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的秋天,一个65岁的老人,主动向中央递交了一份请愿书。
他不是在申诉冤情,也不是在寻求照顾。他请求的,是放弃省委副书记的职务,去一个工地上干活。
那个工地,在深圳大亚湾边上,当时还是一片荒地。没有厂房,没有设备,连像样的道路都没有。他说自己身体还好,想在有生之年,把这件事做完。

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而他,等了六年了。
王全国这个名字,很多人不熟悉。
他不是那种经常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的人物,也没有什么脍炙人口的政治语录。但如果你今天在广东用上电,如果香港的灯从未在那几十年里真正暗过,那背后有一部分功劳,是属于这个湖北宜城人的。
1919年11月,王全国出生在湖北宜城。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汉江边上的小县城,日子过得艰难。他年幼时家里穷,1935年汉江发大水,洪水不仅冲毁了家里的房屋,还夺走了他母亲的命。那一年他才十六岁,先靠当淘金小工,后来又做粮行伙计,就这么一步步撑了下来。
1937年,他经人介绍在一家私人律师所从事抄写公文的工作。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开始广泛阅读,开始真正接触到中国共产党的思想。
1938年4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党组织把他派到鄂北棉业改良所学习,随后他担任宜城文化站主任,主要负责《鄂北日报》等进步报刊的宣传发行工作。那时候国民党和日本人都在,他的工作本质上是在刀尖上走路。

之后的十余年,他的职务换了一个又一个。荆钟特区党委书记、当阳县委组织部部长、鄂豫皖区党委社会部部长、浠圻县委书记、洪湖工委书记……每一个职位,都是在复杂环境里硬撑出来的。最后在东北局做社会部第二科科长,又在营口市公安局当局长,新中国成立的时候,他已经在党内历练了整整十一年。
新中国成立后,他并没有停下来。武汉市公安局二处处长、桂林市市长、广东省工业厅厅长……他一路往南,在广东扎了根。1950年代中期,他开始在广东参与领导工业、计划、基建等方面的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中间有一段时间,他被打倒了。动荡那几年,他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又被送到韶关钢铁厂"改造"。一个省级干部,被扔到钢铁厂去,什么感受,外人很难体会。
但他挺过来了。
1973年1月,他重新出山,任广东省革委会副主任兼计委主任,广东省委常委。1977年4月,他调任国家计委副主任。同年10月,又回到广东,担任省委副书记。1978年4月,正式出任广东省委书记、副省长,分管全省经济工作。
这一年,他已经59岁。很多人到了这个年纪,开始考虑退路。王全国考虑的,是广东的电从哪里来。

广东缺电,不是新闻。
1970年代末的广东,工厂三天停两天电,生产根本搭不上节奏。能源跟不上,什么经济发展都是空谈。王全国作为分管经济的省委书记,这件事压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转机出现在1978年的春天。
那一年4、5月间,谷牧副总理率代表团出访西欧五国。王全国随团前往,这趟出行,让他大开眼界。
他们去了法国,参观了法国的核电站。
核电站这个东西,在当时的中国几乎是天方夜谭。军用核技术有,但商业核电站,一座都没有。法国那边的核电机组运转起来,稳定、高效、干净,功率单位就是百万千瓦级别的。王全国站在那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广东缺的那些电,核电站一台机组就能解决。
他后来描述那种感受,用了八个字:"大开眼界,很受刺激。"
回国之后,这个念头就没有消散过。他开始组织人手调研,开始向省委系统内部吹风,开始思考一个现实问题:广东能不能建核电站?
那时候的条件,说好听叫"一穷二白",说实在就是"没有"——没有技术,没有资金,没有设备,没有专业人才,也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国内经验。每一条都是死路。
但王全国不是那种碰壁就退的人。

他听说了一个方案:借钱建设,卖电还钱,引入外资合作经营。 这个思路,在今天看来再正常不过,但在1978年的中国,几乎是破天荒的。重大项目历来都是国家出钱,哪有合资的先例?何况还是引入境外资本。
但王全国觉得这个方向对。
与此同时,香港那边也在动作。香港中华电力公司当时缺电,也在找出路。1979年11月,香港中华电力公司董事局主席嘉道理勋爵率队来到广州,与广东代表团举行了合作建设核电站的第一次会议。双方谈下来,都觉得合营是条路。
从1979年开始,粤港双方正式以"中外合资经营"为基础,共同推进大亚湾核电站的前期工作。选址工作启动了,核电组在广东省电力勘测设计院挂牌了,一支专业队伍开始集结。
但这件事,在中央层面争议极大。
有人觉得引进外资建核电站,政治上不妥;有人觉得技术风险太大,国内没有运营经验;还有人觉得这是烧钱项目,不切实际。反对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1982年,这件事终于走到了国务院审查的关口。国务院召集了11个部委的领导和专家,共248人,专门开了一次审查会。这个阵仗,在当时已经算是极高规格的论证程序了。
王全国代表广东省委上台发言。他说,广东核电站能解决的,不只是电力供应问题,更重要的是能推动中国整个核能产业的发展,能培养人才,能把国际上最先进的核电技术拿来为我所用。
说到最后,他表了态。
他说:我今年62岁,如果中央批准这个工程,请组织上解除我的其他工作,让我专抓这一件事,在我有生之年,把中国大陆第一座大型商业核电站建设好。

这句话,不是慷慨激昂的表演,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干部,押上了自己剩余的全部政治生命。
1982年12月13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正式通过了广东省的方案。大亚湾核电站,就这样在一片争议声中,被批准了。
项目批了,但王全国没能留在广东。
1982年11月,就在国务院开会审查核电方案的前夕,他接到了调令——从广东省委书记,调任湖北省委常务书记。
这个时间节点,耐人寻味。他在广东推了近五年的核电项目,眼看要批下来了,却被调走了。
没有记录显示他对这次调动表示过任何抵触。组织安排,他服从了。
1983年1月,他正式出任湖北省委书记。
但这一年,全国的干部队伍年轻化改革正在密集推进。中央的思路很清晰:让年轻人上来。 老一辈的干部,到了一定年龄就要让位。这是政策,没有商量的余地。
1983年12月,湖北省委书记的职务,由1931年出生的关广富接任。王全国改任湖北省委副书记。
从书记到副书记,从广东到湖北,从核电项目的主要推动者,变成了一个协助处理日常事务的副职。
这个落差,搁在别人身上,可能就认了。
但王全国认不了。

他脑子里还是那片大亚湾。项目批了,但谁来干?合营公司要成立,技术引进要谈,资金筹措要落实,工程要上马——这一堆事,需要一个真正懂这件事、也真正想干这件事的人。
1984年,他再次向中央提出请求。这一次,他不是要官,是要辞官。他说:自己65岁,身体还好,想去大亚湾核电站工作,用余生为党做最后的贡献。
这不是一时冲动。他想了很久。
一个省委副书记,主动要求去工地当"工程负责人",在那个年代,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行政职务意味着什么,放弃意味着什么。但王全国显然不这么算账。
中央批了他的请求。
1984年11月,王全国正式出任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董事长,主持大亚湾核电站的建设工作。
这家公司是当时中国规模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他接手的,是一盘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的棋局。
走马上任之后,王全国面对的第一关,是谈判。
大亚湾核电站采用的是引进技术路线:核岛用法国技术,常规岛用英国技术,质量保证体系引进美国公司。这是个庞大的国际合作项目,涉及的合同金额极其巨大。
但王全国不打算让对方随便开价。

1985年1月,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在北京正式签署合营合同,项目进入实施阶段。1985年6月,合营公司第二次董事会开会,王全国主持决定,对核岛合同、常规岛合同、技术服务合同分别压价30%、30%、50%。
这个压价幅度,不是讨价还价,是砍掉一半。
英国和法国的企业立刻炸锅了。他们说这个价格根本没法接受。双方谈判团坐在桌子两边,谁也不让步。然后——英方代表团直接不辞而别,离京回国了。
这个场面,在外交和商业谈判里,叫"掀桌子"。
王全国没有慌。他先去找法方代表谈,主动提出一揽子解决方案,想办法把英法的战略联盟拆散,各个击破。对付英国那边,他想到了一个人——英国前首相希思。两人有过交往,算是旧识。他给希思写了一封信,请他出面斡旋。
这步棋奏效了。谈判最终重启,双方在经历多轮拉锯之后,达成了协议。
1987年8月7日,大亚湾核电站正式开工。两台98万千瓦的压水堆机组,开始在大亚湾边上破土动工。
但工程没走多远,一场更大的危机来了。
1986年4月26日凌晨,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
这个消息,在全世界都引起了震动。那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核事故之一,爆炸产生的辐射云飘过了半个欧洲。整个世界的"恐核"情绪,在一夜之间被点燃。

香港距离大亚湾不远。消息传来,香港民间的反应是剧烈的。由多个民间团体组成的"争取停建大亚湾核电厂联席会议",很快拿出了一份据称有102万人签名的公开信,标题叫《要求停建大亚湾核电厂》。
102万人。这个数字,放在香港当时的人口基数里,是个极高的比例。
这不再是一场商业争议,这是一场公众危机。整个项目面临的,是被彻底叫停的风险。
王全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1986年7月6日,他向国务院领导发出电报,力陈继续建设大亚湾核电站的理由。
电报发出之后,他没能睡着。凌晨四点,他就去敲秘书的门,问有没有回电,问中央有没有新的指示。第二天一早,他又发出了第二封电报。他在第二封电报里写道:如果核电站迁址,不仅经济损失巨大,而且将失信于正在合作的英国、法国和香港中电,供电跟不上还会影响香港的长期繁荣。
他的逻辑很清楚:这件事一旦退缩,后果不是省钱,是更大的代价。
这两封电报被送到了邓小平案头。
7月10日,邓小平的秘书王瑞林传达指示:中央领导对建大亚湾核电站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中央充分注意核电站的安全问题。7月11日,邓小平再次明确:建核电站不能改变。
这两句话,就是一锤定音。

李鹏随即召集核工业部、外交部、港澳办等部门,按照邓小平的指示部署应对工作。到1986年9月下旬,那场声势浩大的反核风波,逐渐平息下去。大亚湾核电站,活下来了。
这一关,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凶险。王全国用两封电报,在最关键的时刻,推了这个项目一把。
工程继续推进。王全国对建设质量的要求极严,凡是不达标的工序,一律要求返工重做,没有商量余地。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中国第一座大型商业核电站,不能出错,也不允许出错。整个施工期间,他几乎常驻工地,盯着每一个关键节点。
就这样,七年过去了。
1994年2月,大亚湾核电站1号机组正式投入商业运行。
那一年的除夕,李鹏向邓小平报告了这个消息。邓小平在上海听到,非常高兴,请李鹏转达他的祝贺。
这条消息,被中央电视台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国播出。
王全国听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小平同志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一个企业的祝贺,在我的政治生涯中还是第一次。

这句话,不是在炫耀,是一个已经75岁的老人,感受到了某种终于落定的东西。他推这件事,推了整整16年。
1994年5月6日,大亚湾核电站2号机组并网成功,全面投入商业运行。
这一年,大亚湾核电站荣获美国《国际电力》杂志评选的"1994年电厂大奖",成为全球五个获奖电站之一,也是中国唯一一个。这个奖项,不是因为政治因素评出来的,是按照技术指标和运营水平硬碰硬评出来的。
建成后的大亚湾核电站,75%的电量输送香港,25%供应内地。合营期内,电力销售收入以外汇为主,对偿还外债极为有利。这个项目,不只是一座电站,它还是整个中国核电产业的起点。
王全国领导建立的那一套核电建设和安全运营标准体系,后来成了整个行业的参照。大亚湾走出来的技术人才,散布到全国各地,支撑起了后来岭澳一期、岭澳二期乃至更多核电站的建设。中国广东核电集团从大亚湾起步,一步步成长为中国最大的核电运营商、全球第三大核电企业。
这条路,叫"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是王全国这一代人用十年时间,在大亚湾踩出来的。
1994年9月,王全国卸任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董事长。他在这个职位上,干了整整十年。
此后他继续关注核电领域的事务,但逐渐淡出一线。2001年8月,他正式离休。那时候,他已经82岁了。
2015年4月16日,王全国在广州因病去世,享年96岁。

他走的时候,大亚湾核电站已经运行了21年,一刻都没有停过。
官方的悼词里,用了这样一句话来评价他:他开创了中外国际核能合作的先河,为我国核电行业走出了一条"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可持续发展之路,为我国核电实现跨越式发展、成为世界核能大国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句话写得四平八稳,但背后藏着的,是一个老人在六十多岁的年纪,拿自己最后的职业生涯去押注的故事。
一个65岁的老人,为什么要放弃官职,去一片荒地上干活?
答案其实很简单。
他见过法国的核电站,他知道广东有多缺电,他知道这件事国内还没人做过,他知道自己是推这件事推得最久、也最清楚里面是怎么回事的那个人。
在那个年代,知道这些的人,不是没有选择。可以安稳退休,可以在湖北省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上再待几年,可以让别人去折腾那片荒地。
但他选择了去。

他在国务院审查会上说过一句话:在我有生之年,把中国大陆第一座大型商业核电站建设好。
他说到做到了。
从1978年随谷牧访问西欧,第一次见到核电站;到1982年在审查会上押下全部政治生命;到1984年主动请辞,去工地盯项目;到1986年两封电报力保项目不夭折;再到1994年并网发电,邓小平亲自转达祝贺——整整十六年,他就干了这一件事。
历史不总是记住那些在台上发言的人。有时候,它记住的是那个知道某件事必须有人做,然后去把它做了的人。
王全国,就是那个人。
他不是那种会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名字,但今天广东和香港亮着的每一盏灯,有一部分光,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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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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