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仅以此文献给没有过过父亲节的父亲

——蒋玉萍

我的父亲，在还不知道有父亲节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有了父亲节以后，每到这一天，都会触景生情，忍不住想起父亲，随着岁月的叠加，这种思念竟然有增无减。那些被岁月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林林总总，挥之不去，愈加清晰地在脑海中跳跃，在眼前浮现。

最初对父亲的记忆，没见到父亲的人，是他辗转让人送到家的大桃子。那是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家住嫩江之畔工业重镇只有几岁的我，看着装在盒子里的粉里透红，依稀有着绒毛的桃子，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虽然桃子已经不新鲜了，但是吃在嘴里甜甜的软软的，一咬就出水的感觉，至今不忘。那是那个年代本地没有的水果。

再一次的记忆，是看到了父亲的人，他从驻地北京回来了。我怯生生地看着他，妈妈让我叫“爸爸”。当看到他拿出了扎小辫的，上面有拔大萝卜图案的发带，我一下子就乐了，奔着发带就过去了。那是我第一次有那么好看的东西，两个小辫上扎出的蝴蝶结，跟着我蹦蹦跳跳的身影飞舞，心里美滋滋的，别提多高兴了。

六十年代，在已经古稀开外爷爷的要求下，父亲结束了长年驻外的工作。他终于和我们朝夕相处，结束了聚少离多，开始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日子。我喜欢他拉着我的手，喜欢他抱我，喜欢他笑眯眯的眼神。我一点点儿开始粘上了他，“爸爸”长“爸爸”短地叫个没完没了。

我家住着两间半的砖房，有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父亲把这不算大的院子种上了菜，一垄一垄密密实实绿油油的，只留下了一条小道。有一次他晌午叫我回家睡觉，我跑进了院子，突发奇想地猫到垄沟里藏了起来。父亲看屋里没有，叨咕着“看着这孩子跑进来了，怎么炕上没有呢？”开始屋里屋外找起来。我趁他不注意一下子钻出来，抱住了他的腿，开心得笑出了声。还有一次，我躲到了炕上的被垛上，又让他找来找去的，发现我一把给我抱下来，摁倒炕上，让我乖乖地睡觉。

第一次看电影印象非常深，父亲骑车带着我，是在“市委俱乐部”看的《空印盒》。是个古装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后来父亲还带我去看了《追鱼》，留下印象最深的是，美人鱼脱去鱼鳞过程的痛苦不堪。是彩色的，我痴痴的傻傻的看得非常专注。在回家的路上，还喋喋不休地对故事情节问个没完没了。

父亲的自行车，是我们家的一大件。他上班骑着它，也在闲暇时带着我。“五一”“十一”庆祝游行的时候，父亲会骑车把我送到集合的地点。还有一次，他带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北江”。我挽起裤腿，下到了江水里，摸起了蛤蜊。那是第一次，跟着大人学着用脚在江底的沙子上趟着，竟然摸到了不少蛤蜊。那是物资匮乏闹饥荒挨饿的年代，这次的收获，让家里开了荤，竟然像过年一样高兴。我呢，第一次站到那么大的江里，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一捧捧撩起江水，看着溅起的水花，像涟漪一样，竟然手舞足蹈起来。尤其是还摸到了好几个蛤蜊，更是兴奋得不得了。

三年自然灾害，为了让正在长身体的我们姐弟几个，父亲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弄来了酱渣、糖渣、豆腐渣、油角。冬天还会储存好多土豆窝瓜冻白菜。虽然都是掺着这个渣那个渣的饭，但是没有让我们挨过饿。用油角蒸的花卷，贴的大饼子别有味道，尤其是烙的饼，起的层胜过千层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现在不是那个年代了，弄不到油角了，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六十年代后期，深陷囹圄的父亲，把一切苦难委屈都自己一个人扛，默默忍受屈辱和不公，从来不向我们吐露只言片语，直到最后要被迫离家了，我们才知道，父亲过的有多难多不容易。这也是父亲的身体为什么早早就垮了下来，过早离开我们的一个重要原因。

还记得我下乡离家的那一天，父亲一直送我到出发的地方，载着我们的大卡车开出了好远，他还站在那儿一直望着，望着。他没有妈妈那难过的眼泪，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不舍，还有一些我不懂的别的东西。刚刚到基地没几天，父亲就骑车几十里，从他下放的连队来看我了。他是第一个来探望的家长，刚刚离家还没融入这陌生艰苦环境的我，他的到来是可下见到亲人的感觉，难于言表。他走的时候，攥着拳头给我鼓劲。我知道他是我的后盾，是我的依靠。

岁月荏苒，在我结婚的前夕，父亲看着我流露出的幸福，他的眼睛也笑弯了。他曾经一度没看好这个要娶他女儿的人，和我一次长谈后欣然接受。这之后对于他第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他的关爱有增无减。那时我们休周五，每到这一天，他都会早早地买来好吃的，然后会一遍遍地到胡同口去张望。上午没看到我，他就会叮嘱吃午饭的弟弟下午挂个电话。我们回来了，这个周末不光有好吃的，临走，还会把一点点肉啊蛋啊菜啊给带上，不拿都不行。

他把疼爱给了我们这些子女，对自己却吝啬的要命。他每天喜欢抿一口小酒，下酒菜就是一小碟花生豆。妈妈想给他弄两个下酒菜，他横栏竖挡不让，他说一个人没那么讲究。刚流行雪花呢子大衣的时候，他给儿子一人买了一件。唯独没有他自己的。他年轻时有一件很像样的长款呢子大衣，为解家里窘困，送去了寄卖商店。其实父亲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姑姑以他为荣，姨舅们也羡慕他。大家都爱听他讲些这个那个的。当段长的姑家哥哥，没事就来找他这个舅舅聊天，常常聊到深夜，舅甥两个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他还在家院里搭过乒乓球案子，和我们姐弟查拍对打，让我们领教了他远削近推大板扣杀的风采。他偶尔还会说起打篮球，眼睛里神采奕奕放着光。他的徒弟们也隔三差五登门，和他说着业务上的事。他的一个爱徒后来当上了大老板，现在还和我们来往密切。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是父一代子一代的关系”。

父亲有个大他好几岁的姐姐。姐俩的感情特别好，从小就相依为命，姐姐疼弟弟，弟弟爱姐姐。两家就像一家人一样，什么事都一起商量着办。姑姑的大儿子要结婚，父亲从外地给买回了红、蓝、绿、黄、紫的毛线，看到当地难以搞到的稀罕物，真是让别人看着眼红，姑姑更是别提多高兴了。姑姑的生日父亲从来不忘，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晚年。他总是会亲自前往老姐姐处，姐俩一起喝着小酒，唠着她俩的体己话。父亲先姑姑离去，姑姑伤心欲绝，那在父亲灵前的哭诉，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落泪。

父亲退休以后，看书成了他的主要营生。小弟千方百计源源不断给他弄来了各色小说，尤其是那些武打小说，他爱不释手曾经一度入迷，走进了成人的童话世界，乐此不彼。

父亲的晚年身体每况愈下。记得住院的时候，我一次次去医院看他，他总是把床单弄的板板正正，说送的饭好吃，依旧谈笑风生。妈妈给他做小灶的时候，几次都非要等我下班到家，和他一起吃。

父亲懂我，我懂父亲。父亲爱我，我爱父亲。工作学习、事业追求、时局动态、世态炎凉，甚至家长里短，是我和父亲聊不完的话题，就像朋友一样。父亲对我的担忧、鼓励、信任、认可，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他是我可敬可爱的父亲，也是我的良师益友。父亲走了，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亲人亲情，更是精神上心灵上的共鸣知己。

在这个父亲节之际，我要给从来没有过过父亲节的父亲，用我的这篇文字，把女儿对他的回忆，对他的爱，作为一份礼物献给他，让他享受父亲节的荣耀，父亲节的欣慰，父亲节的快乐！

——2026.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