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土机推开了一道山岗

1940年夏天，苏联，哈卡斯自治州。

阿巴坎市往南八公里，一个叫"力量"的集体农庄。

工人正在修公路。推土机的铲子推进一道山岗的边缘。

土翻上来，带出瓦片。

不是一片两片。是许多片。

各种尺寸，各种形状。

工人停下来了。

阿巴坎在叶尼塞河上游，西伯利亚的最南边。这个地方当时最近的瓦房，在一千多公里以外。

一个工人从土里捡起一片圆瓦，用手抹掉泥。

瓦面上有一圈字。

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二、那是汉朝的屋檐

1941年、1945年、1946年，苏联考古学家吉谢列夫带队，挖了三次。

岗丘底下是一座院子。

不是帐篷。

东西长约36米，南北宽约24米。中间一个大殿，244平方米。四周十九间小屋，屋屋相通，加上大殿一共二十间。

墙是木骨泥墙，厚两米。

屋顶铺板瓦和筒瓦，檐口一圈圆形瓦当。

四面坡顶，四阿式重檐。

（四阿式就是庑殿顶，四面坡，汉代等级最高的屋顶形式之一。这个形状的屋顶在中国出现，通常意味着官式建筑。但屋顶可以被仿，仿得再像，也说不清住的人是谁。）

墙面上贴的长方砖，印着"之"字纹和斜方格纹。

屋里地面底下，埋着石砌的烟道，曲折回环，通向火炕。

这是一套地暖。

西伯利亚的冬天比长安长得多。然而光靠这一套，仍然不够。

考古队发现，没有烟道的那些房间里，地上都有一层很厚的红烧土。

那是烧火盆留下的。

一座汉朝样式的院子，为了在西伯利亚过冬，一间房一间房地加上了火盆。

三、四百片瓦，只有一个句子

出土的文字瓦当，约四百件。

每一件上的字都一样。

"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八个字。反印。汉隶八分体。

（瓦当是屋檐最下面那一片带圆头的瓦。汉代人喜欢在瓦当上印吉语。"长乐未央""千秋万岁"是常用的套话。未央是汉朝的正宫，未央宫。）

四百件瓦当，同一句话，同一个印模压出来的。

它说的是：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天子"两个字，是皇帝的称呼。

考古学家陈直在1963年指出过一件事：汉代瓦当上写"天子"，除了这一处，别的地方没出现过。

一句给汉朝皇帝祝寿的话，出现在匈奴的腹地以北。

板瓦上还有另一种刻痕。

不是汉字，是鄂尔浑体和叶尼塞体的字母。

汉朝工匠压的瓦当，和本地工匠刻的记号，在同一片屋顶上。

四、一个字的差别

中山大学的周连宽，1956年盯着这八个字看。

他看出了一件事。

汉代的套话是"长乐未央"。长乐宫，长安。

这里的瓦写的是"常乐未央"。

"长"变成了"常"。

这不是抄错。

（公元9年，王莽代汉建新。上台第一天，他下了一道政令：改旧名。长乐宫改成常乐宫。长安改成常安。他把"长"字一律换成"常"。）

周连宽据此断定：这批瓦，是王莽新朝烧的。

时间在公元9年之后。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推，列了五个条件，去找这座宫殿的主人。但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八十年。

最后他写下四个字。

决非李陵。

五、李陵死的时候，王莽还没出生

李陵死在公元前74年。

王莽篡位在公元9年。

中间隔着八十三年。

李陵在匈奴生活了二十多年，前74年病死。那一年，王莽的父辈可能还没有出生。

一座烧着"常"字瓦的宅子，是公元9年之后才可能建的。

李陵已经在叶尼塞河边躺了八十年。

这八十三年，是这篇文章最硬的一根钉子。

六、那个被译错六十年的词

"常"字这根钉子，也不是没人拔。

苏联汉学家阿列克谢耶夫，1940年第一个翻译了这批瓦当。

他给的译文是："天子万岁平安，（皇后）千秋乐而无忧。"

原文里没有"皇后"。

这位汉学家把八个字的位置挪了，还添进去一个词。

这份译文进了俄语文献，一用几十年。

（更绕的地方在后面。王莽改的是宫名，还是所有的"长"？有中国学者拿"常生无极""延寿万岁常与天久长"这类瓦当举证，说这批字都属王莽时期。可"长"字的瓦当，汉武帝时代就在用了。）

所以"常"字这条线，能指向王莽，拔不干净。

七、李陵在匈奴的那二十多年

提出"李陵说"的，是发掘者本人。

列瓦舍娃和叶夫秋霍娃1946年发表文章，说主人是公元前99年投降匈奴的李陵。吉谢列夫谨慎地支持了他妻子的这个判断。

他们的论据，出自《新唐书》。

不是考古证据。

（李陵这个人，前半截是武将里少见的那种。前99年，他带五千荆楚弩兵从居延出发，到浚稽山驻扎，被且鞮侯单于三万骑兵围住。他列阵放连弩，把三万骑打退。单于召来八万骑再围。李陵且战且退，走了八天，弓矢用尽，夜里突围没成，投了降。副将韩延年战死，跑回汉朝的只有四百人。）

投降之后，汉朝派公孙敖出塞接他，没接到。公孙敖回来报了一句：有个叫李绪的人在替单于练兵。

汉武帝信了，把李陵的全家杀了。

李陵回头刺杀了李绪。

（一个武将最狠的反击，不是阵前杀敌，是发现自己的家被自己人杀光了。）

狐鹿姑单于把他调到北境，嫁女给他，封右校王，和投降更早的卫律平起平坐。

霍光、上官桀后来派人去劝他回来，同乡任立政当说客。

李陵没回。

单于派他去北海，劝被流放在那里的苏武投降。

苏武不降。

前81年苏武回汉，李陵摆酒送行。那天他说的话，是"径万里兮度沙漠"。

他死在匈奴，前74年。

八、如果不是李陵，那是谁

第一个反对的，是郭沫若。

1945年他到苏联访问，亲眼看过这批瓦当和铜铺首。

他在《苏联纪行》里写：恐怕不是李陵的住居。

郭沫若的判断是：这些东西应该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北匈奴造不出来。可能是汉家公主下嫁时，王室为慰藉她的乡愁，专门盖的房子。

周连宽否掉了郭沫若，也否掉了李陵。

他给的答案是：王昭君的长女，须卜居次云。

（王昭君先嫁呼韩邪单于，丈夫死后按匈奴收继婚的规矩，改嫁呼韩邪之子复株累单于，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名"云"，封须卜居次。她的丈夫须卜当是匈奴的右骨都侯，管右地。）

公元14年到18年，这对夫妻在匈奴掌权，主张跟中原修好。汉朝向匈奴称臣，才有"颂扬汉天子"的瓦。周连宽说，五条都合。

周连宽的推断，靠的是一条史料链。然而这条链子的中段，有几个环是推出来的。须卜居次云的治庭应在丁零一带。丁零在哪、她的治庭具体在哪，史料记得含混。

第三种说法来自俄罗斯学者科瓦廖夫。

新朝末年自立为"汉帝"的卢芳。

（卢芳，安定三水人，自称是汉武帝曾孙刘文伯的后裔。公元25年被三水豪杰立为西平王，跟着呼都而尸单于出塞，被立为"汉帝"。29年在九原建都，自号天子，管五个郡。36年败亡入匈奴，40年投降被封代王，41年又叛出塞，在匈奴境内待了十多年才死。他身边始终跟着一批汉人部众。）

第四种说法更早。

有研究认为这是西汉晚期郅支单于短期定都坚昆时建的都城，年代约在公元前51年到前45年。

四种说法。四个主人。一座房子。

九、为什么"李陵说"一直不倒

因为黠戛斯人自己说，他们是李陵的后代。

《新唐书》里写着：黠戛斯破回鹘，得太和公主。黠戛斯自称李陵之后，与国同姓。

（"与国同姓"的意思是：唐朝皇帝姓李，李陵也姓李，所以黠戛斯人说自己跟大唐是本家。）

《唐书》里还留了一句形容：这个部族的人"皆长人，白发、皙面、绿履，以黑发为不祥，黑瞳者必曰陵苗裔也"。

黑眼睛的人，一定说是李陵的后代。

黠戛斯就是今天吉尔吉斯人的前身。他们生活的叶尼塞河上游，正是这座宫殿出土的地方。

直到今天，哈卡斯共和国当地人还讲这个故事：宫殿的主人叫李陵，我们是他的后代。

（这是追祖。南北朝到隋唐，许多北方民族都给自己安一位汉人名将当祖先。北周柱国大将军李贤，墓志上写着"本李陵之后"。北魏拓跋氏也被说成李陵的后裔，可拓跋氏不认，谁说就杀谁。）

李陵这个祖先太好用了。

他能打，五千人对八万人。

他降是因为全家被汉武帝杀光。

他拒绝了霍光的劝归，没有脸面无光地回去。

一个这样的祖先，一个游牧部族认亲，不亏。

十、没有人的名字

三次发掘，出土的东西列得出来。

汉式器物：绿玉小瓶的残片、红珊瑚小珠、青铜铺首、火候很高的轮制陶片。

匈奴和本地器物：环首铁刀、穿孔铁斧、青铜带扣、本地缸形器陶片、波纹陶罐残片。

后面这种陶片，跟贝加尔湖沿岸匈奴人用的陶器很像。

（青铜铺首是门上的兽首衔环。阿巴坎出的这一件，跟山东、江苏的汉代画像石、出土陶屋上的兽首衔环很像。这是汉式做法。）

墙上有汉朝工匠参与建造的痕迹。

院子外面有猪圈，有农田。

这些东西能证明：这里住过一批汉人，或者一批过着汉式生活的匈奴人。

它们证明不了主人叫什么。

没有印章。没有铭文封泥。没有墓志。

四百件瓦当上，只有一句给皇帝祝寿的话。

十一、公路底下

2017年8月，中国人民大学的孙家洲带了一支队伍，去南西伯利亚实地踏勘。

他们先到米努辛斯克地方志博物馆，看了那批瓦当和铺首。

修复模型摆在展厅里：四面坡顶，二十间屋子。

然后他们提出，要去出土地点。

接待方有些为难。后来还是带他们去了。

到了地方，接待方说了一句：宫殿挖出来之后，苏联政府为了修路，抢修了一条道。

这条道，把遗址整个盖住了。

（另一个说法是公路只盖住了东南一角。哪一个对，现在没法验。因为要验，得先把路挖开。）

孙家洲站在那条路上，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普通的公路。

车轮压过去。

底下是那二十间房。

是那套地暖。

是那四百片瓦。

是那个不知道姓李还是姓须卜的人，两千年前在西伯利亚的冬天里，烧的那一盆火。

免责说明

一、本文涉及的史实均可查证：阿巴坎（塔什宾）宫殿遗址1940年由建筑工人修路时发现，1941、1945、1946年由苏联考古学家吉谢列夫等主持发掘；宫殿为四阿式重檐，东西约36米、南北约24米，中央大殿244平方米，共约20间房；出土文字瓦当约400件，均反印汉隶"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出土绿玉小瓶残片、红珊瑚小珠、青铜铺首、环首铁刀、穿孔铁斧、青铜带扣及本地陶片；墙为木骨泥墙厚约2米，地面下有石砌烟道通火炕，无烟道房间多留红烧土（火盆痕迹）。上述见《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阿巴坎宫殿遗址"条、吉谢列夫《南西伯利亚古代史》中译本、周连宽《苏联南西伯利亚所发现的中国式宫殿遗址》（《考古学报》1956年第4期）、孙家洲《"最北方的汉式宫殿"及其历史解读》（《文史天地》2018年第4期）。

二、宫殿主人共有四种主要说法：①发掘者列瓦舍娃、叶夫秋霍娃与吉谢列夫主张李陵；②郭沫若主张和亲公主；③周连宽主张王昭君长女须卜居次云与丈夫须卜当（周连宽并明确否定李陵说）；④俄罗斯学者科瓦廖夫主张卢芳。另有研究主张为郅支单于定都坚昆时期的都城（约前51—前45年）。**四种说法均属推测，至今没有一致意见，也没有一件出土物能指认人名。**

三、关于瓦当"常"字：周连宽、陈直据王莽改"长乐宫"为"常乐宫"、"长安"为"常安"，将其定为王莽新朝时期。但该断代依据近年来被学者提出质疑——王莽更名是否覆盖所有"长"字用例、是否可据单一字替换确定建筑年代，学界仍有讨论；俄罗斯学者克兹拉索夫即坚决反对把瓦当定在偏晚年代。文中对此争议如实标出。

四、"李陵死于前74年、王莽公元9年篡位、相隔八十三年"为史实推算，用来说明"李陵说"在年代上的困难；但这依赖"常字属王莽时期"这一前提，前提若被推翻，此困难即不成立。文中已注明。

五、黠戛斯（今吉尔吉斯人前身）自称李陵后裔，见《新唐书·回鹘传下》附《黠戛斯》条；北魏拓跋氏、北周李贤自称李陵后裔之事，学界普遍认为是追祖附会，文中已注为"追祖"。

六、本文开头的修路场景与人物动作，系依据"1940年修公路时发现"这一记载所作的叙述性还原，具体工人姓名、时间细节无文献记载；孙家洲等2017年实地踏勘一节，据其本人文章。

七、文中口语化转述（如"不亏""躺了八十年"）为行文表达，不构成学术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