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年,文旅成了很多地方的“心理安慰”。招商引资难,工业项目重,房地产熄火,唯独文旅看起来轻巧:立一块“想你的风”路牌,刷几面彩绘墙,租两条网红秋千,请几个穿汉服的NPC沿街走一圈,短视频一剪,好像全城都活了。上级看着有动静,游客来了拍个照,媒体有题可写,就算最后没人买单,也不像化工厂烂尾那样难看——大不了说一句“培育期嘛”。
可文旅不是救命稻草,它是一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某个县的山水,而是一些地方对待“人”的态度:只要流量,不要回头客;只要出片,不要出处;只要今天的热闹,不要明天的口碑。
套路不复杂,全国通用。古街必定有“我在XX很想你”蓝白路牌、臭豆腐、烤鱿鱼、竹筒奶茶、义乌发簪;山湖必定有“天空之镜”、七彩滑道、巨型爱心、玻璃栈道;县城必定抄一个“不夜城”,挂满跑马灯,摆几条仿古木亭,再硬蹭一个远方IP,叫“小大理”、“小瑞士”、“小茶卡”。
湖北十堰郧阳区的“武当不夜城”就是标本。离真武当山四十公里,顶着道家金字招牌,街里却没有太极,没有道乐,没有非遗,只有全国同款烤肠和灯光布景。开业当天车位爆满,两年后一年闭街三百五十天,商户卷帘门拉到底,上亿投资换来的是一条荒街。
湖南张家界大庸古城更刺心:总投资二十四亿,试营业连亏四年,亏掉十个亿,商铺空置率七成以上,整个项目里唯一稳定赚钱的是停车场。河北、山西、贵州不少县城的“仿古文化街”也一样,开业锣鼓喧天,三个月后本地人都不去,游客来了十分钟拍完照走人。
还有一类是“美盲式造景”。青海茶卡盐湖本以空灵出名,非在白茫茫盐湖上插一组高饱和彩色心形积木,像给雪山贴创可贴;新疆赛里木湖融雪后露出玻璃钢恐龙,被骂上热搜才搬走;广东某山谷把天然岩石涂成红绿蓝,叫“七彩水谷”,环保组织举报后才停工。这些不是没钱,是没审美,也没把山水当山水看。
表层看是“同质化”,往下一层是“三个错位”。
第一,把流量当目的,把文化当配料。“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本意是让文脉先立住,买卖自然来。现在反了:先定“要火”,再问“抄谁”。路牌、秋千、不夜城都是成熟模板,复制最快、责任最小、验收最易。至于这块土地从前谁住过、吃什么、唱什么调、为什么有这座庙,没人关心。没有叙事的文旅,就是给游客换了个地方刷手机。
第二,把“建设”当“运营”,把“资产”当“内容”。县域文旅最爱砸土建:仿古外立面、灯光、停车场、游客中心,都是看得见的政绩。可一条街开起来后,谁来教摊主做本地特色小吃?谁来排演一年能演两百场的戏?谁来在淡季做社区活动?多数项目没有运营预算,只有维修单。武当不夜城两年零更新,NPC巡游停了,篝火停了,商户自生自灭。重资产轻运营,等于买一套西装不穿不洗,放那儿等发霉。
第三,把“游客”当“镜头”,把“消费”当“打卡”。网红文旅吸引的是拍照型人流,不是生活型客流。重庆洪崖洞年客流量上亿,有些年份净利润仍亏损;西安大唐不夜城年接待七千多万人次,人均消费一块零一分。人来了,拍了,走了,不吃饭不住宿不买东西。地方政府还沉浸在“曝光量”里,商户已经交不起房租。更麻烦的是,被“滤镜营销”骗过一次的游客,会产生抗体:再看到“绝美小众秘境”,先骂一句“又是照骗”。信任一旦掉下去,比客流掉得更狠。
根子上的问题其实只有一句话:很多地方把文旅当成“低门槛GDP”,而不是“高门槛服务业”。前者讲投入,讲场面,讲任期内的声音;后者讲耐心,讲细节,讲十年以上的口碑。前者对人负责,后者对镜头负责。
快餐式文旅最贵的成本不在工地,在口碑。
游客不是傻子。他开车两小时,看到和家门口商场一样的路牌,听的是抖音神曲,吃的是冷冻臭豆腐,孩子问“爸爸,这和我们市里的夜市有啥区别”,他答不上来。那一刻,他对这座县城的记忆不是“风景真好”,是“被敷衍了”。一次敷衍,全县土特产都跟着打折。
本地人更难受。老街被游客占领,房价涨了,安静没了,爷爷常去的茶馆变成了“国风体验馆”,孙女回来嫌土不愿逛。文化不是展览馆里的瓶子,是早晨的豆浆味、傍晚的唱戏声、腊月宰猪的吆喝。现在这些都让位给“出片背景板”,老人说“老祖宗的东西没人认了”,这绝对不是矫情,而是失望。
干部也累。一届班子铺一条街,下一届再铺一条,审计出来一堆固定资产,台账漂亮,现金流流血。最后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文旅产业”,只说“我们也有网红打卡点”——像说一个治不好的咳嗽。
文旅要真成县域发展动力,得先把“快”字去掉。下面几条,不玄乎,但靠谱。
1.先做“文化基因库”,再谈项目。一个县动笔设计前,先花半年做三件事:把县志里反复出现的物产、匠人、节令、民间故事列出来;把还会做的老手艺、老食谱、老调子找出来;把本地人自己周末去哪儿、吃什么、聊什么记下来。这三张单子,比任何设计院PPT都值钱。河南“只有河南·戏剧幻城”能立住,是因为先把黄河边的麦子、窑洞、方言、饥荒记忆变成戏剧语言,再盖房子。小县城做不起大秀,但能做“一户一艺”:让村头编筐的、镇上打铁的、山上采药的,每人有一段可被看见的故事。
2.用“主客共享”代替“景区思维”。别一上来就圈地收门票。把老街改成“本地人愿意晚上来散步的地方”:早上卖热馒头和修鞋,下午有孩子放学画画,傍晚老头下棋、媳妇跳操,周末才叠加游客动线。游客买的不是“景区”,是“别人认真生活的样子”。浙江松阳把衰败村落当“活着的山区样本”做,民宿、茶山、契约博物馆、豆腐坊共存,本地人没搬空,游客反而觉得真。
3.业态准入卡死“三不进”:非本地食材不进、全国连锁同款不进、纯拍照无体验不进。老街招商时,臭豆腐烤鱿鱼名额设上限,倒逼出“本县限定的东西”:某某河里的杂鱼怎么炖、哪座山背阴处的蕨菜何时采、谁家奶奶的霉豆腐封了几个月。品类可以少,但离开这镇子吃不到。凤凰、大理、回民街的教训就在眼前——一条街全是同款红柳烤肉,游客骂完永不回头。
4.把钱从“土建”挪到“运营”。一个亿不要全砸仿古建筑,拿三千万建壳,三千万做两年内容(驻场小剧场、节气活动、手作工坊、本地向导培训),四千万留作商户免租期补贴和淡季引流。签合同不签“二房东收租”,签“客流对赌+内容考核”:商户每季度必须上新一道本地菜、讲一次本地故事,达标返租,不达标走人。武当不夜城死就死在“建完收租”,没人管街里有没有魂。
5.用“慢媒介”养口碑,别只靠算法。短视频适合引爆,不适合解释。一个县要有自己的“慢内容”:跟本地中学合编一本《家乡风物课》,给每口井、每座桥写二百字真故事;请返乡青年做年度影像志,不加滤镜拍春耕、晒秋、赶集;把投诉处理记录公开,哪桌客人被宰了、怎么赔的,发公众号。开封“旅游+演艺”能长红,不是因为夜景炫,是因为《大宋·东京梦华》把本地人认的宋韵讲顺了,游客信。
6.接受“小”,拒绝“假大”。人口外流县别硬抄大唐不夜城,那是千万级城市的游戏。五万人的县城,做“五千人愿意来第二次”的生意就够了:春季油菜花配土窑鸡、夏季溪降配凉粉节、秋季开镰仪式、冬季杀年猪写春联。一年四件事,件件真,比一条永远亮着的假古街值钱。
游客奔的从来不是“景点”,是“别处的生活”。他愿意把钱花在让他短暂成为另一个地方人的时刻:在皖南帮人收稻子,在闽东跟渔妇补网,在陕北窑洞听老汉唱酸曲,在冀中平原的集上喝一碗带茴香味儿的羊汤。这些时刻有一个共同点——不能复制,只能生长。
快餐式文旅的问题,不是它想赚钱,是它想不种庄稼就收割。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台子得用本地木料搭,戏得请本地人唱,台下得坐得下本地乡亲。台子空着等游客,戏是别处借来的,乡亲被挤到墙根,这戏唱不到第二晚。
县域要翻身,文旅能帮忙,但前提是把“人”放回中心:游客是人,不是曝光量;本地人是主人,不是背景板;文化是血脉,不是贴纸。离流量近很容易,买推广就行;离人心近很难,得肯花十年,肯认自己土,肯把祖辈的笨功夫捡起来。
风一旦吹过“想你”的路牌,就该散了。可一座县城的山、水、灶火和人情,不该散。把它们留住,文旅才不是救命稻草,而是那座真正的台——经济唱的戏,有人愿意听第二遍。
范彦芳:笔名与无尤,祖籍石家庄市井陉县。陉设惠品牌创始人,著名独立学者,被誉为“千年解老第一人”、“中体诗之父”。著有《与无尤对位解读道德经》《道德经与企业治理》《中体诗论与诗集》《爸爸的进化》等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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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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