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无何妨清欢 | 语闻·阅历

前几日，友人任正兄在手机朋友圈发了段趣闻：时值谷雨，他去某酒楼与几位师友及武城来的朋友小聚。早至片刻，“方欲开言，忽觉口齿不利，恍然自悟：晨起盥洗，竟忘戴假牙矣！无齿何以与师友畅谈？不尊！何以对武城诸朋？不敬！何以品珍馐美味？不爽！又岂能做无齿之人？不正！遂决计驱车归取，不可失礼。仓促而返，戴齿复往……”

看到任正兄这段风趣的文字，众友人或点赞或言及相似经历，93岁的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宋遂良先生也凑趣道：“任正小弟：你活得多洒脱啊！我早已是无齿之徒，不足羞也。”人上年纪掉牙，或镶或种乃至满口假牙，再正常不过了，可经任兄与宋先生一说，竟成忍俊不禁的趣闻。

我尚不及七十岁，属“无齿之徒”中的缺齿者，但要命的是其中缺颗门牙，不仅影响咀嚼且有碍说话与观瞻，自然也就有了故事。

大概五年前的初冬，我回章丘老家给叔叔祝寿。寿宴中有个清炖排骨欠些火候，啃食间左门牙被猛地一硌，瞬间木中带疼，我赶紧侧身低头吐掉口中肉骨，用舌试了下被硌的门牙尚在。回程在车上告知老伴儿，她笑着挖苦道：都这个年纪了，吃肉还这么没出息，小心真把门牙硌下来，看你怎么办！

当时我还得意地展示了完好的门牙。起初被硌的门牙尚无感觉，只是渐渐吃饭时逢硬物不敢用力，半年后发觉牙似乎变长，下端有些外凸，再后来以舌触之似有些活动。心中不安，去看牙医。大夫看后说，那颗牙的牙根已坏，可以马上拔除，也可再维持一段，让我自己拿主意。我心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虽是颗病牙却也是原生，怎忍心被人为拔去。大夫倒是通情达理：不愿拔就先留着，感觉不行了随时来拔。

带着最大限度延长那颗门牙寿命的愿望，我吃饭、刷牙都尽量护着它，竟维持了一年多。终有一日，那颗门牙在我吃早饭时掉了下来。对镜龇牙一照，整个面相仿佛也被带老几岁。匆匆赶往医院，找到上次看牙的大夫。她说要应急先镶颗假牙，想一劳永逸，最好种一颗。我说那就先应急，种不种以后再说。四天后，一颗仿真的树脂门牙在我口中上岗，外表与真牙无二，只是戴假牙的上膛处老是感觉像粘了块口香糖，搁楞着不舒服；说话时个别字词也觉着别嘴。

由于种种原因，我始终没去种牙，至今已三年多。树脂假牙尽管每天早戴晚摘，确实麻烦，但习以为常，也就不觉了。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记性不如忘性大，忘戴假牙的糗事越来越多。我常年与几位友人一早在奥体中心游泳健身，有时起晚了匆忙出门，常丢三落四，假牙就是其中之一。戴牙之初，感觉明显，极少忘戴，偶尔忘了不等出门便觉；继而，戴不戴假牙感觉趋淡，常乘电梯到地下车库后才觉没戴，只得返身上楼；再后来感觉愈发迟钝，往往开车至半路才觉没戴假牙，返回又觉不值，便硬着头皮前往。缺颗门牙面对友人，就像害羞的小媳妇不敢正常张口，或有意扭着头，友人诧异，愈发关切地询问，只好露出缺齿苦笑着解释；如今已彻底释然，晨练即使忘戴假牙也不再返回，照常与友人谈天说地、劈波斩浪，不亦乐乎。

老伴儿的牙比我还差，如今口中假牙已比真的多，那日见我写这篇小文，笑言你这才哪到哪，论“无齿之徒”的故事我肯定比你多。其实何止老伴儿，身边上了岁数的朋友，大多都有些类似故事。

例如，友人甲掉了颗牙，是镶是种犹豫数月，最终经朋友介绍去某诊所种牙。大夫检查后说，这一颗牙种出来不太好看，旁边那颗牙根也已不好，不如拔掉，种两颗结实又美观，友人竟稀里糊涂地答应。进门缺着一颗牙，出门变作一双，既受疼又多花钱，友人越想越觉不对劲，可木已成舟，又是自己点的头，只好自认倒霉。

友人乙受家中遗传，不到60岁已满口假牙。有次晚饭后他摘牙去漱口，随手把假牙放在桌边，被老眼昏花的夫人当垃圾倒掉，幸好垃圾箱就在楼前，才连夜翻垃圾找回。另一次他外出旅游走得匆忙，将假牙忘在宾馆，离开该地后才发现，只好请对方快递回济南，结果人还未回牙已到家。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余存皆动摇，尽落应始止。”如果不说怕没多少人能想到，这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落齿》诗中的几句。我们济南老乡、南宋词人辛弃疾也有一首风趣的《卜算子·齿落》：“刚者不坚牢，柔者难摧挫。不信张开口角看，舌在牙先堕。已阙两边厢，又豁中间个。说与儿曹莫笑翁，狗窦从中过。”如此看来，以幽默自嘲看待年老掉牙这件事，古已有之，在这点上我们与先贤们倒是相通的。

作者:任建新 编辑:徐征 校对: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