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坑,可能埋掉的是一个王朝文明的“全礼制”?
文|翁卫和

看三星堆坑,我常想:我们眼前这些破碎的器物,会不会原本属于一套相互联系的礼制体系?
如果是,那么坑内埋掉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些珍贵物品,而是一个王朝表达祖源、安排祭祀、确认身份与维系秩序的整套方式。
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仍然称之为假说。
这里所说的“全礼制”,并不是断言一个王朝的全部制度,都已完整埋在坑中。我的意思是:这些遗存是否保存了某种礼制体系的多个关键部分,使我们有机会从器物之间的关系,重新认识它的整体?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研究。
三星堆最引人注目的,是器物的奇特。但看得久了,就不能只停留在“奇”字上。
人像为什么有不同的冠饰、姿态和尺度?有的形象为什么被突出某些身体特征?人、兽、树与礼器之间,原来怎样组合?那些复杂的造型,究竟只为好看,还是各自承担某种明确的表达?
如果背后存在稳定的礼仪安排,那么它们之间便可能有主次、有位置、有使用次序,也有特定的参与者与供奉对象。
器物可以破碎,原来的关系却未必完全消失。研究要做的,就是尽量把这些关系找回来。
我们今天习惯将出土物分门别类:人像归人像,神树归神树,玉器归玉器,金器归金器。这是整理材料所必需的。但分类之后,还应当重新合起来看。
分类帮助我们认识器物,组合才可能帮助我们认识场景。
一件器物单独看,可以有许多解释;放回一组器物之中,解释就会受到约束。如果一种说法只能解释一件,却无法说明它与周围器物的关系,那么它距离历史还原,仍有相当距离。
我所说的“全礼制”问题,正是希望把目光从单件奇物,移向器物背后的整体秩序。
不过,礼制也不能仅凭器物精美、体量宏大便认定。要说明这里存在什么制度,还得找到反复出现的规则:哪些形象具有稳定特征,哪些组合重复出现,哪些差别可能表示身份,哪些空间安排可能对应礼仪程序。
能够发现规则,才能进一步讨论制度;能够说明制度怎样运作,才有条件追问它属于怎样的社会与政治结构。
从“精美器物”到“王朝礼制”,中间还有需要逐步落实的证据。
在我的研究中,我尝试沿着尧、舜、禹的祖先崇拜与夏人王统,理解坑内部分形象及其组合,并提出它们可能与夏人的宗庙“世室”有关。
如果这一方向能够成立,那么我们面对的,或许是一套以祖先祭祀为中心,将王统记忆、礼仪身份和政治秩序联系起来的表达体系。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必须分别检验。
首先,器物之间能否证明存在相互关联的礼仪体系?其次,这套体系能否进一步与夏人的历史建立可靠联系?
前一个问题得到支持,并不意味着后一个问题就自动成立。认定具有宗庙性质,也不能直接等同于认定供奉的是哪一位祖先。每向前推进一步,都要增加相应的依据。
这也是假说应有的分寸。
还需要注意,“原来的礼制”与“后来的埋藏”,不能混为一谈。
器物曾经怎样使用,是一个问题;它们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场所,又以破碎、受火或其他状态进入坑中,是另一个问题。坑内的堆积关系,也未必就是原先的陈设关系。
因此,不能把坑里的上下位置,直接当成礼仪中的尊卑次序;也不能因为器物具有祭祀用途,就认定其毁埋过程必然属于同一种祭祀行为。
如果要讨论某种礼制遭到终止、某种王统秩序受到破坏,就应当继续寻找:器物损毁是否具有选择性?处理过程是否呈现共同规则?不同坑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现象,能否与其他解释区分开来?
即使发现有组织的处理,也仍然需要判断其性质。制度内部的礼仪处置,与外来力量造成的毁坏,可能留下某些相近的表象,不能只凭一点便作结论。
那么,我们究竟该怎样看待这个假说?
我认为,首先应当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检验的问题,让它引导我们寻找器物之间的联系,而不是提前替所有器物安排答案。
同时,也要承认遗存有缺失。能够保存下来的,多是某些材料、某些场景中的物品。服饰、言语、动作、仪式程序,以及大量未能保存的有机质用品,都可能影响我们对整体的认识。因此,即使将来能够复原若干重要仪式,也不能轻易宣称已经掌握一个王朝的全部礼制。
“全礼制”可以是整体研究的追问,不能变成证据尚未到位的结论。
三星堆值得这样追问。因为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古人铸造了什么,还有他们如何借这些器物认识祖先、安排身份、组织共同生活。
坑内埋下的是物,物与物之间原有的联系,可能通向一套已经失去声音的制度。
它是否属于王朝宗庙?是否保存了某种礼制体系的关键部分?又能否与夏人的历史接续?这些问题,应当允许提出,也必须接受检验。
我愿意沿着这条线索继续研究。能够落实多少,就说多少;尚未解决的,留给证据继续回答。
更新时间:2026-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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