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男孩674分非要复读,母亲气炸了,一年后看到录取通知书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炒四季豆。

油烟机轰隆隆地转,她没听见。电话断了又响,断了又响,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关了火,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起来。

“喂?”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省教育考试院发来的短信。674分,全省理科排名四千出头。浙大稳了,冲一冲复旦交大也有戏。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一开始还挺平静的,说着说着就变了调。我听见她说“真的假的”“不会吧”“确定吗”,然后是一声拔高的“天哪”,紧接着就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从厨房门口冲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手里还举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儿子!你班主任打电话来了!674!全省四千一百名!”

她说着就要过来抱我,锅铲差点戳到我脸上。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三秒钟之后,她开始笑。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围裙去擦,结果蹭了一脸的油。

“你爸知道没有?我给他打电话!”她转身去拿手机,走路都带风,拖鞋打在地板上啪啪响。

我看着她打电话的背影,听着她用那种压不住的高兴劲儿跟我爸汇报,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分数,报排名,报班主任的原话。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得更大声了。

那是我活了十八年,见过我妈最高兴的一刻。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674。比一模高了八分,比二模高了十二分。正常发挥,不算超常,也不算失常。

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响,冷气吹得头顶的吊灯微微晃。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是我妈早上买的,说是等我查到分了庆祝用的。

她打完电话走回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又看了一遍,好像怕自己看错了似的。

“674,四千一。儿子,你太争气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十二年,十二年啊。从你上小学第一天我送你到校门口,到现在,整整十二年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自顾自地盘算起来:“这个分,浙大肯定没问题。你想学什么专业?计算机?你表哥就在浙大计算机,出来工资可高了。要不学医?医生稳定,越老越吃香——”

“妈。”我打断她。

“嗯?”

“我想复读。”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天花板微微发颤。

我妈脸上的笑容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脸上,嘴角还翘着,眼神却变了。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想复读。”

“复读?”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疯了?674分你复读?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我想上清华。”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妈彻底炸了。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西瓜盘子晃了一下,一片西瓜从盘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汁水溅了一地。她看都没看一眼。

“清华?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上清华?你早干嘛去了?你一模二模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填志愿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你说你想冲一下清华,那叫冲一下!冲一下是考上了就上考不上拉倒!你现在考了674,浙大稳稳的,你跟我说你要复读去冲清华?”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锅铲还攥着,指关节发白。

“你知道复读意味着什么吗?一年!整整一年!你以为复读就是再读一年高三那么简单?你知道有多少人复读一年分数反而更低吗?你知道复读的压力有多大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直接爆了粗口,“你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你吃过什么苦?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每天五点半起来给你做早饭,晚上十一点等你下了晚自习才敢睡。我头发白了多少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高兴的。

“你好不容易考出来了,674分啊儿子,多少人做梦都考不到的分数。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复读?你是不是觉得你妈还不够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你爸天天在工地上干活,晒得跟黑炭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供你读书吗?你现在考上浙大了,多好的学校,你还想怎么样?”

“妈,我不是——”

“你别跟我说话!”她把手里的锅铲往茶几上一摔,哐当一声,西瓜盘子被震得转了个圈,“我告诉你,不可能!复读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

她转身进了厨房,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里面把油烟机重新打开,锅铲翻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中间夹着一些别的声音。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那摊西瓜汁水慢慢往地砖缝隙里渗。楼上那家还在放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班级群里的消息疯了一样地刷。有人考了六百八,有人考了六百五,有人在问谁要一起报浙大,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我爸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

他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地上那摊西瓜汁还没擦,茶几上的锅铲也没收,厨房里我妈还在炒菜,但那个菜已经炒了快两个小时了。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嗯。”

“她说你要复读。”

“嗯。”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我想上清华。”

“清华。”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陌生的东西。我爸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清华北大对他来说大概就跟天上的星星差不多,知道它们存在,但从来没想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

“先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像上坟。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不说话。我妈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过。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四季豆,但全程不看我。我爸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欲言又止。

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我吃饱了。”

“坐下。”我爸说。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爸放下筷子,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终于点上了。我妈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平时她最烦他在家里抽烟。

“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一定要上清华?”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我,“浙大不好吗?”

“浙大很好。”

“那为什么不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

“爸,你还记得初三那年我参加省物理竞赛吗?”

他点了点头。

“那次我只拿了省三等奖。领奖的时候,一等奖那几个人站在台上,底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们。我当时坐在下面,看着他们,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是站在上面就好了,我想到的是,我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后来我查了那几个人,有两个后来去了清华。”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眯了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想去清华。不是跟别人比,是我自己想去。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爸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我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听。你想去,你早怎么不多考几分?674分,清华要多少分你知道吗?你差了多少分?”

“我知道。清华在浙江的录取线,近三年最低是690,最高是698。我差了至少十六分。”

“十六分!你以为十六分那么好提?你复读一年就能提十六分?”

“我能。”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平静,但语气是笃定的。

我妈被我这副笃定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端起碗筷站起来,碗筷在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生气,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是复读一年考不上呢?”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了,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爆发更让人难受,“你要是明年考得还不如今年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凭什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知道我今年为什么只考了674。”

这话一出来,我爸和我妈同时看向我。

“什么意思?”我爸问。

“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明明会做,但我没写。”

“什么?”

“我怕时间不够,前面检查了三遍。最后那道十五分的大题,我只写了第一步的公式,后面全空着。考完我就后悔了。”

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十五分的大题你空着?”

“我当时太紧张了,怕前面的题出错,就一直检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十分钟了。”

“你——”我妈气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检查什么检查?你平时数学不是最好的吗?你检查什么?”

“就是因为我平时数学最好,我才怕出错。”

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觉得,你复读一年,把那十五分拿回来,就能上清华了?”

“不只是那十五分。我理综也有失误,物理实验题我看错了条件,扣了六分。英语作文我可以再提高三到五分。这些加起来,至少能提二十到二十五分。”

“那要是明年你又紧张了呢?又出别的岔子呢?”

“不会了。”我说,“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知道考场上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我妈在洗碗,但那个碗已经洗了快十分钟了。

“你知道复读要花多少钱吗?”我爸突然问。

“知道。”

“复读班学费一年两万,加上生活费,至少三四万。”他算得很慢,像是在算自己的工资,“我一个月挣八千,你妈在超市上班挣四千。家里房贷一个月三千,你奶奶那边每个月要寄一千。”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不是钱的问题。你爸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读书是好事。你要是真想读,砸锅卖铁我也供你。”

我妈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关上了。

“但是,”我爸话锋一转,“你得想清楚。这不是小事。你今天说了要复读,明天后悔了怎么办?复读班开学了,你读了一个月受不了了怎么办?到时候浙大也没了,复读也没读下去,你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我看着我爸,“从初三那场物理竞赛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高中三年,我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刷过的卷子摞起来比我还高。我不是为了考个浙大。”

“我是为了清华。”

这四个字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又点了一根烟。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这次没有哭。

“你知不知道,你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突然问。

我摇了摇头。

“就是你能过得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光宗耀祖,我就希望你能安安稳稳的,找个好大学读,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你考了674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我儿子出息了,我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可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复读。你知道我多怕吗?我怕你明年考砸了,我怕你压力太大撑不住,我怕你到时候什么都没捞着。我害怕啊儿子。”

我看着我妈的样子,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妈不是什么文化人,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生了我这么个读书还不错的儿子。她在超市站了十几年的收银台,腿上的静脉曲张像蚯蚓一样鼓着,但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妈。”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信我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心疼你啊。复读多苦啊,你又要熬一年,你受得了吗?”

“我受得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抱住了我。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眼泪的咸味。

“你要是真想去,那你就去吧。”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含糊不清,“但你得答应我,不管明年考得怎么样,你都得认。”

“我答应你。”

我爸在旁边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拍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同桌老周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要复读?真的假的?”

“真的。”

“卧槽,674你复读?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

“你要冲清华?”

“嗯。”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牛逼。我要是你我肯定不敢。兄弟,佩服你。”

“你呢?定了吗?”

“浙大,计算机。我妈高兴得都快飞起来了。”

“恭喜。”

“明年清华见。到时候我去北京找你玩。”

“好。”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斑。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我的同学们会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会在朋友圈晒出来,会聚餐庆祝,会准备行李奔赴各自的大学。而我,要重新拿起那些已经翻烂了的课本和卷子,回到那个待了三年的教室里,再坐一年。

但我不后悔。

一点都不。

复读班开学那天是八月一号。

我妈非要送我去,我拦不住,就让她送了。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我住校要用的被褥和生活用品,走得满头大汗。

“妈,我自己背。”

“不用,你背你的书包就行。”

复读班在城东一个专门的复读学校,离我家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学校不大,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食堂,一圈围墙,就这些。

我妈站在校门口看了半天,说:“就这儿啊?”

“嗯。”

“看着……还行。”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个学校跟她想象中的“好学校”差太远了。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地,宿舍楼的窗户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和床单。

“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搞定。”

“我再看看。”

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看了教室,看了宿舍,看了食堂。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墙上贴着上一届学生留下来的便利贴和励志标语,有一张上面写着“宁可流血流汗,不要流泪后悔”。

我妈看着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很久。

“妈?”

“没事。”她转过头来,笑了笑,“挺好的,有学习氛围。”

她帮我把床铺好,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一袋子苹果和一箱牛奶放在床头。

“苹果记得吃,牛奶每天早上喝一盒。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好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好好学。”

“嗯。”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头也不回。我知道她是怕自己回头了就会哭出来。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校门,走过马路,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已经翻烂了的数学五三。

复读的日子开始了。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复读就是把高三再来一遍,但实际上比高三残酷得多。

这里没有体育课,没有音乐课,没有任何跟高考无关的东西。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早读,七点开始上课,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习上到十点半。

教室里的气氛跟普通高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在学,拼命地学。那种氛围不是安静的,是压抑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每个人的脖子。

我的同桌叫陈浩,去年考了658分,目标是浙大,差了两分。他比我还拼,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吃饭的时候都在背单词,上厕所都带着一本小册子。

“你去年多少?”他问我。

“674。”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674来复读?你是不是有病?”

“我想上清华。”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没笑,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佩服,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清华。”他念叨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那你这回可得考到690以上。”

“我知道。”

复读班的老师跟普通高中的老师也不一样。

他们不讲废话,不搞什么启发式教学,上来就是干货。每节课都是考点,每道题都是真题。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温情,只有分数和排名。

班主任姓刘,教数学,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审视你。

开学第一天,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复读不是重复,是重塑。”

然后他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教室里三十几张脸。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有人是没考好,有人是志愿没填好,有人是跟自己较劲。不管什么原因,你们选择了复读,选择了再来一年。”

“但我告诉你们,复读不是请客吃饭。这一年会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水分都挤干净,会让你们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

“去年我带了一个班,三十个人,开学的时候个个信誓旦旦。一年后,有五个中途退出了,有三个分数反而降了,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冷冰冰的。

“你们觉得,你们会是哪一半?”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不管你们去年考了多少分,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去年的分数已经是过去式了,忘掉它。从现在开始,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明年的高考。”

“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

“明白了!”

刘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知识点。

“好,我们开始上课。”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不是学习难,是心理难。

八月中旬,朋友圈开始被大学录取通知书刷屏。浙大的、复旦的、交大的、南大的,一张张精美的录取通知书配上长篇的感言,看得人心烦意乱。

陈浩把朋友圈关了。

“看那个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他说。

我也关了。

但有些东西关不掉。

九月初,大学开学了。我原来的班级群里,同学们开始晒宿舍、晒军训、晒食堂、晒社团招新。有人@我,问我在哪个学校,我没回。

我妈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她问睡得好不好,我说好。她问学习累不累,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声音听着不太对。”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上铺的兄弟叫赵一鸣,去年考了681,也是冲清华没冲上。他比我更沉默,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关于题目的。

他床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清华”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691”。

那是他去年的分数和清华的录取线。

差十分。

有一天晚上,熄灯之后,我听见他在上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赵一鸣?”我小声叫他。

他没应。

但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十月,复读班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我考了689分,全班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上次高考多少?”

“674。”

“提了十五分。”他推了推眼镜,“不错,但还不够。你这个分数,在复读生里算好的,但你要知道,应届生也在进步。你提十五分,别人也可能提十五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看了我一眼,“你的目标是清华?”

“是。”

“那你得考到695以上才稳。689不够。”

“我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高考前拍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老周给我拍了这张照片,说“留个纪念”。

照片里的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着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期待吗?是紧张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楚。

十一月,天气转凉。

复读班的生活已经完全进入了轨道,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起床、早读、上课、吃饭、做题、睡觉。时间过得飞快,又过得极慢。

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完全睡不着的失眠,而是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各种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在考场上,卷子发下来,一道题都不会做。梦到查分的时候,手机怎么都打不开。梦到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陈浩也失眠。有一天半夜,我看见他坐在床上,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在背单词。

“你怎么不睡?”我小声问。

“睡不着。”他没抬头,“反正睡不着,不如背几个单词。”

我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盯着墙壁发呆。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我看着那道裂缝,想着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上一届的学生弄的吗?还是上上一届?

这间宿舍住过多少人?他们现在都在哪里?他们复读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十二月,省一模。

我考了693分。

这个分数让我看到了希望。693,距离清华的录取线只差两三分了。如果发挥得好一点,完全有可能。

但刘老师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省一模的难度比高考低,你别太当真。而且这是你熟悉的环境,真到了高考考场上,心态不一样。”

我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却不太服气。

我觉得我可以。

赵一鸣这次考了696,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成绩出来那天,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容转瞬即逝。

“你稳了。”我对他说。

“不稳。”他摇了摇头,“模拟考都是假的。只有六月七号那天的考试才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是恐惧吗?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年省一模考了698,结果高考只考了681。

十七分的落差。

一月,寒假。

复读班的寒假只有十天。腊月二十八放假,正月初八开学。

我回家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摆了满满一桌子。

“瘦了。”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顿都吃。”

“那怎么瘦成这样?”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爸坐在对面,给我倒了一杯可乐。

“月考考得怎么样?”

“693。”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能上清华了?”

“还差一点。”

“差多少?”

“两三分吧。”

“两三分。”他念叨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快了。”

年夜饭那天,亲戚们都来了。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我问长问短,问我去年考了多少,今年能考多少,想报哪个学校。

我妈替我挡了大部分的问题。

“孩子学习压力大,你们少问两句。”

但总有人不识趣。我二姨,我妈的亲妹妹,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听说你去年考了674?那不是能上浙大吗?怎么又去复读了?”

“想冲一下清华。”我说。

“清华?”她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少分啊?你考得上吗?”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模拟考693,差两分就够清华了。”我妈说。

“模拟考嘛,跟高考能一样吗?”二姨摆摆手,“再说了,考那么高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要找工作。我家小伟,大专毕业,现在在杭州做销售,一个月也有一万多呢。”

我妈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家小伟是你家小伟,我儿子是我儿子。他考674上浙大不去,非要复读冲清华,那是他有志气。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二姨被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端着酒杯走了。

我妈看着我,气还没消。

“别理她,好好考你的。”

“嗯。”

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过年才会喝一点。但那天他喝了很多,脸红红的,说话都大舌头了。

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儿子,你比你爸强。你爸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指着你了。你好好考,考上清华,你爸在工地上跟人吹牛都有底气。”

“爸,你喝多了。”

“没喝多。”他摆摆手,“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顿了顿,突然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什么?”

“复读。后悔吗?”

“不后悔。”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就好。不后悔就好。”

二月,开学。

复读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18天”。每天早上,值日生会把数字减掉一个,像是在倒数某种东西的终结。

陈浩的状态不太好。寒假回来之后,他整个人都蔫了,做题的时候经常发呆,有时候一道选择题能做十分钟。

“你怎么了?”我问他。

“没怎么。”他头也不抬。

但我知道他怎么了。他寒假回家,他爸妈跟他吵了一架。他妈说他去年明明能走个好学校,非要复读,现在好了,成绩也没见提高多少,白白浪费一年。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复读?”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我。

“你后悔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三月,省二模。

陈浩考了643分,比去年还低了十五分。

成绩出来那天,他没来上晚自习。我找遍了整个校园,最后在操场角落的看台上找到了他。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成绩单,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在他旁边坐下。

“别想太多,一次模拟考而已。”

“一次模拟考而已?”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去年就是差两分上浙大,今年我比去年还低了十五分。我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

“还有三个月呢。”

“三个月能提多少分?二十?三十?就算提了三十,我也才六百七,浙大还是不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着,但没有声音。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操场上那盏昏黄的路灯,看着灯光下飞舞的小虫子,看着远处宿舍楼的灯火。

“陈浩。”

“嗯。”

“你信不信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三个月,我陪你一起。你哪科弱,我帮你。我们一起冲。”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勉强,但至少是笑了。

“你他妈自己都还没考上清华呢,就来帮我了?”

“一起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揉皱的成绩单展开,一点一点地抚平。

“好。一起。”

四月,春天来了。

校园里的柳树发芽了,操场边上的迎春花开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温暖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但复读班里没有人有心思赏春。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六十多,每一天都像是在打仗。卷子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一套又一套。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满了各种资料和试卷,堆得连对面的人都看不见。

我的成绩稳定在690到695之间,偶尔能冲到698。刘老师说,保持这个状态,清华有希望。

赵一鸣的成绩更稳,基本都在695以上,最高一次考了702。但他从来不会因为考得好而高兴,每次成绩出来,他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那些数字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不高兴吗?”我问他。

“有什么好高兴的。”他说,“又不是高考。”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

我考了697。

赵一鸣考了701。

陈浩考了671。

陈浩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突然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做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做到了。”

671分,浙大稳了。

他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勒死。

“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

“谢我干嘛,你自己考的。”

“要不是你那天晚上跟我说那些话,我可能已经放弃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我、陈浩、赵一鸣——偷偷溜出宿舍,翻过围墙,在操场上坐了很久。

夜空很晴朗,星星很多。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

“还有一个月。”陈浩突然说。

“嗯。”

“你们紧张吗?”

“紧张。”我说。

赵一鸣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六月。

高考前三天,复读班停课了。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给我们开班会。他站在那个站了一年的讲台上,看着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一年,”他终于开口了,“我骂过你们,凶过你们,逼过你们。有人恨我,有人怕我,都行。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件事——后天你们走进考场的时候,有没有底气。”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们是我带过的第七届复读班。七届了,什么样的学生我都见过。有考上了的,有没考上的,有考上了又退学的,有没考上又继续复读的。”

“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们能坐在这里,坚持到今天,就已经赢了。”

“赢了什么?”有人问。

“赢了你们自己。”刘老师说,“赢了那个去年夏天灰头土脸的自己。”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

六月七号。

高考第一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轻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我试着握拳,松开,再握拳,还是抖。

赵一鸣看见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怕。”

“你不紧张?”

“紧张。”他说,“但紧张没用。”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也在微微发颤。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特别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找座位、坐下、深呼吸、等待发卷,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卷子发下来了。

我翻开试卷,第一道题映入眼帘。

心跳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所有的紧张和焦虑都在那一刻消失了。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两天,四场考试。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等着的家长,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结束了。

一年的复读,结束了。

我妈在人群里使劲朝我挥手,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在一群素色的家长中间格外显眼。

“考得怎么样?”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到底好不好?”

“等分数出来再说吧。”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

“不管怎么样,”她说,“都结束了。”

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上的查分页面,谁也不敢动。

“你查。”我妈推了推我爸。

“你查。”我爸推了推我妈。

“我来。”我拿起手机,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手在抖。

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38,理综285。

总分703。

全省排名:第47名。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703。

703。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把我爸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他抢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703?”他的声音在发抖,“703能上清华吗?”

“能。”我说,“稳了。”

我妈开始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而是嚎啕大哭,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妆都花了,眼线糊成了一团黑色。

“一年啊。”她哭着说,“一年啊。”

我爸没哭,但他的眼眶也红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我看见他夹烟的手指在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703分。

我做到了。

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

“你多少?”他的声音很急。

“703。”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卧槽”。

“703!你他妈真的做到了!清华稳了!”

“你呢?”

“679!浙大稳了!”

“恭喜。”

“恭喜个屁!你才是真的牛逼!”他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叫,旁边好像有人在跟他一起喊,“703啊兄弟!你复读一年提了二十九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赵一鸣的号码。

打过去,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多少?”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707。”

我看着那三个数字,笑了。

全省前十。

他做到了。

我给他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句号。

那就是赵一鸣,永远言简意赅。

七月,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出。

我每天都要查好几遍物流信息,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裹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经过一个个中转站,离我越来越近。

收到通知书那天是个大晴天。

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看书。我妈接的电话,然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

“到了!通知书到了!”

她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下楼去了。我爸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拖鞋给她拎下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我妈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上楼来,把信封递给我。

“拆开看看。”

我接过信封,手指摸到封口的时候,突然有点恍惚。

一年前,我坐在这个客厅里,跟我妈说我要复读。她气炸了,摔锅铲,哭,跟我冷战了整整三天。

一年后,我站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拿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拆啊。”我妈催我。

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开始哭。

“我就知道我儿子行。”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

我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掏出手机,对着录取通知书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发到了家族群里。

“我儿子,清华。”他打了四个字,然后@了所有人。

群里瞬间炸了。祝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手机震得停不下来。

我二姨也发了一条:“恭喜恭喜,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

我妈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她去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她的嘴角也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我爸又喝多了。

比过年那次喝得还多。他端着酒杯,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每通电话的开头都是一样的。

“我儿子考上清华了。”

“对对对,就是北京那个清华。”

“703分,全省47名。”

“通知书今天到的,刚收到。”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不厌其烦。我妈在旁边笑他,说他像个复读机。

但他不在乎。

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么骄傲过。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枕头边上,看着它。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天花板上的光斑还是那个光斑。一切都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亮了。是陈浩发来的照片,他的浙大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兄弟,杭州见。”

“好。”

然后赵一鸣也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跟我的同款。

“九月见。”

“九月见。”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一年前那个夏天,我坐在这张床上,跟老周说我要复读。他说“你疯了”。我说“可能吧”。

现在我想告诉他,我没疯。

我只是比所有人都更相信自己。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我把通知书放好,闭上眼睛。

九月,北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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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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