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号下午两点三十八分,常州大学的讣告发出来了。
储开斌教授走了,五十一岁。
消息传开的时候,很多学生正拖着行李往宿舍走。

国庆假期才刚开始,有人盘算着去哪儿玩,有人打算在实验室待七天。
没人想到,这个假期会变成这样。
可这只是个开头。
七天假还没过完,讣告一张接一张。

四个名字,四个行当,四种活法,前后脚画上了句号。
最大的九十七岁,最小的五十一岁。
中间差了快半个世纪,可放在一起看,又像是把人生不同的走法全摆在了面前。

我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一个人活了几十年,干过那么多事,见过那么多人,最后就剩几行字,几个标签。
够吗?肯定不够。
可我们记住一个人的方式,好像从来都这么粗糙。

储开斌是江苏如皋人,一九九七年从常州技术师范学院毕业就留在了常州大学。
这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他教仪器仪表,搞机器人,带学生打比赛。
江苏省教学名师、优秀教育工作者,这些头衔他都有。

但他身上更实在的东西,是那些陪着学生熬夜改方案的晚上。
我看过他的项目清单,有个“洗衣机水位传感器”,十三万。
还有个“电子天平”,十万块。

他有一项发明专利,关于水位传感器频率调节,二零一二年申请,一四年拿的证。
一个研究水位传感器的人,最后被自己身体那条水位线淹没了。
这话说出来刻薄,但事实就这么回事。
五十一岁,高校老师,正是攒够了经验、手上有资源、能带着年轻人往前走的年纪。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讣告里写的是“仍时刻牵挂职责”。
牵挂到什么程度呢,牵挂到没力气再牵挂了为止。
我总觉得,我们对“敬业”这两个字的歌颂方式有问题。
一个人带病工作,我们感动。一个人累倒了,我们敬佩。

可人走了之后,那些没做完的项目、没带完的学生,还得别人来接手。
储开斌的丧事从简,十月二号就办了。
一个在讲台上站了半辈子的人,走的时候安安静静。
信息来源:江苏新闻

十月三号,胡宁娜在南京走了。
六十八岁。
南京人,画工笔人物画的。

当过江苏省国画院副院长、省美协副主席,代表作《轻风赏花图》拿过全国美展优秀奖。
后来她开始用中国画的笔墨画古文明系列,让东方的线条去讲别人的故事。
很多人对她的最后印象,停在二零二五年底的一场笔会上。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下来就没停笔,一个多小时画完一幅《少年强威图》。

在场的人都觉得她精力还足着呢。
不到一年,人没了。
她留下的告别方式,跟她画画的风格一模一样。
不希望大家难过,特意叮嘱朋友们别伤感。
如果以后有蝴蝶飞过眼前,叫一声“老胡”就好。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愣了一会儿。
一个人得活得多明白,才能在知道自己要走的时候,还想着怎么让别人好受点。
她没说什么大话,就告诉你们,想我了,抬头看看。
跟笔墨颜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连告别都带着画画的劲儿。

信息来源:扬子晚报

十月五号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何麦在香港家里突发心脏病走了。
六十四岁。
他是英国人,一九八七年到的香港。
金发碧眼,中文说不了几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学中国功夫。

那年刘家良正筹拍新片,何麦当场打了一套拳,说自己看着刘家良的电影学的洪拳。
刘家良留下他了。
拍《醉拳Ⅱ》的时候,他正式拜了师,成了洪拳入室弟子,也被叫“黄飞鸿第五代传人”。
进了刘家班,他拳练得扎实,粤语也越来越地道。

港产动作片的黄金年代里,他成了观众眼熟但未必叫得出名字的洋面孔。
总在片子里演嚣张的外国反派,叫嚣着挑战中国武术,最后被打得连连败退。
史泰龙和施瓦辛格访港的时候,他还当过贴身保镖。
刘家良的遗孀翁静晶证实消息的时候说,何麦是刘家良最忠心的徒弟。

一个英国人,把香港当成了家,把中国功夫的信义守了一辈子。
我们总在怀念港片的黄金年代,可哪有什么抽象的“年代”?从来都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凑起了那段发光的胶片记忆。
熟面孔走一个,旧时光就暗一分。

信息来源:中国新闻网

同样是十月五号凌晨,海口,郑学勤走了。
九十七岁。
安徽歙县人,一九四八年考进北京大学植物学系。
毕业之后响应号召去了海南,这辈子就跟橡胶绑在了一起。

那时候中国还顶着“无胶国”的帽子,工业需要的天然橡胶处处被人卡着。
他和同事挑着担子钻密林,拿着砍刀开路,晚上搭帐篷睡吊床。
一趟趟往雨林深处走,就为了选出产量高、能遗传的母树。
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内橡胶品种退化,遗传基因太窄。

那年他已经五十出头,跟着国际考察队扎进了亚马逊雨林,一待就是近两个月。
黑飞虫铺天盖地,喝生水,干粮吃完了靠打猎。
就这么九死一生,带回了六万多粒种子。

靠着这批种子,国内建起了野生橡胶活体种质库,中国摘掉了“无胶国”的帽子。
九十岁那年,他获评共和国“最美奋斗者”。
我以前看产业史料,总觉得“打破封锁”是印在纸上硬邦邦的四个字。
直到看见那六万粒沾过亚马逊潮气的种子,才明白哪有什么凭空来的底气,不过是有人把希望攥在手心里,拿命蹚出了路。

信息来源:微博

四个人,四种走法。
储开斌五十一岁,倒在了该出成果的年纪,身后是一堆没做完的项目和没带完的学生。
胡宁娜六十八岁,把告别写成了一件作品,让想她的人抬头看蝴蝶。
何麦六十四岁,一个外国人把一辈子的信义留在了香港的胶片里。
郑学勤九十七岁,一粒种子攥了一辈子,攥出了一个国家不被卡脖子的底气。

说实话,写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惋惜什么。
惋惜他们走得太早?储开斌确实早。
惋惜他们留下的东西没人接?好像也不是。
胡宁娜的画还在,何麦的洪拳有人学,郑学勤的橡胶林还在长。

储开斌带过的学生,总有人会记得那个陪他们熬夜改方案的老师。
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们惋惜的,是这些人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的分量,从来不是靠活了多少岁来称的。
五十一岁的储开斌留下的东西,不比九十七岁的郑学勤少。

六十八岁的胡宁娜把告别写成诗的本事,多少人活到一百岁也学不会。
这个假期,有人在高速上堵着,有人在饭桌上笑着,有人在景区里挤着。
四条命悄悄走了,像下班一样平常。
我们总说来日方长,总觉得告别是件需要准备的事。

可生命从来不看日历,街头还飘着桂花香,讣告就已经来了。
死亡不是彻底的消失。
储开斌的学生熬夜改方案的时候,敲代码的手会稳一点。
有人看见蝴蝶飞过,会想起那个叫“老胡”的老太太。

老港片重映的时候,还会有人指着屏幕上那个洋反派说“我小时候就见过他”。
路上跑的汽车,每一寸橡胶里都有郑学勤当年攥在手心的东西。
他们把自己的礼物揉进了我们的日常里。
不用刻意追思,你好好往前走,就是跟他们重逢。
更新时间: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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