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便利店冷柜前,一瓶500毫升的可口可乐标价3元,赶上线上大促,还能压到2.5元以内;同样500毫升的北冰洋、汉口二厂或天府可乐,价签普遍贴到6元,北冰洋近期推出的一款新品,更是直接标到10元出头。
更反常的是这本账的另一端:卖3元的可乐利润丰厚,卖6元的国产老汽水却频频亏损——2021年天府可乐一年亏掉1800万元,汉口二厂试过1.99元低价甩卖,没撑几个月就草草收场。卖得越便宜越赚钱,卖得越贵反而越亏本,这到底是凭什么?
要解开这本倒挂的账,得先看清国产汽水这一百年,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被挤到冷柜角落里去的。
据2026年9月的媒体报道,洋可乐卖2元照样赚钱,国产汽水卖6元还在亏本,“到底谁在割韭菜”的争论再一次刷屏。
超市冷柜就是最直观的现场:两大外资可乐500毫升线下卖3元、线上2.5元以内,国产老汽水普遍5到6元、个别新品冲到10元以上,同样容量,价格贵出一倍甚至两倍。
账本的另一面更扎眼:两大外资可乐目前占着国内近九成的市场份额,国产汽水忙了十余年复兴,体量上仍然只是人家的一个零头。
把这些现象并排摆在一起,真正的病根就不是谁道德败坏、谁心黑了,而是四重结构性差距——规模、渠道、成本结构、品牌心智,一层叠着一层,把国产汽水死死卡在高价低利的位置上。
两大可乐凭百亿瓶级的产能和数百万个终端,把单瓶成本压到极低,把2到4元这个最大的走量价位彻底焊死;国产汽水的规模只有人家的千分之一,硬要对标2元,就是卖一瓶亏一瓶,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干不过2元可乐”,不是国产汽水不想便宜,而是成本和渠道根本不允许它便宜;这层总判断立住了,四重差距到底差在哪里,一层层拆开看就清楚了。

中国汽水的起点,比很多人想象中要早:1900年,俄国人在哈尔滨建起第一家汽水厂,这门洋饮料在中国落地生根,一晃就是一百多年。
上世纪80年代,是国产汽水真正的黄金时代。北京北冰洋、天津山海关、沈阳八王寺、青岛、武汉二厂、广州亚洲、上海正广和、重庆天府可乐,八大厂各霸一方,是好几代人夏天共同的记忆。
那时候这些招牌足够硬:北冰洋1985到1988年的产值一度冲到1亿元,1990年还成了北京亚运会的指定产品;山海关做过溥仪婚宴的指定饮品;西安冰峰1948年创立,和凉皮、肉夹馍并称当地的“三秦套餐”。
转折发生在上世纪90年代。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大举进入中国,用合资、收购的方式,一家一家拿下国产老厂,行业里管这一手,叫“水淹七军”。
七大国产品牌收归外资之后,大多被雪藏起来,慢慢从货架上消失,只有冰峰,因为当年多签了一份保留品牌独立性的协议,才侥幸幸免;国产汽水由此沉寂了将近20年。
直到2008年前后,北冰洋、天府可乐、山海关才陆续通过商标官司把自家牌子追回来、重新上市,大窑做成了全国性品牌,冰峰走上了IPO的路,国潮这阵风,总算把老汽水又吹回了货架。

规模这道差距,首先就压在生产线上:可口可乐背靠全球百亿瓶级的庞大产能,按行业的转述,它的单瓶生产成本能压到约1.1元。
国产老汽水的年产量,普遍只有千万瓶这个级别,规模大约是两大可乐的千分之一,厂房、设备、物流这些固定成本,摊不到足够多的瓶子上,单瓶生产成本高达4到5元。
成本差出四五倍,定价策略自然被逼到了两个极端:两大可乐甘心接受每瓶只赚几毛钱的薄利,靠海量出货照样赚得盆满钵满;国产汽水要是跟着卖2元,等于每卖出去一瓶,就赔进去一瓶。
这就是“焊死”两个字真正的分量——两大可乐用规模,把2到4元这个走量价位变成了自己的地盘,新进来的玩家想在这个价位抢量,先得过“成本比对方高四五倍”这一关。
国产老厂自己的破局尝试,也反过来印证了这一点:汉口二厂1.99元的低价策略,没能换来足够大的销量,没撑几个月就做不下去,低价没救活生意,只把亏损放大了。
规模这东西,不是靠情怀买得来的,它是几十亿瓶出货量、日积月累堆出来的护城河;这一层差距,国产汽水在十年八年之内,很难真正追平。

第二道差距在渠道。据报道,可口可乐在中国铺了超过300万个销售终端,从一线城市的大超市,到县城的小卖部、村口的杂货铺、景区的流动摊,人走到哪,都能看见它的红招牌。
国产汽水则主要集中在一二线城市的便利店和特色餐厅里,一出大城市就很难买到;消费者出门在外渴了,抬头第一个看到、顺手能拿到的,多半还是那瓶可乐。
渠道不只是铺得广,更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两大可乐给渠道搭赠货品、包下堆头和专属冰柜,门店愿意主动帮它主推;国产汽水想挤进同样的终端,得另付条码费、陈列费,热门冷柜的好位置,每月占位费就要数千元。
这些入场费,最后全都一分一分叠进了零售价里,这是国产汽水明明成本已经不低、售价却还得再往上抬的又一个原因。
成本结构上,还有一笔玻璃瓶的账:不少国产老汽水对玻璃瓶有一种执念,可玻璃包装要占去总成本的近一半,加上木箱运输、回收率不足三成,基础成本刚性极高;两大可乐主用轻便便宜、回收率也高的塑料瓶,物流成本天然低一截。
再往后,元气森林凭“零糖零卡”的新概念又抢走一块蛋糕,国产老厂被迫跟进,赤藓糖醇、甜菊糖苷这类代糖的价格是蔗糖的好几倍,配方研发和产线升级,又添了一笔沉甸甸的开销。

讨论这本账时,最常见的三种说法,恰恰都没摸到根子上:一说国产汽水卖6元是割韭菜、靠国货情怀收割消费者;一说两大可乐卖2元是倾销、用低价恶意挤垮国产品牌;一说国产汽水就该学着降价走量,价格一降下来,销量自然就上去了。
“割韭菜”一说,忽略了最基本的成本账:国产汽水单瓶成本就要4到5元,再加上入场费、物流、营销,卖6元可能刚刚保本、甚至还在亏本,天府可乐2021年亏掉1800万元就是明证,不是它不想便宜,是便宜了根本活不下去。
“倾销”一说,则混淆了规模效应和低于成本价倾销:两大可乐卖2元还赚钱,靠的是百亿瓶产能把成本压到1.1元、数百万终端把费用摊薄,这是实打实的效率优势,而不是赔本赚吆喝;当然,它的市场支配地位确实值得警惕,但不能简单扣一顶倾销的帽子了事。
“降价走量”一说,更是直接掉进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没有规模,就降不了成本;降不了成本,就降不了价;降不了价,就上不了量;上不了量,又回过头降不了成本,汉口二厂的那次试错,已经把这个死循环结结实实演了一遍。
第四层差距,藏在时间里:国产汽水被雪藏了将近20年,品牌认知早就断了层,如今年轻人对老牌子的记忆,主要靠情怀和国潮撑着,而情怀撑得起一次好奇的购买,却撑不起喝了三口之后的体验落差;两大可乐经过几十年深耕,早就活成了“汽水”这个词本身。
四重差距这样叠在一起,靠一次降价、一轮国潮,根本破不了局;那么问题来了,国产汽水的复兴,到底还能指望什么?

把四重差距一摊完,结论其实并不悲观,却足够清醒:国产汽水缺的,从来不是历史、不是情怀、也不是消费者的善意,而是规模、渠道、成本结构和品牌心智这些硬碰硬的实力。
情怀和历史,能换来消费者的第一次购买,却换不来反复回购;大窑的全国化、冰峰的上市进程、北冰洋的高端化尝试,无一不是在硬实力上找突破口,而不是躺在情怀上等复兴自己掉下来。
这件事放到更大的坐标里看,正是中国从制造大国走向品牌强国的一个缩影:造出一瓶好汽水并不难,真正难的,是把成本压到1.1元、把货铺到每一个村口、让消费者十年二十年只认这一个牌子。
对普通消费者来说,看懂了“卖6元还亏本”这本成本账,也就不必再用“智商税”或“割韭菜”去简单否定国产汽水;一瓶饮料能不能常喝,最终还是口味、价格和便利性一起说了算。
而对两大可乐的市场支配地位,该有的警惕和规范,要落在渠道垄断、不正当竞争这些具体问题上,而不是站在冷柜前喊几句爱国口号就算了事。
真正的分水岭,从来都不是情怀有多浓,而是哪一家国产品牌,能先把规模、渠道、成本这三本账真正做平。
夏天的便利店冷柜前,一个年轻人拿起一瓶6元的北冰洋看了看,又默默放回去,最终拿走了旁边那瓶3元的可口可乐;他不是不支持国货,只是6元和3元之间的那道缝,背后站着的,是一个百年老品牌和一个百年巨头之间真实的实力差距。
更新时间: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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