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福林：哦，生命之灯 ⑩ | 赣鄱专栏 ·2026

哦，生命之灯 ⑩

人老了，脑筋老往岁月深处撞。一不留神，便跌进了童年的巷子。记忆深处，一颗火苗闪烁跳跃，在乡村寂静的夜晚，痴迷地摇曳旧岁的时光。

那是儿时的一盏老油灯。

这是母亲出嫁时的嫁妆，景德镇烧制的青花瓷油灯。底部是碗口大的灯座、中间是盘龙瓷柱，顶端是碟形灯盏。添上自家榨的菜油，放一根从货郎担换来的灯芯，便点亮了整个黑夜。

因为穷，所以敝帚自珍。母亲把它擦得油光锃亮，轻拿轻放，生怕有半点闪失。乡间的夜，黑魆魆的。油灯先在灶间亮起，一家人围桌吃饭。豆光的火苗轻轻颤动，影影绰绰，微弱的亮光铺满土墙灰瓦的屋子，菜油的清香和缥缈的青烟便弥漫开来。朦胧中，竟有一种烛光晚宴的浪漫氛围，只是那时我们不懂，也不会享受那份浪漫的温情。

父亲不时用筷子拨一下灯芯，剔除燃尽的碳头，灯光倏然亮了许多。“灯不拨不明”原来是这样的啊！家乡有个“拨灯棒”的传说，财主嫁女，嫁妆齐全，因少了一根拨灯棒，引来叫花子的取笑；我妈出嫁时，嫁妆也不少，只因没有拨灯棒，我才沧落为拿着打狗棍的乞丐。看来，拨灯棒与菜油灯是先天的匹配，也是不能少的。不过，财主家的拨灯棒是银制的，父亲只用一根筷子，轻轻一拨，仿佛剪烛西窗一般，一切都荡漾着温馨。

昏黄的油灯下，全家和乐融融。奶奶收拾完碗筷，随后移灯到堂屋，一家人共守一盏灯，各忙各的活计。邻居们带来串门，他们用手比出各种影子，投在壁上，变成活灵活现的鸡、狗、兔。我追着影子扑捉，忽然跳出一只“老虎”，伴着低吼，吓得我扑进奶奶怀里，引得众人欢笑。

我在屋里四处奔跑，穿梭在母亲与伯母的纺车之间，偶尔撞断棉线，在嗔怪声中跑得更欢。油灯下的童年，轻盈如云，快乐如鱼。

油灯里藏着太多鲜活记忆：奶奶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从前有一座山”的故事;父亲耐心地教我识字、削铅笔;我和弟弟妹妹们捉迷藏、做游戏。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深夜里母亲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常常夜半醒来，看见母亲在灯旁，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缝衣裳。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动作轻柔安详，令我久久凝望。

我枕着手臂，看银针在她手上穿梭，听麻线穿过鞋底的丝丝声响，那是世间最温柔的天籁。

母亲仿佛忘了时间，余光瞥见我，浅浅一笑，伸手为我掖好被角，又继续针线活。一缕发丝垂落挡住了眼睛，她随手捋到耳后。针尖钝了，便在发间蹭一蹭，借着针箍用力扎进鞋底。困意袭来，就掐一掐眉心提神。眼睛涩了，揉一揉，看看熟睡的儿女，便又打起精神埋头劳作。

灯盏里的油见底了，火光慢慢暗下去，母亲还不休息，又到厨房端来油壶添油。火光重新燃亮夜空。灯影里，我看见母亲的青丝里已夹着许多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忽然明白，她的青春熬进了灯油里。

一盏老油灯，是母亲燃烧的心。灯下，母亲不知为我们做了多少双鞋，缝了多少件衣，纺了多少缕棉。数不清她刺伤过多少次指头，耽搁了多少睡眠，倾注了多少心血。她把所有的爱，都缝进密密针脚，织进柔软棉衣。岁月苍老了她的容颜，却不曾磨灭她的期盼。

时光在灯火中流逝，转眼我就上学了。乡村的夜安宁悠静，我在灯下看连环画、写毛笔字、打算盘、做功课。灯光里，我认识了刘备、曹操、宋江、岳飞、包公等历史人物，学会了“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把算盘珠拨得噼哩啪啦响，甚至走进唐诗宋词，领略“白日依山尽”的风光。身影拌着灯光轻晃，书声随着夜色飘扬。油灯如同父母期盼的目光，让我不敢懈怠，尽管也有倦意，望一眼仍在劳作的父母，心头如喊了一声“加油”，燃起了奋进的微光。

中学时代接踵而至。油灯依旧伴我左右，菜油灯换成了煤油灯。我买不起玻璃罩灯，便动手自制：用墨水瓶、细铁皮管、棉线，添上煤油，一盏简易油灯便放出光亮。

学校晚自习，几十盏煤油灯把教室映得暖意融融。我在灯下做作业、读课文，更读了大量小说与杂志。夜更深，读书渐入佳境。土得拼渣的煤油灯，把我带进一个更加辉煌的灯火海洋。我看见西周烽台，边塞狼烟、书卷青灯、红枫渔火，更看见井冈山星星之火、延安窑洞不灭灯光、天安门华灯初上、新中国万丈光芒。“一灯如悟道、为客照心迷”。我少年乃至青年时期的阅读，大部分是在油灯下完成的。这如豆的灯光，增长了我的学识，开阔了我的视野，照亮我的求学路，更点亮了我的人生与梦想。

年少时，日子清苦却满是甜蜜。不管酷暑寒冬，风霜雨雪，因有灯光，有亲人，便心安温暖。如今，油灯下为我讲故事的奶奶，给我削铅笔的父亲都已远去，油灯下为我缝衣做鞋的母亲已白发苍苍，油灯下读书写字的孩童也年愈古稀，油灯也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进入博物馆。可是，只要想起童年的油灯，我依旧热泪盈眶。父母倾尽心血抚育我成长，正如这盏油灯，燃烧自己，照亮儿女前行的路，也将微弱的光热撒播人间。父母永远是我生命里不灭的心灯！

哦，生命之灯，永世芬芳。

作者简介：

黄福林，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过从学、从农、从戎、从教、从政之经历。在军队工作28年。一九九八年转业到九江市教育局任职。退休后，出版散文集《消逝的乡景》《多情的土地》《最后的农夫》及论文集《实践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