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自闭症20年、刚拿下诺奖的光遗传学,为什么用不到孩子身上?

2026年10月,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发明光遗传学(optogenetics)的三位科学家。这位主攻自闭症的医生,拿下今年的诺贝尔奖

消息公布那天,笔者的朋友圈分成两拨人。

一拨是神经科学同行,激动得像过年。另一拨是自闭症孩子的家长,被“种草”了:这项技术,是不是能治自闭症?

20年前,这项技术的发明人之一卡尔·亚历山大·戴瑟罗思(Karl Alexander Deisseroth,下文简称戴瑟罗思)还是斯坦福的助理教授。近20年,在不同的会议场景中,笔者机缘巧合听过他至少10场讲座,还聊了几句,算是见证了这项技术从实验室一路登顶。

那么,这项技术到底是怎么来的?它凭什么拿诺奖?为什么能和自闭症扯上关系?


文 | 望望同学、夏天

编辑 | 苏渡



究竟是什么光,竟然能遗传?


先说3个实验室里真实发生的画面:

第一只小鼠在跑道上跑。研究者按下开关,它立刻右转;光一关,它继续直走;第二只小鼠玩得正欢。光一亮,它当场睡着——不是被吓晕,是真的进入睡眠;第三只小鼠刚当上妈妈。前一秒还在温柔地舔幼崽,光一开,它立刻把幼崽丢到一边。

再离谱一点的也有:科学家可以控制带肿瘤的小鼠,让肿瘤长大或缩小;可以让社交回避的小鼠重新愿意接近同伴;可以让一只公鼠随时进入争斗或求偶状态,哪怕对象是一团棉花。

这不是魔术,它靠的是三步:

● 第一步,装开关。

科学家把一段来自藻类的基因送进神经元。这段基因编码一种叫“通道视紫红质”的蛋白——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一照光,它就开门,让带电离子进出细胞,神经元因此被激活。

● 第二步,只装给想控制的那群细胞。

这一步靠病毒。把基因装进腺相关病毒(AAV),注射到目标脑区,病毒只感染局部细胞,再借助特定的“启动子”开关,让这段基因只在一类细胞里表达。

● 第三步,开灯。

在颅骨上开一个小孔,植入一根光纤,让激光对准目标脑区。灯亮,细胞激活;灯灭,一切归零。

将ChR2基因导入培养神经细胞并用光触发电信号的示意图:让神经细胞产生ChR2,蓝光打开离子通道,触发神经电信号。

图片来源:© The Nobel Committee

所以,说“光遗传学”,关键不在“光”,更不在“遗传给下一代”——opto(光)加上genetics(遗传学),合起来才是这个词。它真正的意思是:用遗传学的手段,给一小群神经元装上一个只有研究者能按的遥控开关。

顺便澄清一下,“光”不是脑门发光,也不是孙燕姿唱的那道《绿光》。光指的是激光。常用的蛋白确实多由蓝光、绿光驱动,但如今红光、红外也都在普遍使用——选什么颜色,取决于你装的是哪一种蛋白。

而且光必须照得足够准,因此需要手术植入光纤;激光要随时能开、随时能撤,还不能伤到神经元本身。



这个开关,神经科学界等了一百年


要理解这项技术为什么能获得诺贝尔奖,得先知道神经科学过去一百年有多“手无寸铁”。

一百多年前,卡哈尔(Santiago Ramón y Cajal)用银染法在显微镜下第一次看清神经元的模样,神经科学才有了地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研究者手里只有两把不太称手的工具:

一是“看病人”。

脑损伤的病人,成了理解大脑功能的窗口:额叶受损后性格大变,胼胝体切断后左右脑各自为政……我们今天熟悉的“左脑理性、右脑感性”,就是这样来的。这个方法立过大功,但它只能等不幸发生。

二是“扎电极”。

从乌贼巨大的神经纤维开始,电生理学家学会用微电极记录和刺激神经元。这是今天所有脑机接口的祖师爷。可电极太粗、太钝:它能告诉你“这片区域在放电”,却很难回答“到底是哪一类细胞在放电”。

后来的CT、MRI、功能磁共振,让我们能“看见”大脑的结构和代谢。但看见的是一张地图,不是地图上每一户人家在做什么。

药物能改变整个大脑的状态,可它是“全城广播”,做不到“敲开某一扇门”。

于是,神经科学有一个愿望持续了一百年:能不能有一种工具,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而且只作用于指定的那一小群细胞?

光纤将光送入小鼠脑内并诱发胡须运动的示意图:先让目标神经细胞产生ChR2,再通过光纤送入光,诱发胡须运动。

图片来源:© The Nobel Committee

光遗传学补上的,正是这一格。前面这些工具背后的工作,好几个都拿过诺奖;光遗传学拿到诺奖,也不意外。

更重要的是,它改变的不只是精度,而是研究的逻辑。此前研究大脑以观察为主,得到的结论最多到相关性;光遗传是建立因果的工具,科学上就往前走了一大步。

以前我们只能观察:“这个脑区活跃的时候,动物在做这件事”——这是相关。

现在我们能反过来:“我让这群细胞活跃,看动物会不会做这件事”——这是因果。

从“看见”到“操纵”,是神经科学一百年里最关键的一步。所以这项技术一出现,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它迟早要拿诺奖。


戴瑟罗思:他不只是发明者


诺奖表彰的是三位科学家。另外两位——彼得·黑格曼(Peter Hegemann)和格奥尔格·内格尔(Georg Nagel)——是光控蛋白的发现者,他们造出了这把剑。而戴瑟罗思,是第一个拿起这把剑、真刀真枪砍向神经科学这块硬骨头的人。

2005年,他的实验室证明:用光,可以精确控制哺乳动物大脑里特定的一群神经元。这篇论文之后,一切都变了。

过去20年,这项技术帮神经科学家解决了一大批难题。它就是神经科学的屠龙刀——而且是量产的。

更关键的是他接下来的选择。他没有把技术锁进自己的实验室。

当一项技术被普及、被大众使用,原创者不再“遥遥领先”的时候,才真正说明它的厉害和普惠。这也是为什么说,这次的诺奖实至名归,是整个神经科学界多年等待的结果。

你要说戴瑟罗思是风清扬也可以——首创的武功,桃李满门;但真正难得的是,获益的不止是“令狐冲”,而是整个领域。

实验室中的卡尔·戴瑟罗思。图片提供:Stanford Medicine

倚天屠龙一出,号令江湖!而现在这把屠龙刀早就量产,戴瑟罗思还把价格打下来了——病毒、质粒、光纤、手术方案、实验流程,他几乎全部公开,让全世界任何一个神经科学实验室都用得起、用得上。

他甚至不只是风清扬,他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于是有了今天的局面:你随手翻开一篇顶刊上关于神经环路的论文,几乎一定能在方法部分看到 optogenetics。中国的实验室、美国的实验室、欧洲的实验室,都在用。

一项技术真正的分量,不在于它有多炫,而在于它多大程度改变了同行的工作方式。诺奖很少奖励“独门绝技”,它奖励的是让整个领域换了打法的人。

顺便说一句,他实验室产出的不只是光遗传学。CLARITY技术能让小鼠、甚至人的器官变透明,不用切片就能看清每一根神经纤维;还有能快速拍摄三维神经活动的光场显微镜。

曾经在他团队里待过的,有在这里读博士的张锋,有在这里做博士后的Edward Boyden。每一个名字,在今天的生命科学界都足够单独写一篇。

所以每次戴瑟罗思出场,场面都像摇滚明星。同行等他的讲座,像等苹果发布会:想看看这次他又拿出了什么新东西,然后一拥而上。


光遗传有望治疗自闭症?


不行,不行,不行!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戴瑟罗思的实验室确实研究过自闭症。他们用光遗传学验证了自闭症领域流传已久的“兴奋/抑制失衡”(E/I balance)假说:在小鼠身上,通过调整特定神经元的兴奋性,可以改变它们的社交行为。

这类研究,全世界已经发表了成百上千篇。

但请你仔细想想下面这两句话:

第一句,在小鼠身上,通过外科手术改变神经活动,可以改变社交行为。

第二句,在自闭症孩子身上,安全、无创、可长期使用地改善社交能力。

从第一句到第二句,中间至少隔着三道坎。

第一道坎:光要进脑子,得先开颅。

现在的办法只有两种:在头骨上打孔植入光纤,或者把颅骨磨薄再精准定位。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孩子头上插着光纤,闪着光,还要定期手术维护。这不叫治疗,这叫创伤。

第二道坎:光控蛋白得靠病毒送进去。

AAV相对安全,但用在儿童大脑上的长期安全性、剂量、免疫反应,目前都还没有答案。对自闭症孩子做脑内病毒注射,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脑补一下容嬷嬷拿针扎脑子的画面,可怕不?

第三道坎,也是最难的一道:没有靶点。

这是自闭症研究最大的遗憾——到今天,科学界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唯一的、明确的”大脑环路可以解释自闭症;更不存在一个“光一亮,症状就减轻”的脑区。

因此,工具再好,也得有个地方下手。

就像你练成了屠龙术,可这世上还没人指得出龙在哪里。

所以答案很明确:光遗传学今天不可能、也不应该用于自闭症干预。这不是技术不够好,而是它还缺一个可以落地的靶点,和一条足够安全的通路。


那为什么抑郁症、帕金森、眼科疾病走在了前面?


这是很多读者会追问的地方。

因为能先走通的路,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靶点清楚,通路现成。

帕金森的基底节环路、抑郁症相关的特定环路,研究得相对清楚,也早有深部脑刺激(DBS)这样的干预在临床使用——但打的是“电”,不是“光”。

而眼睛有一个天然优势:它本来就感光。光遗传蛋白来自藻类,藻类感受的就是自然光;稍加改造,就能用可见光驱动。不需要开颅,从视网膜入手就可以。这也是为什么眼科疾病很可能是光遗传学最先落地的临床方向。

光遗传学概念图。图片来源:© The Nobel Committee

换句话说,光遗传学不是万能钥匙,它更像一把量身定做的刀——只有在解剖结构足够清楚的地方,才切得下去。

而自闭症,恰恰还差这两样。

最后的最后,笔者想来点总结。

光遗传学是诺奖级的技术,但它今天不是自闭症的治疗。任何现在就说“能治”的,都在拿孩子的未来做生意。

对自闭症家长来说,该吃吃该喝喝,该干预干预。虽然慢,但那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别为了等一个未来的技术,错过孩子现在的时间。

一百年前,卡哈尔在显微镜下画出神经元的时候,没有人能想象,有一天人类可以用一束光,让一只老鼠停下、睡着,或者去爱。

科研的路,虽然慢,但一直在往前。养育孩子也是一样,也是在期待中耐心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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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0

标签:育儿   自闭症   遗传学   身上   孩子   神经元   小鼠   神经   技术   实验室   光纤   科学   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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