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 辑 | 思 雨

波菲里奥·鲁比罗萨，多米尼加前外交官，娶过5个女人，其中2个曾是全球最富有的女人。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像小说，可小说的最后一页，只写了3个字——撞树了。

最后一杯香槟

1965年7月4日夜里，巴黎蒙帕纳斯大街上的夜总会"Jimmy's"里灯火通明。

人潮里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皮肤黝黑的男人。他叫鲁比罗萨，56岁，是当晚的主角。他的马球队"西巴奥-拉潘帕"刚刚拿下了当届的法国马球公开杯。

这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派对。

按照多米尼加媒体El Caribe后来的追述，整整一个夜晚，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老朋友一个个举杯走过来道贺，乐队换了好几拨，鲁比罗萨始终在人群中心，笑声没断过。

有一位同样在场的朋友，是知名专栏作家Taki Theodoracopulos，他事后回忆，自己陪鲁比罗萨一直聊到凌晨3点才离开。《旁观者》杂志刊出的回忆文章里写得很清楚——他离开的时候，鲁比罗萨还在大厅深处坐着，身边围着一圈人。

那一晚之后，Taki再也没见过他。

凌晨5点左右，鲁比罗萨从夜总会走出来，钻进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法拉利250 GT敞篷车。这辆车是他的爱车。

车子驶向巴黎西郊布洛涅森林方向的家。那个家里，正躺着他28岁的妻子，法国女演员奥迪尔·罗丁。他们已经结婚9年。

一切本该像过去无数个清晨那样——醉醺醺地回家，推开门，倒头就睡，中午被阳光晒醒。

可那天清晨，他没能把车开到家门口。

在穿过布洛涅森林一段林荫路时，那辆法拉利径直冲出路面，撞上了路边一棵粗壮的七叶树。多本英文传记记载，撞击发生在清晨8点前后。

《纽约时报》次日的讣告标题冷静又残酷——《波菲里奥·鲁比罗萨撞毁爱车身亡于巴黎》。短短的几行字里写道：这位前多米尼加外交官、国际运动名流、花花公子，当日死于一场车祸。

56岁。没有留下遗言，没有留下遗嘱，更没有留下一个孩子。

半世纪的沉默

鲁比罗萨出事的那条路，熟悉巴黎的人都知道有多宽。

有传记作者曾翻阅当年的警方记录做过还原：事发时他的车速并不正常，前方路况并没有障碍物，天色已经发白，整条路几乎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有第二辆车参与。

现场只有他自己。

那辆法拉利250 GT敞篷车前部几乎被撞得成了一团废铁。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呼吸。

传奇传记《最后的花花公子:波菲里奥·鲁比罗萨的高光人生》的作者肖恩·利维在书中引述现场描述时，用了"几乎瞬间"这个词——撞击的猛烈程度，让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一个驾驶经验极为丰富、曾参加过勒芒24小时耐力赛的老赛车手，就这样在一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撞上了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

7月8日，鲁比罗萨被葬在巴黎近郊的马尔讷-拉科克特公墓。据法新社当日图片档案记载，他28岁的妻子奥迪尔·罗丁一身黑衣，神情木然地出席了葬礼。

一个人的死亡，有时候比他活着时更能照出他这辈子究竟怎么走过来的。

当时多家欧美媒体给出的讣告篇幅长得惊人。不是因为他地位有多高，而是因为他这辈子的故事实在太难用一两段话写清。

甚至连当年的东欧国家主流报纸都刊出了讣告。《旁观者》杂志后来的追忆文章里写过这样一句话——"鲁比罗萨的声名已经大到，连共产主义国家的报纸也要报道他的死讯。"

一个多米尼加小国的前外交官，死后半个世纪过去，依然有人在写他、拍他、谈他。

可他留给世界的，确实不多。

肖恩·利维在传记的结尾里写了句很冷的话：他活在当下，死时也没有留下任何遗产——没有孩子，没有财富，没有任何一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实体建筑或机构。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波菲里奥·鲁比罗萨。

关于这场车祸，直到今天也没有一个被官方认定的确切原因。

有人说他是过度疲劳加上酒精，有人说是车辆本身在高速行驶时失控，还有人指出他身上长年带有战时在巴黎被盖世太保审讯、后又参加马球摔伤留下的旧伤。

一位传奇式的人物，死在了一场说不清的车祸里。

这成了他全部人生最后的注解。

被独裁者看中的那一眼

要讲清鲁比罗萨这56年到底怎么过的，得把时间拨回到1909年1月22日。

那一天，在加勒比海岛国多米尼加共和国的小城圣弗朗西斯科·德·马科里斯，他出生在一个殷实的本地中上层家庭。父亲名叫Pedro María Rubirosa，起初是西巴奥山区一支亲政府民兵的"将军"，后来被政府任命为外交官。

1915年，父亲被派往巴黎，出任多米尼加驻法国使馆负责人。6岁的小波菲里奥和家人一起漂洋过海，来到塞纳河边。

一个加勒比孩子，就这样在巴黎的香街和宫廷风格的建筑里长大。

17岁那年，他回到多米尼加念法律。念着念着不想念了，他跑去参了军。

命运真正改变他人生的，是1931年的一个下午。那一天，年轻的鲁比罗萨以中尉的身份，在圣多明各一家乡村俱乐部里，第一次见到了统治多米尼加的铁腕人物拉斐尔·特鲁希略。

这个独裁者就是后来被写进《山羊的盛宴》等多部文学作品里的"山羊"将军。

多米尼加当地传记作者Lipe Collado在《波菲里奥·鲁比罗萨:一个诱惑者令人震撼的一生》里细致还原过那一幕——鲁比罗萨谈吐从容，法语流利，外表英挺，让这位见惯军人气质的独裁者格外侧目。

第二天早晨，特鲁希略正式任命他为总统卫队的中尉。

两个人从此结下了一辈子的关系。独裁者需要一个拿得出手、能在上流社会里周旋、能给他办各种秘密事的青年；而鲁比罗萨需要一个可以罩住他、给他资源、给他身份的靠山。

就是在那段时间，特鲁希略17岁的长女弗洛尔·德·奥罗刚从法国留学归来。

那个名字翻译过来就是"黄金之花"，是一个父亲给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起下的称呼。

他们在一场舞会上相识。鲁比罗萨不顾外交礼节，整晚只跟她一个人跳舞。这让当时在场的独裁者十分不悦。按照多本英文传记的描述，这段恋爱几乎是在父亲的雷霆怒火中偷偷开始的。

1932年12月，年轻的弗洛尔向他求婚。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她的父亲，那个让整个加勒比海都忌惮三分的男人，从此成了鲁比罗萨这辈子的第一个老丈人。

有了这层关系，一切门都为他打开了。

1936年，他以外交官身份派驻纳粹德国柏林，适逢柏林奥运会；之后他又被派往巴黎、维希、布宜诺斯艾利斯、罗马、哈瓦那、布鲁塞尔等多个使馆。

生活方式被定格——中午起床、西装笔挺、法拉利加马球俱乐部、晚宴加夜总会。

特鲁希略有一句评价鲁比罗萨的话，流传了几十年：他是个出色的外交官，因为女人喜欢他，而且他会说谎。

那个时代的欧洲上流社会，几乎没有谁没听过"鲁比罗萨"这三个字。

1937年，他和弗洛尔离婚。这段婚姻只维持了5年。这一次离婚没有让独裁者和他翻脸，反倒让他继续被重用——1938年，特鲁希略任命他为驻阿根廷大使。

一场婚姻的结束，成了另一场传奇的开始。

两个世界首富女的争夺战

离开弗洛尔之后，鲁比罗萨接下来娶了4任妻子。

这几个名字放在一起，光是念出来，就能让任何一本八卦史都变得滚烫。

第二任是法国女演员丹妮尔·达里厄，1942年9月结婚，1947年5月离婚。那时候的巴黎正在二战的阴影下，鲁比罗萨曾因为外交身份被盖世太保短暂关押。

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第三任妻子。

1947年9月，他娶了美国烟草大亨詹姆斯·杜克的独生女多丽丝·杜克。

这是什么概念？

她12岁那一年继承了父亲的巨额遗产，当时《纽约时报》等美国媒体用的标题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小女孩"。到她去世的时候，《纽约时报》讣告里写的那句话被记住了半个世纪——"多丽丝·杜克,80岁,一个巨大财富都买不来幸福的女继承人。"

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大约一年。可光是这一年，就让鲁比罗萨这辈子都不用发愁经济问题。

按照维基百科整理自肖恩·利维传记和多家报道的记载，鲁比罗萨从这段婚姻里拿到了：每年2.5万美元的赡养费(直到他再婚)、一支位于非洲沿海的捕鱼船队、数辆豪华跑车、一架从B-25轰炸机改装而来的私人飞机(他给它起名"La Ganza")，以及一座位于巴黎贝尔沙斯街的17世纪豪宅。

就算放到今天，这也是一份让大多数人瞠目结舌的清单。

杜克家族之所以能接受他，是因为婚前签了一份被形容为"铁一般严密"的婚前协议。即便如此，鲁比罗萨仍然满载而归。

多丽丝·杜克终其一生再没嫁过人。她把一生的事业放在了慈善和园艺上。

然而，鲁比罗萨紧接着又撞上了另一位女人——而她，恰好是多丽丝·杜克半辈子的死对头。

她就是芭芭拉·赫顿。

Woolworth百货的创始人弗兰克·沃尔沃斯的外孙女，当时同样被美国媒体冠以"世界最富有的女人之一"的头衔。英文媒体把这两个继承人并称为"黄金双子"。

更戏剧的是，多丽丝·杜克和芭芭拉·赫顿同在1912年11月出生，生在同一个纽约上流社会，从小就被媒体拿来反复比较。

1953年12月30日，鲁比罗萨和芭芭拉·赫顿结婚。按照《时代》周刊当年的报道，这场婚礼轰动一时，各家报纸都跟着起哄。

两个人的婚姻一共维持了多少天？

53天。

1954年2月20日正式分手。鲁比罗萨从这段只维持了53天的婚姻里，带走了约250万美元现金(另有记载说是350万美元)、另一架B-25轰炸机、几匹比赛级马球马、一批珠宝、以及一处位于多米尼加的咖啡种植园。

有人算过账，哪怕换算到今天的购买力，这都是一份让任何银行家都要重算一遍的"分手费"。

多丽丝·杜克当时正在瑞士日内瓦度假。据美国作家斯蒂芬妮·曼斯菲尔德(Stephanie Mansfield)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女孩》一书中写过的细节记载，她在报纸头条上读到"鲁比和芭芭拉·赫顿结婚"的消息后，当即破口大骂，情绪完全失控。

有一位和他们两人都熟识的朋友事后形容——那不是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那是两个世界首富女半辈子的宿命恩怨，最后在一个多米尼加男人身上打成了平手。

1956年10月27日，鲁比罗萨娶了第五任妻子奥迪尔·罗丁，一位比他年轻近30岁的法国女演员。他们一直相伴到了他1965年去世的那一刻。

5段婚姻里，没有诞下任何一个孩子。

匈牙利裔的著名女星莎莎·嘉宝和他的那段公开绯闻，几乎成了当年全美报纸最爱追的娱乐头条之一。两人的关系贯穿了他和多丽丝·杜克、芭芭拉·赫顿的两段婚姻。嘉宝后来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鲁比罗萨这个姓，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是红玫瑰；在她这里，意思是黑眼圈。

从外交官到被禁用的名字

鲁比罗萨这辈子，光鲜的那一面过于耀眼，往往让人忽略了背景里那层说不清的阴影。

他的身份不止是外交官、马球手、赛车手，还曾是独裁者特鲁希略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这位独裁者统治多米尼加31年，期间发生过多起针对政治异见人士的暗杀和失踪事件。

1935年，流亡海外的多米尼加政治人物塞尔吉奥·本科斯梅在纽约的一所公寓里遭枪杀。鲁比罗萨的堂兄弟Luis de la Fuente Rubirosa被美国警方指控为凶手。涉事之后，这位堂兄弟神秘失踪，再没出现过。

另一桩案子更有名。1956年，哥伦比亚大学一位名叫赫苏斯·加林德斯的西班牙裔教授在纽约失踪，再也没找到遗体。这位教授生前写过一本批评特鲁希略的博士论文。

两个案子，鲁比罗萨都被卷了进去。

1961年5月30日，统治多米尼加31年的独裁者特鲁希略在国内被反对派武装刺杀身亡。

鲁比罗萨的靠山，塌了。

1962年1月2日，多米尼加新成立的国务委员会解除了他"使馆巡视员"的特殊外交官职务。他失去了那层保护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外交豁免权。

失去身份的那一刻，他就成了纽约地方检察官随时可以传讯的普通人。

关于前述两桩暗杀案和失踪案，他被纽约地方检察官反复问询。按照多本权威传记和维基百科整理的记录，他始终否认涉案，调查最终也没有起诉他。

这份"没有被起诉"，一直跟随了他到死。

2012年，多米尼加旅游部曾宣布——禁止使用波菲里奥·鲁比罗萨的名字作为推广多米尼加旅游业的宣传形象。

起因是当年多米尼加举办了一场以鲁比罗萨命名的国际马球锦标赛，引发了当地多家主流报纸专栏作家的抗议。时任旅游部长Francisco Javier Garcia在议会宣布了这一决定。

那些专栏作家的立场几乎一致——不管他曾经多么出名、多么风光，他本质上是一个独裁者的帮凶、一个靠女人过日子的交际花，不配代表多米尼加。

这是他身后最耐人琢磨的一场评价。

他活着的时候，是全世界上流社会最抢手的宾客；他死后将近半个世纪，自己的祖国却不愿让他再出现在旅游宣传的海报上。

一个人活成了传奇，可传奇未必是光的。

鲁比罗萨这辈子最被津津乐道的身份，其实是另一个——很多传记作者都说，他可能就是《007》作者伊恩·弗莱明笔下詹姆斯·邦德的多个原型之一。

外交身份、周游各国、情人无数、热爱赛车、随身手枪、风流倜傥——几乎每一个邦德必备的标签，他都占了。

这种说法从未被弗莱明本人完全承认，也从未被完全否认。一些娱乐史学者认为，弗莱明笔下的邦德是把多个真实人物糅合在一起的形象，鲁比罗萨只是其中之一。

无论真相如何，这个说法本身就足以说明——他身上有一种被全世界虚构人物"模仿"的真实气场。

结语

回头看鲁比罗萨这56年，娶了5个女人，情人无数，两架B-25轰炸机、一座17世纪巴黎豪宅、一支非洲捕鱼船队、几匹马球马和满橱柜的跑车。到了去世的那一刻，这些东西几乎都挥霍殆尽，没有留下一个孩子继承，也没有留下任何一桩事业以他的名字命名。

一个人若把所有的高光都用在"被人谈论"上，那"被人谈论"大概也就是他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