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猪排的复仇

一家小型杂货店为了宣传一周促销活动，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搜索来的猪排照片。结果被拥有该照片版权的食品图库告上法庭，索赔近2.4万美元。最终，陪审团只判了200美元赔偿。而这起荒唐的诉讼，意外揭开了一个“版权蟑螂”年赚近200万美元的秘密。

2020年9月28日，密尔沃基一家小型家族杂货店的楼层经理在网上搜索了一张“新鲜猪排”的照片，保存到手机，然后将其发布到了商店的社交媒体页面上，向大约1000名粉丝宣传为期一周的促销活动。对于一家小商店来说，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营销。然而，这个看似无心的举动，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联邦版权诉讼、一场陪审团审判，以及高达11.9万美元的律师费账单。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一盒生鲜的猪排照片。

拥有这张猪排照片版权的公司名叫Prepared Food Photos, Inc.（简称PFP），是一家拥有约1.8万张食品图片的图片库。PFP的商业模式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2016年之前，它通过iStock等常规图片库以极低的价格单张出售照片，有时一张仅需几美元。但从那之后，该公司改变了策略，不再单张授权，而是转向了一种强制性的订阅制——客户必须订阅其整个图库，最低每月999美元。

这家图片库公司还有另一个惊人的数据：根据诉讼中披露的证据，PFP约95%的收入并非来自正常的图片授权，而是来自维权诉讼。该公司每年从订阅费中仅获利约5万美元，但每年通过侵权和解获得的收入却接近200万美元。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该公司近年来几乎没有创作新的摄影作品，其大部分工作就是派人在网上搜索自家照片是否被未经授权使用。

回到这起猪排案。这张照片从2020年9月一直保留到至少2021年11月，在社交媒体上挂了将近14个月。按照PFP的逻辑，这相当于需要购买两份年度订阅——也就是约2.4万美元的损失。PFP随后起诉了杂货店的经营者Sharif Jaber，要求陪审团判令其支付23,976美元的赔偿金。PFP的律师甚至在法庭上表示，“不认为偷图的人应该和合法授权的人付同样的钱”，因此索赔金额甚至比合法授权的费用还要高出近三成。

然而，陪审团的裁决却让这家食品图库公司大跌眼镜。陪审团认定，杂货店的经营者Jaber本人不承担替代责任，只有公司实体NOFAL需要为侵权负责。最终，陪审团判给PFP的实际损失赔偿仅有200美元，外加法定赔偿1000美元。PFP可以选择接受200美元（外加法定赔偿1000美元）的赔偿方案，并申请重审或修改判决，但法院维持了原判。法院在裁决中指出，从Getty和Shutterstock等公司购买单张照片的类似授权费用远低于200美元，因此陪审团的裁决完全符合市场价值——换句话说，法院认为PFP声称的“每月999美元”赔偿标准根本站不住脚。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PFP随后向Jaber索要69,255美元的律师费。然而法院认为，本案没有明显的胜诉方，驳回了这一请求。结果就是，一张猪排照片，近两年诉讼，12万美元律师费，最终胜诉方只拿到了200美元——甚至连打印诉状的钱都不够。

猪排案只是PFP商业模式崩塌的导火索。在另一起备受关注的案件中，PFP起诉了斯波坎的游泳池和热水浴缸销售商Pool World，指控其网站上使用了一张蔬菜烤肉串的照片。这起诉讼却意外揭开了PFP的更多谎言：在证据开示过程中发现，PFP曾以低至每月29.99美元的价格提供订阅服务，其前身曾以极低的费用通过iStock获得相同图片的授权，而且其许多“订阅用户”实际上是签署了侵权和解协议的企业——而非真正想要访问其图片库的客户。最终，这起案件以PFP反过来向被告支付了一笔未公开金额的赔偿才得以撤诉收场。

PFP的商业模式在业内被称为“版权蟑螂”——以低成本获取大量版权，再通过批量诉讼和恐吓性律师函来牟利。这些公司通常针对没有法律应诉能力的小企业，利用诉讼成本和巨额赔偿的威胁来迫使对方和解。然而，随着猪排案等案件的判决结果陆续公布，这种模式正在遭遇越来越多的司法挑战。2024年，另一家法院在一宗两图侵权案中仅判给PFP1500美元；2025年，一位摄影师在联邦法院仅赢得940美元的赔偿。这些“惨胜”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版权维权应该支持一个可持续的商业模式，但维权本身不应该成为商业模式的全部。

PFP并未就此收手。据报道，该公司已更名为“Rockefeller Photos”，以更加激进的姿态继续向小企业发起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