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启丨母亲的味道

　　今年2月20日，是我74岁生日，在济南的几家亲友聚在一起为我庆祝，这也是我们河南人在济南几家亲人每年的惯例。席间，又说起了各自的·母亲。生日，其实是母亲的痛苦日。儿子姨夫是济南仲宫镇人，他动情地说起了他的母亲——

　　这几年，我甚至不敢回家，怕见母亲。千万不要误会，我爱母亲，母亲更爱我，正是因为母亲太爱我们，才有这样的想法。

　　我今年都50岁了，可在母亲心里，仍然是个孩子。她还像我们小时候一样看我们，待我们，照顾我们，心疼我们，我心疼啊！

　　我母亲章尔岚，一位再平常不过的山区妇女，她今年76岁，一双经过岁月濯洗干瘦满是褶皱的手，血管绷得老高，纹路清晰可见，证明着她的一生。我就是在这双手的劳作下、呵护下成长起来的，就是因为有这样一双手，才有了今日的我。母亲一辈子生活在仲宫镇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20多公里的济南市。

　　我家有一棵石榴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栽的，感到它比我还大。也感到它好像不长，因为我小时候它就这样高，这样粗，这样大，几十年了，它仍然这样高，这样粗，这样大。听人们说，石榴，代表多子多孙。意味着子女成群，抱团，和谐，甜美。所以，奶奶才栽了这棵石榴树。

　　你看，石榴一成熟，它会自然裂开，因为里面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的石榴籽，没有一点点空隙，被它们合力给顶开了，它们好好好看看我们这个美丽的家园，感觉感觉我们家的味道，吸收一下从厨房里飘出的油香。这些水灵灵的石榴，好像一个个漂亮姑娘穿了一身花衣服，高兴地张开嘴，向着我们笑。满嘴的石榴籽，就像是玛瑙珍珠，晶莹剔透，诱着灵气。太阳一照，一闪一闪地向我们扎眼，勾引我们，看着就招人喜欢，食欲立马涌出，哈喇子直往外冒。猴急的我们怎么也抵挡不了它这样的诱惑，上去拽一个，掰开，大口大口地啃，大把大把地吃，吃得猛，囫囵吞枣。这时，母亲会说：慢慢吃，慢慢品，才能体会出石榴籽在嘴里的味道，才能感觉它的甜，它的酸，它的趣味……

　　从学校跑步回家，每当推开院门，扑面而来的满院香味向我涌来，我无法躲闪，不，不，不，我可舍不得躲闪，与院子里浓重的石榴香味相遇，撞了个正着。我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一大口香气，仰起头，慢慢地吐出来。不，不，不光是石榴的香味，还有我最最最喜欢的韭菜鸡蛋盒子的味道，这个味道我太熟悉，太敏感，太有吸引力，我知道，这里有母亲的味道。这可不是闻闻就能满足的欲望了，来不及放下书包，冲到厨房，对准馍筐，也不管油不油，热不热，上去就抓一个。

　　“慢点，小心烫嘴。”母亲用铲子翻着锅里的韭菜盒子，没看我说。

　　好香啊，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享受过这个味道了。我两手倒弄着，嘴里“哧哈哧哈”地吃着。

　　上大学了，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可那个味道，石榴的味道，韭菜盒子的味道，母亲的味

　　道，家乡泥土的味道，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我心里，甚至在课堂上，在被窝里，在梦里，也能闻到那个味道。

　　不，还有。

　　我怎么能忘记。

　　我上小学的时候，母亲早早地起床，不管春夏秋冬，不管风天雨天，我还在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小饭桌上，才把我叫醒。我迷迷糊糊地吃着饭，母亲已经给我收拾好了书包，给我挎到肩膀上，送我到门口。母亲接着就到地里干活去了，上午八九点回家吃我剩下的饭菜。

　　上中学住学校，一个星期回家一次。母亲不想叫我星期天返校，让我星期一早点走，母亲说，耽误不了上学。我当然知道，星期一早上四点钟，母亲就已经起来了。不是烙鸡蛋饼，韭菜盒子，就是包韭菜鸡蛋水饺，全是我最最爱吃的。还是那样，母亲坐在我面前，幸福地看着我一口一口吃得那么香，好像她也在吃，香到我嘴里，甜到她心里。我都习惯了，母亲不看着我吃，什么韭菜盒子，什么水饺，都没味道了。吃着闻着，幸福极了。因为天没有亮，母亲会送我很远，都看不到我了，她还站在那儿没回去。

　　上大学了，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可我感到母亲的味道，石榴的味道，韭菜盒子的味道，以及家乡的味道更浓了，更香了。是的，有母亲在旁边呵护，有母亲在跟前看着，吃什么都香，怎么睡都稳。这种香，这种味道，这种感觉太深了。

　　“妈，我都这么大了，你不用再起那么早，我到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小孩子，什么大了？”

　　她怎么舍得叫我随便吃呢？母亲知道我走得早，她也就起得更早，生怕耽误我上学，也怕我不吃饭就走。还是像我小时候一样，坐在我面前，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好像她不这样看着我吃，怕我吃不饱似的。临走，还要给我带上一大包好吃的。眼巴巴地看着我走出家门，眼巴巴看着我走去的方向。

　　再后来，我哭了。

　　是的，我哭了。我工作了，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特别是逢年过节回家，别看母亲没上过学，可她非常会算日子，会掌握时间，她什么都知道。那年过春节，母亲知道我下午要到单位值班，凌晨四点就起床，悄悄地和面，悄悄地剁猪肉馅，砌韭菜，擀皮，包水饺，一条龙的生产线只她一人。母亲将香喷喷，热腾腾，冒着热气，飘着肉香的一大碗水饺端到我面前，我再也控制不住了，鼻子一酸，梗咽地说不出话来，嘴里的水饺一下子喷到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碗里。

　　“你看你这个孩子，怎么还这样？”

　　水饺，我是就着泪水吃的。我已经知道心疼母亲了。

　　母亲就是家，有母亲的地方，才是家。有母亲在身旁，就是香，就是甜，就是幸福！

　　家里不但有石榴的味道，韭菜盒子的味道，也有沾着泥土的味道，有用汗水浸润过的青草树木的味道，也有山的味道，风的味道，雨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更有母亲的味道。我忘不了这些味道，我更爱这些味道。因为，母亲的味道，是原始的，天生的，纯洁的，无私的。

　　这不，我孩子都27岁了，母亲也已经76了，她还把我看成孩子。就今年，我们一家人回家过年，母亲没有女儿，她把儿媳妇当成女儿，一见面，那个亲啊，那个热乎情，我都有点妒忌了。父亲十多年前就走了，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高血压，糖尿病，身体不是很好，可她就不知道闲着？就不知道累？好像有我们在，她健康得很，精神得很。

　　还是老样子，只要在家，只要在母亲旁边，觉，就是睡得踏实。这不，她为了我们能在大年初一早上吃上新鲜水饺，母亲两点就起来忙活，还是一条龙生产线。她知道我们一天到晚上班，好不容易休息，她不想叫儿媳妇早早起床，她心疼我们啊。

　　村庄里霹雳叭拉的鞭炮声，把我们喊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来到堂屋，热气腾腾的水饺已经整齐地摆在桌子上，我与媳妇愣住了。赶紧跑到厨房，母亲一个人，弯着腰正在收拾锅碗瓢盆。

　　“妈……” 媳妇也流泪了……

　　这一次，我逼着母亲，不再让她看着我吃饭，终于与我们坐在一起吃水饺，这个时候的水饺，比任何时候的水饺都有味道，因为，我是就着欢喜就着幸福吃的水饺，母亲的味道已经淹没了水饺的味道。

　　是啊，我的母亲就是这样，她没有多大的志向，在她心里全是我们，唯独没有她自己。可能是我们仲宫镇有优良传统的缘故，可能是我们仲宫有“终军请缨”的名气，才造就了千千万万个像母亲这样朴实、勤劳、无私的母亲？

　　我还记得，在母亲70岁的那一年后春，她为了响应镇政府绿化济南市南部山区，确保济南市饮用水安全的号召，不顾大队领导的劝阻，与村庄的人一起参加了植树造林活动。那天很热，也由于走得急，忘记带水。劳动强度大，出了不少汗，口渴难耐。回家十多里，没办法，只好到附近一个食堂要水喝。母亲什么也没有带，用什么喝水呢？结果找到一个空塑料瓶。母亲拿着塑料瓶到食堂打水。电开水炉，上面显示100度。母亲哪里知道温度？将塑料瓶对着开水炉水龙头就接水。100度的开水一下子将塑料瓶烫得变了形，收缩成一个疙瘩，开水一下子浇到母亲手上，“刺啦“一下，手红了，接着鼓起不少血疱，疼得母亲龇牙咧嘴。食堂人员马上过来，用冷水冲，又是用酱油泡，连药没抹，套上一只大手套，接着就又到植树现场，不吭不哈地干了起来。回家后，手套脱不下来，而且已经感染化脓。这些，我们竟然不知道！可我小时候哪怕手指头弄破一点点皮，母亲都心疼得不得了，马上将小手指头含到她嘴里。

　　我想回家，我想天天都陪着母亲。可我害怕回家，母亲累啊！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春夏秋冬，冬暖夏凉，风里，雨里，家里，地里，我们。

　　不管我在哪儿，母亲的味道始终在我心里。

　　有母亲的味道陪伴着，不管吃穿如何，真的很幸福。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母亲的故事是讲不完的。他讲到这里，其实，他讲着的时候，眼泪就在眼眶里。我环顾一周，大家眼里同样转悠着泪珠，沉浸在他的故事里，沉浸在母亲的味道里，沉浸在母亲味道的幸福里。

作者介绍

李国启，原济南军区空军退休干部。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