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忘不了的时光（下）

潮新闻客户端 励忠安

路过服装店，橱窗里挂着新款外套，老贵了。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件补丁衣裳。

我妈手巧，补丁补得平平整整。找块颜色差不多的布头，离远了看，跟衣服上自带的花儿似的。膝盖和胳膊肘上的补丁最厚实，摔一跤磕上去软软的，反而不疼。夏天穿短袖，露着胳膊肘，同学之间还比谁的补丁好看——方的、圆的，就跟勋章似的。

后来买了新衣裳穿身上，不敢使劲撒欢，怕脏、怕刮，有点束手束脚，想要疯玩，还不如穿补丁衣裳来得自在。

我爷爷那辆二八大杠，是我小时候最威风的坐骑。

车高，大梁到我胸口，我根本上不去。爷爷就让我先踩着后轮踏板，他一只脚撑地慢慢溜着。我一扭身，就坐到大梁上了。

骑起来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两边的玉米地哗啦啦往后倒。脸冲着前头，觉得自己飞起来了。爷爷的呼吸声从头顶沉甸甸地传下来，他扶着车把，胳膊把我圈在中间，跟个笼子似的。

冬天，他用军大衣把我裹起来，就露俩眼睛。下巴搁我头顶上，胡子茬扎得痒痒的。那时候觉得路真长啊，从村到镇要好半天，久到能把道边上每棵树、每座桥都记住。

后来长大了，那车还在，可我骑不了了。有一回跨上去，腿能踩着地了，可一蹬就歪倒了，链子也掉了。我蹲在那儿瞅着锈迹斑斑的车架子，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我骑不动了，是那段被它驮着的日子，够不着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就想起煤油灯。

没通电那会儿，全靠它。玻璃底座圆鼓鼓的，跟个小葫芦似的，里头插根灯芯。火柴一点，火苗晃晃悠悠地跳，把一家人的影子都放大映在墙上。

灯芯烧时间长了会结灯花，火苗就暗下去。我妈拿根针尖一挑，灯花掉了，光又亮了。

我趴灯底下写作业，那点亮只够照桌面一小块地方。我妈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嗤啦嗤啦”的声儿，跟灯芯燃烧的细碎动静搅一块儿，是晚上最让人安心的响动。

有时候趴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灯还亮着，我妈还在做活。那点儿黄乎乎的光，把她侧脸照得特别柔和。

后来通上电了，一拉绳，满屋子亮堂堂的。刚用上时，还觉得那光太愣、太白，不像煤油灯的火苗，有股子人气儿。

田地里头，是我们白天的游乐场。

玉米快熟的时候，钻进去挑最嫩的掰，连皮带叶抱到土坡上，挖个坑，捡干树枝烧。玉米皮烤焦了扒开，里头金黄的热气直冒，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还是忍不住咬下去。

烤地瓜埋热灰里焖着，扒出来外头黑乎乎的，掰开里头橙红橙红的，甜香扑鼻。吃得满脸黑灰，互相指着笑，笑声在田埂上散开，把麻雀都惊飞了。

有时候被看田的大人追，抱着玉米蹿过草丛水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没人撵了，就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哈哈大笑。那种带着点儿“偷”来的兴奋劲儿，长大了再也没有过。

小河沟边上是另一片天地。

水清浅，沙子、石头蛋子清清楚楚。脱了鞋踩进去，凉丝丝的，凉到头顶心。

抓鱼得眼疾手快，瞅准石头底下一抄，有时候能兜住条小鲫瓜子，滑溜溜地扑腾。摸虾容易些，翻开石头，青灰色的小虾弓着身子弹开，伸手一捏就逮住了。搪瓷盆装着带回家，让我妈拿油炸了，撒上细盐，酥脆鲜香，连头带尾巴嚼。

有一回追条鱼，一脚踩进深坑里，整个人没进去，灌了好几口水。伙伴们尖叫起来，我浑身湿透从水里站起来，看着他们吓着的脸，笑得直打嗝。那天回家挨了顿骂，晚上躺炕上，梦里头还在乐。那种开心跟河底下的沙子似的，细碎碎的，一闪一闪放光。

现在我经常大半夜睡不着。城市里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天花板映成灰白色。我就闭着眼使劲想煤油灯那点儿光——那晃悠的、温乎的、带着油味儿的昏黄。

想久了，眼前就慢慢亮起来。好像又坐回老屋炕上了，我妈纳鞋底，姐姐妹妹在边上写作业，窗外蛐蛐儿一声一声叫唤。我想哭又想笑。

小时候哭着哭着就笑了。丁点大的事儿能哭得天塌地陷，转头一颗糖就给哄乐了。现在倒好，笑着笑着就哭了——笑这日子变得太快，人和东西都找不着了，笑着笑着眼泪自己就下来了。

忘不了的时光啊，其实它们一步都没走远。

它们藏在补丁的针脚里，藏在二八大杠的锈迹里，藏在煤油灯的灯花儿里，藏在烤玉米的黑灰和河沟里的水花里。它们不声不响跟在我后头，陪着我走过年轻，走进了中年。每回在车水马龙里头停下来的时候，大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它们就悄悄冒出来，拍拍我肩膀——跟我爷爷拍我脑袋那样说：别急，我还在呢。

还在呢。

二八大杠还在田埂上颠着，煤油灯还在堂屋里亮着，补丁衣裳还在身上软着，河沟里的虾还在石头底下藏着。它们是一辈子褪不了色的画，画在心上，比什么都长久。

走到窗户跟前，拉开帘子。城里头华灯初上，亮堂也孤单。我抬起左手腕子瞅了一眼，上头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我知道，有块看不见的表还在走着。走的不是时候，是念想。

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就这么一直走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走回爷爷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旁边，走回煤油灯底下写作业的晚上。

忘不了的，就是最好的。

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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