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 150 万契丹人被找到了?DNA 比对结果一出,原来就在我们身边

1125年,金兵攻灭立国两百余年的辽朝;1218年,耶律大石西迁建立的西辽也被蒙古大军所灭。此后,“契丹”这个名称几乎从正史中消失——元代以后的官修史书里,再没有关于这个民族的完整记载。

一个曾经以“镔铁”自命、让北宋年年输送岁币的草原政权,治下人口以数百万计。据辽史学者孟广耀的估算,辽末总人口约890万,其中契丹族约占16.85%,折合150万人上下。更早的美国学者魏特夫与冯家昇在《辽代社会史》中估测契丹人约75万。数字因口径不同而有差异,但量级一致:这是一个以十万、百万计的人群。

那么问题来了:150万人,不可能被一场战争全部杀绝。他们去了哪里?

近二十年,网上流传着一类爽文式答案:科研人员从辽墓中提取DNA,与现代人血样比对,“锁定”了契丹直系后裔——东北的达斡尔族,还有云南深山里一群自称“本人”的人。文章里通常配有精确到小数点的“匹配度”,结论斩钉截铁。

这些说法里有一项真实的研究,也有大量被转述磨掉边界的演绎。历史民族的去向,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认亲题。

图源:视觉中国(辽代建筑遗存)

01 辽:契丹曾经有多强

公元907年,耶律阿保机成为契丹各部的首领;916年正式称帝建国,947年改国号为“大辽”。辽的疆域最盛时东至日本海,西抵阿尔泰山,南据燕云十六州,与北宋长期对峙。1005年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维持了百余年和平,北宋每年向辽输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辽不是一个只会骑马射箭的政权。它实行“南北面官”制度,北面官治理契丹等游牧部族,南面官沿用唐制治理汉人和渤海人;五京城郭、佛寺、手工业一应俱全,山西应县木塔建于1056年,全塔不用一根铁钉,历经多次大地震至今矗立。

契丹人还创制了文字。920年,耶律阿保机下令创制契丹大字,后来又有契丹小字,与汉字并行。辽墓出土的鎏金面具、银丝网络、马具饰件,工艺之精,放在今天的博物馆里仍是一级品。

需要校准的是“150万”的分量:它指契丹本族人口,而辽朝是多民族政权。据杨军等学者估算,辽朝控制总户数约166万户、总人口900万到1000万,汉人和渤海人占多数,契丹部族约18万户。一个多民族帝国的统治民族,内部本就混杂着部族、属国、俘户和归附者;帝国一旦解体,人群流向注定是多条的。

而文字的命运,比政权更耐人寻味。1191年,金章宗下诏“罢契丹字”,官方层面停止使用这套文字。契丹文没有彻底死亡——西辽仍在使用,云南也发现过晚至元代的契丹小字碑刻——但它逐渐退出了公共生活,到清代已成无人能通读的“死文字”。直到今天,已发现的四百多个契丹原字,学者们也只解读出大约一半。

政权有明确的灭亡年份,文字有明确的停用年份。唯独人口,没有“截止日期”。

图源:作者整理(据《辽史》《金史》及学界通行研究,年份为公历约数)

图源:视觉中国(内蒙古博物院藏辽代文物)

02 散:辽亡后人群去了哪里

先看史书给出的脉络。

辽亡之后,契丹人并没有集体走向同一个方向。史学界通行的归纳是四路。

第一路,西迁。辽亡前夕,皇族耶律大石率部西行,在中亚重建政权,史称西辽,定都虎思斡耳朵,旧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1141年卡特万草原一役击败塞尔柱帝国联军,称雄中亚。1218年西辽为蒙古所灭后,契丹贵族八剌黑率余部进入波斯东南部克尔曼地区,于1224年建立起儿漫王朝,中国史书称“后西辽”,存在八十余年,最终完全伊斯兰化——它的史事已属于波斯史。

第二路,北留。一部分契丹人留在西拉木伦河、嫩江流域的故土。后世生活在大兴安岭、嫩江与呼伦贝尔草原交汇处的达斡尔人由此进入学者视野:达斡尔族有语言而无文字,民间传说祖先曾是一支驻守边堡的军队,首领叫萨吉尔迪汉,战败后北迁定居。

第三路,随军南下,走得最远。金统治下的契丹人,在金蒙战争中大量投向蒙古,被编入“探马赤军”。1253年,忽必烈率军征大理,契丹官兵随军入滇,战事结束后奉命就地屯垦戍边,从此扎根云南。今天云南保山、施甸、昌宁一带,有约15万自称“本人”的居民,姓阿、莽、蒋,分属汉、彝、布朗、佤等十余个民族。

第四路人数可能最多,也最容易被忽略——就地融入。金朝对契丹部落采取拆分、迁徙、通婚政策;元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把契丹列入“汉人八种”,官方身份里已没有“契丹”这一栏。耶律氏多改汉姓,辅佐成吉思汗、窝阔台的耶律楚材,其家族早已深度汉化。

据2013年新华网援引研究结论的概括:随蒙古征战的契丹人“有的保持较大的族群,如达斡尔族,作为民族续存保留下来,有的则被当地人同化了,作为‘分子意义上的后裔’零星分布在各地”。

“分子意义上的后裔”这个说法,已接近今天的遗传学语言。但在基因技术登场之前,所有线索都停留在间接证据层面:传说、姓氏、民俗、语言里的零星对应。

云南“本人”手里的材料最具体。1990年代,学者在施甸县发现一块清代墓碑,上刻两个典型的契丹小字,这是中国南方迄今唯一的契丹文字碑刻;当地蒋氏宗祠门朝东开,祠联写着“耶律庭前千株树,阿莽蒋氏一堂春”;《勐板蒋氏家谱》明载“蒋氏祖先姓耶律氏,名阿保机”。孟志东据此写成《云南契丹后裔研究》。

族谱会附会名人,碑文可以追刻,口传历史更会变形。这些材料足以证明“这里生活过契丹人”,却不足以证明“这群人就是契丹直系后裔”。要跨过这道坎,学者们把目光转向了一种更难作伪的材料:埋在地下的骨头。

图源:光明网(吐尔基山辽墓出土彩绘棺椁)

03 DNA:遗传学能回答什么

先把真实存在的研究钉死。

1995年,中国医学科学院与中国社会科学院联合立项分子考古课题。中国协和医科大学(中国医学科学院)的吴东颖等人,从有墓志为证的辽墓出土契丹人牙齿、头骨及契丹女尸腕骨中提取线粒体DNA,又在内蒙古莫力达瓦旗等地采集达斡尔、鄂温克、蒙古、汉族人群血样,在云南保山采集阿、莽、蒋姓“本人”血样,逐一比对。

结果以《契丹遗骸DNA序列分析及其与达斡尔、汉族等的遗传关系》为题,发表在1999年第3期《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报》,吴东颖同名博士学位论文也于同年完成。论文口径是:达斡尔族与契丹有最近的遗传关系;云南“本人”与达斡尔族有相似的父系起源,“可能同为契丹人后裔”。

这就是网络上“DNA找到契丹后裔”说法的源头。注意原文措辞——“最近的遗传关系”是一个比较级:在受测的几个人群里,达斡尔排在最近的位置。它不是一张血统认证书。

后续研究很快补上了冷静的一面。2006年,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许月等在《吉林大学学报(理学版)》发表《古代契丹与现代达斡尔遗传关系分析》:对23例契丹人骨样本的线粒体第一高可变区扩增测序、构建系统发育树后发现,契丹与外蒙古人群遗传关系最近,与达斡尔也较近,但两者在突变位点和突变率上差异较大。论文摘要原话是:“达斡尔不一定是契丹的直接后裔。”

一个说“最近”,一个说“不一定是直接后裔”,矛盾吗?并不矛盾:前者回答“谁离契丹更近”,后者回答“近到能不能画等号”。

还需了解这些研究本身的边界:它们比对的主要是线粒体DNA(母系单线遗传)或Y染色体特定位点(父系单线遗传),并非全基因组;古DNA样本少、埋藏千年降解严重;“最近”只是相对排序——隔着八百年的族群融合,中间拐过多少道弯,单线序列回答不了。

2026年3月,皖南医学院、复旦大学与中国政法大学的王迟早、俞雪儿、石美森、李辉等人在《遗传》杂志发表综述《达斡尔族遗传历史研究进展》,梳理2019至2025年的深度测序研究。综述把达斡尔族定位为“蒙古语族人群的古老分支”,并强调群体迁徙融合历史的“复杂性”正被更清晰地揭示。越测越清楚的,不是一条纯粹的血统线,而是一张反复混合的网。

图源:作者整理(据吴东颖等1999、许月等2006、王迟早等2026年论文)

04 达斡尔/本人:证据分别有多强

把两条线索分开评,强度并不一样。

先说达斡尔。“达斡尔是契丹后裔”并非基因时代的新发明:清代官修《辽金元三史语解》已有此说,乾隆朝学者认定达斡尔为契丹后裔;20世纪50年代,辽史专家陈述从历史传说、语言材料、地理故迹、生产技术等十二个角度作了系统论证。据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学者毅松2010年接受《中国社会科学报》采访时估计,研究界约九成五的人倾向这一主流观点。

文化线索也确实密集。达斡尔语与契丹语的核心词存在对应:已解读的契丹文字里,“铁”读音近似“卡萨哦”,达斡尔语称铁为“卡萨哦”;“兔子”契丹语称“陶莱”,达斡尔语称“陶里”。达斡尔人打曲棍球(贝阔),与《辽史》所载契丹“击鞠”一脉相承,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被称为“曲棍球之乡”;祈雨“瑟瑟仪”、左衽服饰等习俗,也能在辽代壁画里找到影子。

但反证同样要摆上桌。不赞成的学者指出:契丹语十个基数词里只有三个与达斡尔语相同,连“一、二、三”都不一致——而数词被认为是语言中最难替换的部分。达斡尔语属蒙古语族,与蒙古语共享大量词汇,因此另有“蒙古分支说”;还有“土著说”,认为达斡尔人本就是黑龙江以北的世居居民。毅松也提醒:对达斡尔人的正式记载始于17世纪中叶,距契丹政权消亡已近五百年。

遗传学证据在这场争论中的位置是:它为“契丹后裔说”增加了一枚有分量的砝码,而不是替争论画上句号。2018年王迟早、石美森、李辉在《北方民族大学学报》发表的《分子人类学视野下的达斡尔族族源研究》,措辞就是“证实了达斡尔族与古契丹存在一定程度的亲缘关系”。“一定程度”四个字,是学术规范留下的余地。

再看云南“本人”。这条线索的证据结构不同:历史链条反而更硬。蒙古征大理、探马赤军留驻滇西有《元史》和地方史的明确记载;施甸长官司设于1291年,存续到清顺治年间;契丹小字墓碑、耶律氏宗祠、阿莽蒋三姓族谱构成文字与实物的互证。语言学者陈乃雄实地比较326个“本人”语词,发现一百多个属阿尔泰语系,与达斡尔语存在联系。

遗传学层面,吴东颖团队的比对显示“本人”与达斡尔族父系起源相似。但这同样是“相似”而非“同一”:经七百多年与当地民族通婚,“本人”今天分属汉、彝、布朗、佤等十余个民族,母系构成早已高度本地化。孟志东等学者也始终强调,云南契丹后裔的最终确认,还要靠民族学、人类学、历史学多学科的长久研究。

两条线索并排看,结论很清楚:达斡尔族与云南“本人”身上都真实携带指向契丹的基因和文化线索;但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支持“某个现代民族等于古契丹全体后裔”这种等式。

图源:民族文化资源库(辽代碑刻拓本资料图)

05 融合:真正的答案可能就是“没有消失”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150万契丹人去哪了?

现在可以给出比标题更准确的回答。他们没有被集体找到,也没有被集体消灭,而是散进四条路:西迁中亚的,最终融进波斯与中亚诸族;北留故土的,以达斡尔族等形式延续着最多的契丹文化基因;随军南下的,在滇西改姓阿、莽、蒋,成为十几个民族的成员;人数最多的一批,则在金元两代改汉姓、通婚姻、换身份,融进了汉、女真、蒙古等人群。

这不是一个民族“幸存”的故事,而是一个民族被重新分配的故事。

其中的机制比认亲更值得理解:民族延续的从来不是一条纯血统,而是人口、语言、文化和身份在历史中不断重组。血缘在通婚中混合,语言在相邻族群间借贷词汇,身份随户籍改写——元代一纸“汉人八种”,就让无数契丹后裔在官方文书里变成了“汉人”。名称可以一夜换掉,基因与习俗却以更慢的速度沉淀、扩散。

所以“消失”本身是个需要加引号的词。文件夹可以删除,人群不能。史书翻页之后,他们换了名字继续生活:有人在嫩江边打曲棍球,有人在施甸朝东的祠堂里祭祖,有人在中原族谱里把“耶律”写成了“刘”或“萧”。今天内蒙古、辽宁、河北一些居民身上,仍可能检测到与契丹古样本相近的遗传标记——这不意味着谁是“正宗契丹人”,只意味着那张融合之网撒得足够广。

俄罗斯等斯拉夫语族国家至今仍把中国称为“Kitay”,即“契丹”。这个名字没有作为民族标签传下来,却作为一种他者的记忆,存在了八百年。

辽墓出土的鎏金面具仍在博物馆射灯下沉默,契丹小字大半仍未破译,施甸祠堂的香火还在烧。所谓“就在我们身边”,更准确的意思不是某一群人流着纯粹的契丹血,而是契丹留下的基因碎片、语词残片和习俗余脉,经过无数次重组,早已分布进不止一个民族的日常里。

150万人没有人间蒸发。他们只是在迁徙、通婚、语言转换和身份变更中,被历史重新命名了一遍。

图源:作者整理(路线为示意,非精确地理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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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03

标签:历史   契丹   身边   达斡尔   达斡尔族   后裔   蒙古   云南   民族   西辽   学者   辽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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