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甄选处于一个无主的状态，没有老总已经是半年以上。”

6月10日，新东方苏州学校20周年庆典，俞敏洪把话筒握得很紧。他当着台下的人，给了孙进一个让所有人睬大眼睛的评价：“接手东方甄选半年，创造了业绩的奇迹般的增长。”

这句话说完，俞敏洪又说了一句：“我变成了孙进动用最多的主播。”台下笑了。但笑声背后藏着一个很尖锐的事实：东方甄选这家公司，在送走董宇辉和孙东旭之后，又送走了四位核心主播，再加上一名人气员工。但财报上显示，公司利润从亏损9679.9万元变成了盈利2.39亿。

人在走、钱在赚。这个变化发生在孙进接手的半年里。但问题也在这里：他到底做了什么？

图源东方财富网

为什么是孙进？“19年老兵”被扔进直播间

2006年，江苏泰州一个叫孙进的年轻人从江苏大学法学系毕业，进了新东方当老师。他大概自己都没想到，19年后会被俞敏洪从广州学校校长的办公室，一把拽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战场：直播间。

2025年12月24日，孙进出任东方甄选执行总裁。那个时候东方甄选“没有老总已经半年以上”，董宇辉走了，孙东旭走了，顿顿合约到期离开，抖音主号粉丝跌到2800万附近。俞敏洪给他贴了个标签：“解决麻烦的高手。”你别小看这七个字。他在广州学校把营收从不足10亿带到了近40亿，六次拿到新东方集团“优秀高级管理者奖”。

俞敏洪选他的逻辑很清晰：东方甄选最缺的不是下一个董宇辉，是一个能把散兵游勇拧成一支队伍的人。

但问题也在这里：教育基因和零售基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一个管教室的人来管直播间，结果只有两种：要么孙进被直播间“同化”，要么直播间被孙进“改造”。半年下来，答案是后者。

图源网络 孙进

教师文化 vs 零售文化：两种基因在打架

你要是在新东方待过，就知道这家公司有一种独特的“教师文化”：宽松、个性、平等对话。

俞敏洪自己在发布会上说过：“人才本身就不是被捆住翅膀的鸟，不买账就一拍两散的情况多的是。”这是新东方的DNA，教师可以有脾气，可以有个性，可以不买账就走人。

但直播电商不是教室。直播电商是零售，零售要的是绩效管理、标准化流程、考勤严格。孙进一上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考勤变严、把绩效变硬、把执行链路缩短到“当天反馈次日执行”。俞敏洪自己都说：“提完建议后，团队当天反馈、次日执行，效率提升不止一倍两倍”。

然后，人就走了。

2026年4月，明明、天权、中灿、林林四位核心主播集体离职。加上6月的志胜，半年走了5个人。外界第一反应是“东方甄选要完”。但你翻开财报，会发现一件更恰的事：公司员工总数减了26%，薪酬开支降了35%。四位核心主播的薪酬占直播团队薪酬的大头，他们走了，薪酬自然就降了。

这就是整件事最反常识的地方。外界看到的是人事地震，是公司不行了才留不住人。但财报看到的是另一回事：主播离职不是管理失败，是管理成功的代价。孙进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群人。他要的是一套系统，不是一个明星。

你可能觉得凉薄。但这就是零售。一家年营收24亿的公司，如果每个月的薪酬成本占大头，它就不是零售公司，是经纪公司。孙进做的事，不是让直播间更有“人味”，是让直播间更像一家超市。超市不需要明星店员。超市只需要货架上的东西好。

东方甄选人事地震时间线（2024-2026），信息来源：公开报道及百度百科

从“人带货”到“货找人”：这不是转型，是换操作系统

要理解孙进做了什么，先得看懂东方甄选以前是怎么赚钱的。

董宇辉时代的东方甄选，本质上是“一个人的生意”。

一个人 = 流量入口 + 品牌符号 + 销售渠道。董宇辉走了，这三样东西同时断了。股价第二天跌了23%，市值蒸发30亿港元。市场用真金白银投了票：没有董宇辉，东方甄选不值钱。

但孙进不是来解这道题的。他是来换一道题做。

他上任后做的事，用一句话概括：把东方甄选从“卖别人的货”变成“卖自己的货”。截止期末，自营产品累计801款，营收占比冲到86.5%，GMV占比从不到50%升到52.8%。数字背后是一个更深的结构性变化：东方甄选的直播间从“卖人”变成了“卖货”。你以前打开直播间是因为喜欢董宇辉；现在打开直播间，因为你想买他们自己做的烤肠。

东方甄选自营产品占比变化 数据来源：东方甄选2026财年中期业绩公告

这个转变赚不赚钱？数据会说话。

同一个半年，抖音已付订单从5010万降到4210万，少了800万单，GMV从48亿降到41亿。但利润从亏9679.9万元变成了盈利2.39亿，逆转3.36亿。

翻译过来就是：少卖了低毛利的代销商品，多卖了高毛利的自营品。单量降了、营收微增、但毛利赚多了。这不是“增长奇迹”，是“止血手术”。把流血的伤口缝上了。

东方甄选利润逆转3.36亿，营收仅增5.7% 数据来源：2026财年中期业绩公告

每少一个“因为主播下单”的人，就多一个“因为产品下单”的人。这就是孙进做的事。他不是来让直播间更好看的，是来让东方甄选不再需要任何人“好看”。

俞敏洪的悖论：从老板变成了“头牌”

整件事最尖锐的矛盾，藏在俞敏洪苏州说的那句玩笑话里：“我变成了孙进动用最多的主播。”

你仔细品这句话。他说的是“我变成了”，不是“我们找到了”。去董宇辉化之后，东方甄选最依赖的个人IP，变成了俞敏洪本人。

这是整个故事里最反讽的一笔。孙进的任务是“去人化”，让公司不再依赖任何一个人。但现在结果是，公司确实不再依赖明明和天权了，可最大的依赖变成了俞敏洪自己。App GMV才占18.5%，抖音主号粉丝也跌到2800万就停住了。自营品建起来了，但谁来卖？目前还是俞敏洪。

俞敏洪又说了一句更关键的话：“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资格进出。”这句话表面是自嘲，但你换个角度看，它是东方甄选最大的风险提示。一家公司的业绩反弹，竟然绑在创始人的个人IP上，，而这个创始人已经63岁了。

孙进做的越“成功”，俞敏洪越“累”。系统是建起来了，但系统里最大的零部件，还是俞敏洪这张脸。

图源网络 东方甄选直营产品

下一关：能不能活成一家“不需要英雄”的公司

到这里，你应该看清楚了。孙进这半年的任务，拆开是三步：止血、架系统、长出新引擎。

第一步止血。他做完了。员工减26%、薪酬降35%、低毛利订单被砍、利润从负变正。这张卷子他答完了。

第二步架系统。他在做。自营品801款、App GMV占18.5%、主播团队扩到60人、北京中关村首家线下店439平方米、自动售货机40余台。这些都是“去人化”的硬件基础。但系统能不能自己转起来，还要看三个关键指标。

一是，自营品复购率。这是“货找人”模式能不能成立的唯一证据。如果用户买完烤肠不回头，“去人化”只是一句口号。二是，线下单店模型。439平方米的体验店和40台售货机，规模太小还看不出盈亏。三是，60人主播团能不能出现下一个自然流量IP。不能永远靠俞敏洪。

图源网络 东方甄选北京线下体验店

第三步长出新引擎。还没开始。止血是做减法，增长是做加法。两种能力完全不同。孙进在广州学校把营收从10亿带到40亿，靠的是组织效率和规模扩张。

但直播电商是流量、转化、复购、供应链四条线同时发力，这不是组织效率能解决的。

所以现在你看得更清楚了。俞敏洪说孙进创造了“奇迹”，这个奇迹的配方是健全的，只是它不是增长的配方，是止血的配方。止血之后能不能长出新的血肉，这才是孙进真正要交的答卷。

说到底，东方甄选这半年不是在增长，是在换命。把靠一个人活的命，换成靠一套系统活的命。换命的代价很大——五个曾经站在台前的人成了代价。但换命的方向没有错。一家市值几百亿的公司，如果未来还系在一个人的去留上，它不是公司，是作坊。

俞敏洪找了19年，终于找到一个人，不是来当明星的，是来搭舞台的。但舞台搭好之后，俞敏洪自己能不能从台上走下来，这才是整个故事最难写的那一章。

一家从“人”身上长出来的公司，能不能靠“系统”活下去？

答案不在财报里，在孙进接下来每一个没被报道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