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绕不开伊朗？——地理、文明与大国博弈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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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 旅美作家，曾长期任职美国联邦政府，从事国际发展与全球事务工作，足迹遍及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创作涉及国际观察、文明比较、历史文化、书话随笔、生活散文及纪实文学等领域，关注世界变迁中的个体命运，也关注日常生活中的精神世界；已出版《飞去来兮》《天地一飞鸿》《鸿斋书话》《秋水集》《过眼风云——巴基斯坦驻外日记》《观复集》等著作，多篇作品收入人民出版社、花城出版社、漓江出版社等出版的文集。

本文内容

每当中东爆出新的危机，世界的目光总会毫无悬念地被重新拉回德黑兰。

新闻里滚动的是导弹、核设施、代理人战争，以及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对峙；国际市场紧盯的是霍尔木兹海峡的航道与油价的起伏。然而，这些浮于表面的喧嚣，都只是眼前的政治切片。当短期的硝烟暂时散去，一个终极问题依然横亘在那里：为什么在过去两千多年里，无论帝国如何兴替、宗教如何更迭、国际秩序几度重构，伊朗始终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庞大存在？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只在今天的头条新闻里寻找。

Herodotus,484–425 BC 图源：网络

两千五百年前，希罗多德写下《历史》，波斯帝国已是横跨欧亚非的大国。在他的笔下，希波战争不仅是两支军队的较量，也是两种文明的相遇。今天回望那段历史，人们会发现，真正留存至今的，并不是某一次战争的胜负，而是波斯作为一个文明共同体惊人的连续性。

从阿契美尼德帝国、帕提亚帝国到萨珊王朝，从伊斯兰化后的波斯到今天的伊朗，王朝不断更替，制度不断改变，但波斯语言、文化传统以及对自身历史的认知始终延续下来。相比于许多古代文明，波斯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不断调整自身之后进入新的时代。

理解今天的伊朗，首先要破译它的基因：它绝不仅仅是一个现代政治意义上的民族国家，更是一个吞吐了数千年风霜的动态文明体。

伊朗高原就像一位巨人，高踞欧亚大陆的西南要冲。它北踏雪脊与烟波，西揽两河的沃土，东控中亚的隘口，南俯海湾的热浪。它不像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卸尽防备，赤足站在旷野里，任由铁骑长驱直入；也不像阿拉伯半岛——深锁黄沙，冷眼向洋，把世间的喧嚣挡在闺阁之外。

这样的地形塑造了波斯文明，也塑造了伊朗的政治性格。它拥有足够的既纵深抵御外来征服，又能够向四周辐射的影响力；它既连接不同文明，又保持自身相对独立。因此，历史上几乎所有立足伊朗高原的政权，都具有成长为地区强国的潜力。

亚历山大征服了波斯，却没有消灭波斯文明；阿拉伯帝国征服了波斯，却最终吸收了大量的波斯行政制度和文化传统；蒙古骑兵横扫欧亚大陆，同样没有让波斯从历史中消失。

这种“即便被军事征服，也能凭借文明韧性反向吸收征服者”的奇迹，在中国历史上同样反复上演：鲜卑入主中原，接纳了汉家衣冠与典章制度；蒙元横扫亚欧，依然未曾切断华夏文脉；清朝入主紫禁城，最终彻底融入了中华文明的血脉体系。这是题外话。

国家可以灭亡，文明却可能延续；政权可以改变，地理却很少改变。

如果说文明解释了伊朗为什么能够长期存在，那么地理则解释了它为什么始终具有战略意义。

Sir Halford John Mackinder 图源：网络

二十世纪初，英国地理学家哈尔福德·麦金德提出著名的“心脏地带”理论，认为欧亚大陆腹地决定世界政治的重要方向。虽然伊朗并不位于他所定义的心脏地带中心，却处于大陆腹地与海洋世界之间的重要连接区域，是欧亚大陆南缘不可忽视的战略支点。这意味着，它既受到大陆力量的关注，也始终进入海洋国家的视野。

Alfred Thayer Mahan 图源：网络

几乎与此同时，美国海军战略家马汉提出，控制海洋交通线是影响世界力量格局的重要条件。从这一视角看，伊朗的重要性又有了另一层解释。

霍尔木兹海峡是连接波斯湾与印度洋的咽喉。全球相当比例的海运石油需要经过这里，任何军事冲突都可能迅速影响国际能源市场。对于依赖全球贸易的现代经济而言，这里不仅是一条海峡，更是全球供应链的重要节点。

于是，一个少见的地缘现象出现了。许多国家具有陆权价值，也有一些国家具有海权价值，而伊朗同时拥有两者。向北，它连接欧亚大陆；向南，它影响印度洋航道；向西，它进入阿拉伯世界；向东，它通向中亚和南亚。陆权与海权并没有在这里彼此分离，而是相互交汇。

正因如此，每一个试图塑造中东秩序的大国，都无法忽视伊朗。冷战结束后，布热津斯基把欧亚大陆称为世界政治真正的大棋盘。他认为，决定国际格局的不只是超级大国自身，还有那些影响大陆平衡的关键节点。

伊朗正是这样的节点。对于美国而言，它关系着地区盟友安全、核扩散风险以及海湾秩序；对于俄罗斯而言，它影响高加索、里海以及南部战略空间；对于中国而言，它连接中亚、中东和欧洲，是欧亚互联互通的重要一环；对于欧洲而言，它既涉及能源安全，也关系到难民流动和地区稳定。

不同国家有不同利益，却面对同一个事实：伊朗的位置无法移动。这也是许多围绕伊朗的讨论容易忽略的地方。不少分析把今天的伊朗简单理解为一个宗教国家，似乎只要现有政权发生变化，问题便能够迎刃而解。但从历史来看，伊朗的国家行为不仅仅由宗教决定。

十六世纪，萨法维王朝确立什叶派为国教，既有宗教因素，也有塑造国家认同、区别于奥斯曼帝国的现实考量。进入现代以后，伊斯兰革命赋予宗教更强的政治色彩，但波斯文明积累的民族认同并没有因此消失。

现实中的伊朗，更像是文明传统、民族意识、宗教认同和现代国家共同作用的结果。因此，无论评价今天伊朗的政治制度如何，都不能忽略另一个事实：决定一个国家长期行为方式的，往往不仅是意识形态，还有历史经验、地理环境以及安全需求。

美伊冲突之所以持续反复，也正因为双方看到的并不是同一个伊朗。美国更多关注现实安全挑战；而对于整个欧亚大陆而言，伊朗还是一块维系地区平衡的重要空间。这种差异，也决定了国际社会对伊朗未来始终存在一种复杂心态。一方面，各国对伊朗的核问题、地区政策乃至军事行动存在诸多分歧；另一方面，对于一个拥有近九千万人口、横跨欧亚交通节点的大国，如果陷入长期失序，几乎没有国家真正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连锁后果。

过去二十多年，中东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经验。伊拉克战争之后，国家能力严重削弱，暴力冲突长期持续；利比亚政权倒台后，地方武装长期割据；叙利亚内战则演变成持续多年的地区危机。这些国家各有不同背景，但都说明了一件事：推翻一种秩序，相对容易；建立一种新的稳定秩序，却异常困难。

伊朗面临的问题同样复杂：持续干旱、地下水超采、生态退化、人口增长、经济制裁以及社会发展压力相互交织，使国家治理长期承受巨大负担。近年来，乌尔米耶湖持续萎缩、水资源矛盾加剧，也提醒人们，未来影响伊朗稳定的，不仅有政治因素，还有生态和经济挑战。

当然，没有人能够准确预测一个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也没有理由把任何一种可能视为必然结果。但历史反复说明，像伊朗这样处于文明交汇和战略节点的大国，一旦发生长期失序，其影响往往会迅速超出国界。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一场战争，而是战争之后留下的秩序真空。

今天回望希罗多德笔下的波斯，再回望马汉关于海权的思考、麦金德关于陆权的理论，以及布热津斯基对于欧亚大陆格局的分析，人们会发现，他们讨论的虽然属于不同年代，却共同揭示了一个事实：世界政治并非只由某一次战争或某一个政权塑造，更深层的力量来自文明、地理与空间结构。

国家会更替，制度会变化，联盟也会调整，但那些连接大陆与海洋、沟通不同文明的地理节点，却始终影响着历史。伊朗正是这样的地方。因此，美伊冲突带来的思考，或许不只是如何结束一场冲突，更是如何理解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文明共同体，以及如何面对一个同时处于陆权与海权交汇处的国家。

战争能够改变力量对比，却很难改变历史赋予一片土地的位置。对伊朗如此，对整个中东，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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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 | 达人斯堂笔记（2026-08-16）

作者 | 吴嘉

图片 | 网络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 贾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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