了总计7.6万盎司的黄金交易结算，交易货币包括离岸人民币、港元、美元、欧元等。

这套系统解决的问题很实在。香港虽然是全球第三大黄金交易中心，但长期以来缺乏统一的中央清算机制，交易主要靠买卖双方自行清算，仓储、交割、定价等配套体系也比较零散。现在有了中央清算系统，黄金的存入、提取、交易结算都有了统一平台，交易的效率和安全性都上了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香港首份五年规划已经明确提出，要以黄金为切入点，构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增加人民币定价产品，并加强跟上海黄金交易所、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合作。香港还提出，要在三年内把黄金仓储能力提升到2000吨以上。

这些动作连在一起看，逻辑就清楚了。香港不只是在做一个黄金的“中转站”，它在建的是一整套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交易生态——有仓库、有清算、有交割、有定价。这套体系一旦跑通，国际投资者就可以在美元体系之外，多出一个用人民币买卖黄金的选择。黄金放在香港，用人民币报价，可以实物交割，也可以融资。

这件事真正关键的地方在于，它给人民币补上了一层实物资产的支撑。任何信用纸币，都需要实实在在的依托来稳住信心。美元依托石油和美债体系建立起全球认可度，人民币想要在跨境交易里获得更多海外交易者的信任，同样需要一个公认的实物资产作为依托。而黄金，是全世界流传最久、认可度最高的硬资产，天然适合承担这个角色。

黄金不会像大宗商品那样，随产业需求剧烈起伏，也不会像国债一样绑定某一国的财政状况。不管地缘局势怎么动荡，各国市场对黄金价值的共识一直都在。当越来越多跨境贸易、资金周转可以搭配黄金完成结算，海外市场看待人民币，就不再只看我们的贸易规模，还能看到背后有硬通货托底。这不是短期炒作，而是慢慢夯实人民币国际化的信心基础。

三、全球黄金大迁徙，香港准备好接盘

俄罗斯黄金流向香港这件事，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里看，会更有意思。

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显示，过去四年，全球央行平均每年增持约1000吨黄金，而此前十年的年均增持量只有大约500吨。2026年的调查中，89%的央行储备管理者预计未来一年全球央行黄金储备还会增加，45%的受访央行表示自己所在的机构也会增加黄金持有量，这个比例创了纪录。

这些黄金从哪儿来？有一部分是从伦敦和纽约的金库里运回本国的。2022年俄罗斯央行资产被冻结之后，很多国家突然意识到，把黄金存在别人家里，是有风险的。于是，法国在2025年抛售了存在美国的黄金储备，然后在巴黎买回了等量的黄金。荷兰央行也因“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把存在美国的黄金转移出去。

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变化。过去几十年，各国央行习惯把黄金存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或英格兰银行，因为那里能接入全球流动性最强的黄金市场。但制裁改变了这个局面。当俄罗斯包括黄金储备在内的国家资产被冻结、被禁止进入伦敦市场的时候，所有把黄金存在西方的国家都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哪天轮到我呢？

那么，这个担忧跟香港有什么关系？关系很大。当越来越多的央行开始考虑“黄金放在哪里才安全”的时候，香港正在建设的仓储和清算能力，恰好提供了一个新的选项。香港这么做，目标不是取代伦敦或纽约，而是在美元体系之外，给国际投资者多了一个方便的选择。

此举的可行性也很强。各国央行把黄金从伦敦和纽约运回来，是不放心把家底存在别人手里。但运回来之后呢？放在国库里当然安全，却没法参与国际交易，也不生息。香港正在建的这套体系，恰好卡在这个矛盾中间——既不在美元体系的核心圈里，又有足够的金融基础设施和国际连接。对那些既想规避西方制裁风险、又不想彻底脱离国际黄金市场的国家来说，香港提供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中间选项。

四，金融旧秩序死而不僵，黄金找到新的落脚点

回过头来看整件事的全貌，一条清晰的脉络就摆在眼前。

西方制裁俄罗斯黄金，目的是切断俄罗斯的出口收入。结果是俄罗斯找到了香港这个新通道，黄金照卖不误。制裁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但它产生了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后果——把俄罗斯黄金推向了东方，客观上助推了香港黄金交易中心的建设，也为人民币计价的黄金交易体系提供了一个真实的交易场景和流动性来源。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全球黄金市场的版图正在被重新划分。过去几十年，伦敦和纽约是定价中心，各国央行把黄金存在那里，图的是流动性和便利。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央行开始问一个问题：把黄金放在别人家里，到底安不安全？

俄罗斯的遭遇，直接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随即又给了全世界一个极为清醒的判断：黄金放在哪里，比黄金有多少更重要。

香港正在建的这套东西，恰好给了各国央行一个额外的选项——不一定要把黄金存在伦敦或纽约，可以存在香港，用人民币计价，连接上海市场，同时享有自由港的资金进出便利。黄金还是那块黄金，但它背后连接的市场和货币，正在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件事真正的分量，不在于俄罗斯卖了多少黄金，也不在于香港接下了多少储备。它说明的是，当制裁成为一种常规武器的时候，连黄金这种最古老、最不政治化的资产，都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而这个寻找的过程，本身就是对金融旧秩序默默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