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国庆自驾（1）‖ 昭通古城：乌蒙古邑，锁钥川滇

国庆假日，去一趟紧挨着宜宾的云南昭通小游几天。昭通古称“朱提”，境内留存有汉晋时期朱提郡城遗址。它处于乌蒙群山之中，扼守川滇要道，雄踞云南北疆，自古有“咽喉西蜀、锁钥南滇”之称。秦开五尺道、汉通南夷道，凿通了中原、巴蜀通往西南边疆的交通命脉，昭通成为川滇物资互通的核心中转枢纽，四川盆地的食盐、丝绸、铁器、粮粟沿古道南下入滇，滇东北的铜银矿产、野生药材、山地特产循驿道北上入川，是川滇两地最繁忙、最稳固的跨境商贸走廊。民谚“搬不完的昭通，填不满的叙府（宜宾）”，就是昭通工商业发达的反映。军事层面，此地是中原王朝经略西南、稳固滇疆、屏障川南的第一道防线，历代皆驻兵设防、筑城固边。宜宾到昭通200多公里，基本是在云雾缭绕的群山峡谷中穿行。

唐宋以降，昭通已是滇东北首屈一指的军政重镇与商贸核心。清代改土归流后，清雍正十年（1732年）昭通知府徐德裕奉旨督建城池，依山就势、因地制宜，融合军事防御需求与传统风水理念，将古城整体筑为椭圆形灵龟形态。清代中晚期，昭通步入鼎盛，形成街巷纵横、会馆林立、书院兴盛、民居连片的繁盛格局，获“滇北门户”“会馆之都”的盛名。如今的昭通古城，是滇东北地区保存最完整、格局最原始、文化层次最丰厚的清代古城。城内仍然留存的明清街巷、会馆宅院、文教古迹很多，颇有看头。

古城中令人印象最深的是陡街。我们到时，天晴得正好，值夕阳西下，陡街的青石板街道被温暖的光线照得温润明亮，来来往往的过客在这如玉一般的街面上缓缓走过。这条街是昭通古城的核心主干道，旧名西正街，路面依山势缓缓起伏，逐渐升高，尽头是一座石牌坊。旧时陡街是滇北规模最大的商贸集散中心，车马辐辏、商贾云集，南北货物在此流转集散，人声鼎沸、盛极一时。民国时期拓宽街道，两侧门店改为法式拱券，形成独具特色的中西合璧街区，时人誉称这时期的昭通为“小昆明”。如今街巷依旧留存着浓郁的市井烟火，沿街本土老店林立，特色小吃、民俗文创、手工商铺密布，街面上还不时有推着小车售卖吃食的小贩。我们买了水煮花生，边吃边在街上缓步漫游，十分悠然。我觉得这是我看到过的最漂亮的古街面。

穿过陡街最高处的石牌坊，便是辕门口。清代昭通“龟城”的制高点即在此处，辕门口地势隆起如龟背，街巷自核心向四周平缓辐射，暗含“神龟镇守、边疆永安”的期许。这里自清代至今都是昭通古城的中心，昭通镇署即总兵署就设在这里。广场上有纪念昭通健儿保家卫国的“共赴国难”雕塑，高高的建筑是古城钟楼。广场周围商铺林立，街巷纵横，沿着这些街巷，便可一一去寻找旧时昭通商贸繁华、文教兴盛留下的历史痕迹。

广场边幽深古朴的挑水巷，弯弯曲曲，地面铺着与陡街一样的青石板，是古城独一无二的Y字形古巷。有自来水之前，全城百姓的生活用水皆取自大龙洞山泉，这条小巷是居民挑水往返的必经之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挑水人的步履穿梭街巷，滴落的山泉常年浸润青石板。旧时的挑水巷，也是匠人集聚的市井核心，铁匠、木匠、篾匠等手艺人扎堆营生、开店立业，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是老城最具生机的烟火街巷。如今岁月变迁，老巷格局依旧、青石板温润依旧，街边最多的却是小饭店，经营着昭通特色美食。路口的谭家小吃是网红小店，我们在这里吃晚饭，小炒牛肉、酸菜红豆汤等味道很棒。小店时时客满，不停翻台。

沿挑水巷前行，一座静谧雅致的百年古院静静伫立，这便是迟家大院。院落始建于1912年，是民国昭通知名富商迟兴周的私宅，依地势建公馆、绣楼、宴会厅、祠堂和粮仓等11幢建筑，中西合璧，是昭通民国建筑的标杆之作。前面的中式四合院中轴对称、围合静谧，青砖黛瓦、雕梁木窗，木质构件纹理清晰、雕花窗棂繁复细腻，尽显中式古建的雅致端庄；后院的西式建筑则形制高大，西式拱窗、雕花立柱、几何浮雕等建筑元素多样，尽显民国开放包容的建筑审美。温柔余晖给高台上的建筑镀上一层暖金，高台下居然是防空洞，里边的标语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留存。

昭通有“西南会馆之都”的盛名，清代鼎盛之时，城内散落二十余座各省会馆，彰显着当年昭通商贸繁华的盛况。迟家大院隔壁的广东会馆，别称南华宫，清乾隆三年由广东商人筹资兴建，是清代来到昭通经商的广东商人集会、议事、洽谈生意、调解纠纷、娱乐、供奉故土神灵的场所，由大门、戏楼、正厅和两厢组成合院，融合岭南建筑与滇地四合院风格。广东会馆是滇东北地区不可多得的岭南风格古建遗存，见证了清代粤滇商贸互通、文化交融、互惠共生的繁盛岁月。

天色渐暗，古城灯火亮起。夜色中的陡街游客更多、摩肩接踵，街巷的青石板被灯光照得明亮，街边是各种各样的小店，有着平凡的烟火日常。我们继续沿着古街巷去寻觅曾经的昭通。云兴街与怀远街交汇口，是古城最标志性的民国建筑过街楼。1935年由龙云、卢汉主持修建，一楼一底，跨街而建，青石板街道从拱洞穿过，过街楼下的通道供马帮、行人穿行，可遮风避雨；二楼木廊、木门窗带精美雕花，青砖墙体搭配中式木作，同时融入民国西式拱券元素，曾用作办公、值守，夜间悬挂风灯，为来往商旅指路，见证了昭通马帮商贸的鼎盛时代，也留存着抗战时期滇东北物资转运的历史记忆。龙云、卢汉是表兄弟，都是昭通人，先后任云南省主席，他们在云南历史上留有浓墨重彩的笔划。

位于古城永安街的陕西会馆，是昭通古城里规模、艺术水准最高的会馆，又称陕西庙、关帝庙，1919 年重修后曾叫西北五省会馆。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四年，由陕西商帮捐资修建，是陕商议事、联谊、祭祀、听秦腔、联络乡谊的同乡据点，见证滇铜古道上陕商在云贵川的商贸活动。陕西会馆是古城北方建筑的典范之作，严格遵循北方古建中轴线规制，山门、古戏楼、前殿、中殿、后殿层层递进、秩序井然。天井全部青石板铺地，典型的“四水归堂”格局，融合北方晋派与南方建筑特点。前殿观戏月台护栏镶嵌13幅精美石刻浮雕。古戏楼飞檐垂脊、瑞兽伫立。如今常态化开展书画展览、民俗展演、文化交流活动，游客可以在会馆边就餐边看戏。

若说林立的会馆印证的是昭通古城的商贸繁华，那么文庙与凤池书院则沉淀了古城的千年文脉。昭通文庙始建于清雍正十年，与古城同步营建落成，为标准三进两院儒家礼制建筑群，也是滇东北地区规模最大、规制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文庙遗存之一。历史变迁，现遗存大成殿、泮池、状元桥和清道光四年重建的大门。大成殿面阔5间，抬梁式木结构，单檐歇山顶，属清代官式建筑中的高等级建筑。旁边复建的魁星阁在夜色中很漂亮。紧邻文庙而立的凤池书院，是昭通古代官方最高学府，始建于清乾隆四十九年，光绪年间增修藏书楼、完善办学规制，成为清代滇东北的核心文教中心，让这座商贸兴盛的边疆古城，始终保有温润厚重的文化底色与清雅纯粹的人文风骨。

文庙内的东汉《孟孝琚碑》值得单独说说。《孟孝琚碑》于清光绪二十七年在昭通白泥井村出土，出土时上半截已经遗失，现存260 字。是云南省现存唯一一通汉代石碑，被称为“滇中第一古石”，全国重点文保。1945年龙云出资，在文庙泮池前修建碑亭加以专门保护。碑的内容是纪念汉代朱提“南中大姓”孟氏子弟孟广宗（字孝琚），其四岁丧母，十二岁随父游学，研习《韩诗》、《孝经》，博览群书；不幸早夭，灵柩归葬朱提祖茔。碑文引用孔子典故，证明东汉时中原儒学已经深入滇东北边疆大族。碑文为方笔汉隶，字形横扁舒展、笔画瘦劲朴厚，篆意犹存，属于隶书演变过渡期的典型标本。梁启超评价说可以窥见汉隶向今隶演变的痕迹；罗振玉称其为海内罕见瑰宝，可与《石门颂》《礼器碑》等中原汉碑并列。遗憾的是晚上碑亭不开放，未能得见真碑，只在展馆中看到复制品和拓片。文庙院中的另一个全国重点文保是迁移保存的东晋霍承嗣墓壁画，是西南罕见的古代墓室壁画珍品，也因晚上未开放不能得见。

古城内的明清建筑还有贵州会馆、江西会馆、李家祠堂等，贵州会馆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四年，正式名称为忠烈宫，民间俗称黑神庙，是清代入昭经商的黔籍商贾集资修建，建筑整体融合贵州山地民居特色与中原四合院传统形制，晚上也有演出、民俗活动等。李家祠堂是昭通著名爱国实业家李耀廷的家族家庙，形制规整庄重、院落清幽静谧、梁柱敦实坚固，尽显滇东北本土古建的质朴大气。祠堂内常年演出小歌舞剧《一根扁担》，讲的正是李耀廷白手起家、实业兴邦、济世惠民、报国为民的故事。

昭通离宜宾那么近，多次开车去云南从昭通过，都没有进城。就知道昭通的苹果好吃，对昭通凭借得天独厚的川滇门户区位与五尺古道千年积淀，淬炼出的滇北边关的苍劲与厚重完全不了解。这次匆匆游览，得窥昭通往日历史之一斑，在这里，巴蜀务实雄浑的市井民风、成熟兴盛的商贸体系，滇地多元浓郁的民族风情，中原正统醇厚的儒家文脉，岭南开拓进取的经商气度兼容并蓄、深度交融。漫步古城街巷，斑驳青砖镌刻岁月沧桑，幽深古巷承载千年风华，一砖一瓦都在娓娓诉说昭通作为川滇枢纽、西南门户的千年变迁与交融往事。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