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胜余‖古港留庙，一殿藏尽江海人心——探访广西合浦乾江天后宫

合浦乾江天后宫，是古乾江港留存至今规模最大、格局保存最完整的天妃庙宇。这座藏在乾江圩市井之中的老庙，背靠千年古港遗址，面朝曾经舟帆往来的南流江出海口。我从合浦乡村走出，于居北海几十年，多次驱车前往乾江走访，踏过庙内被岁月磨圆的石柱础，细读墙上斑驳的古碑，慢慢读懂，天后宫不只是一座供奉海神的庙堂，它是古代海上丝路航人的精神依靠，是乾江圩数百年渔耕百姓的心灵家园，也藏着普通人面对风浪、守住本心的生存智慧。

很多游客来合浦，大多去看汉墓群、海角亭，很少专程来到乾江探访这座古庙。大家以为天后宫只是烧香祈福的地方。真正走进 土之后才明白，庙宇的兴衰，和港口起落、圩镇变迁、城市发展紧紧绑在一起。江河可以淤塞，码头可以沉寂，街市可以新旧更替，但人心里对平安的期盼、对信义的坚守，会借着一座老庙代代延续。

古港帆影，庙宇随港口而生

乾江古称乾体，《廉州府志》记载，乾江海口就是廉州门户，扼守江海交汇之地。从汉代开始，这里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口岸，商船、渔舟、兵船在这里停靠补给。南流江江水一路奔流到此，汇入北部湾，中原的瓷器、丝绸顺着江水运出海外，异域的香料、珍宝顺着海路进入廉州。当年的乾体港千帆云集，商号密布，是热闹的江海商埠。

有港口的地方，就会诞生天后宫。古人出海行船，没有天气预报，没有导航设备，大海与江河之上风浪无常，一场狂风，就能打翻整条船，带走一家人的生计甚至性命。渔民和船商无法掌控江海的风浪，他们需要一个精神寄托，祈求航行平安，期盼渔获丰收，天后宫就这样修建起来。乾江天后宫始建于明清之交，同治年间乡绅百姓捐资重修，占地四百多平方米，是三进三开间带两廊的传统岭南庙宇格局，在当年整个廉州府的乡间庙宇里，算得上宏大气派。

我站在天后宫门前，庙前如今是热闹的菜市，商贩叫卖，行人往来，烟火气扑面而来。本地年长的老人告诉我，这片菜市，在百年之前，是天后宫前宽阔的祭祀广场，广场向前缓缓倾斜，一直延伸到乾体港码头。每逢渔船出海之前，船主、渔民就会聚集在这里，举行祭祀天后的仪式，祈求一路平安。

沧海桑田，南流江携带泥沙不断沉积，河道慢慢淤塞，曾经可以停泊大船的乾体港，水面一点点缩小，码头慢慢变成水塘，水塘再慢慢变成平地。繁华港口慢慢褪去光芒，当年千帆竞渡的盛景，只能从老人口述、古画残篇里面去想象。港口慢慢沉寂，但是天后宫一直留在圩镇之中，守着这片土地。

这件事像极了城市发展的道理。一座城市，有兴盛的时候，也有沉寂的时候。北海、合浦这片土地，汉代靠海上丝路繁华，后来河道淤塞，港口移位，繁华慢慢转移。城市的硬件可以变迁，码头可以填埋，道路可以重修，但地方文化、百姓的精神根脉不能丢掉。如果丢掉了文化记忆，城市就只剩下楼房，没有灵魂。

乾江天后宫，就是乾江圩的文化根脉。港口可以消失，圩市的生意有起有落，百姓心中对平安、信义的向往，一直没有断。庙宇的存在，就是把一代代先民的记忆留住，告诉后人，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先辈靠着什么样的信念，在江海边上艰难谋生。

一殿残构，砖石刻着百姓的诚心

走进乾江天后宫的大门，第一眼看见两根粗大的石柱，稳稳立在鼓形的柱础上面。柱础常年被人触摸、雨水冲刷，棱角磨得圆润。木梁、雕花构件历经风雨侵蚀，很多装饰已经残缺。屋脊上面原来镶嵌彩瓷人物故事，鳌鱼瑞狮，早年损毁大半，只剩残存痕迹。庙的右廊墙壁，镶嵌三块古石碑，碑上刻着当年捐资修庙人的名字、捐款数目、征地记录。字迹风化模糊，静下心细看，依旧能辨认出当年圩镇百姓捐资建庙的往事。

很多人以为，古时候修建这种规模宏大的庙宇，都是官府出钱。乾江天后宫不是。它是乾江圩普通渔民、农户、商户，一家一户凑钱修建，凑钱修缮。大户多出，小户少出，哪怕家境清贫，也愿意拿出一点微薄银钱，为庙宇添一块砖、立一块石。

我曾经和乾江本地一位老人聊天，老人讲起一段旧故事。清代同治年间，天后宫墙体受损，梁柱朽坏，圩里发起募捐。有一户渔民，家境贫寒，渔船破旧，家里没有多少积蓄，依旧把辛苦捕鱼换来的钱捐出来。旁人劝他，家里日子艰难，可以不用捐。渔民说，我常年在江上海里讨生活，天后护佑我出海平安，我拿出一点心意，是我自己的诚心，不在乎钱多钱少。

读到这段往事，我心里很有感触。古人捐资修庙，不是为求什么暴富，是心里存着敬畏，懂得感恩。天后宫供奉的天后，原名林默，福建莆田人。传说她熟悉水性，懂得天象，常常在海上救助遇险的船只，救人危难，牺牲之后，沿海百姓尊她为海神。她的故事，核心不是神通，而是救人向善、危难相助。百姓祭拜天后，本质是推崇舍己救人、守望相助的品格。

岭南很多庙宇，都融合了儒家、佛家、道家的思想。乾江当年有六庙并存，天后宫之外，还有文武庙、龙王庙、康王庙。文武庙供奉孔子，教人读书明理；天后宫教人心怀善念、敬畏自然。渔耕百姓一边求江海平安，一边教子孙读书守礼，一边敬畏江海，一边踏实劳作。

这给我很深的启发。很多现代人追求功利，凡事先问能得到什么好处。古人不一样，他们敬畏天地，坚守善意，懂得付出不一定马上回报，但本心不能丢。一块石碑，记下的不是捐款名单，是一群普通人的良知与坚守。

庙宇的残砖旧石，也是一种提醒。再宏伟的建筑，都抵不过百年风雨。繁华终会褪色，物质会慢慢损毁，唯有人心里面的善念，可以长久流传。

圩庙共生，烟火人间藏人性底色

天后宫不是孤立在野外的古建，它紧紧嵌在乾江圩的市井烟火里面。庙门外面就是集市，买菜的老人、赶集的村民、路过的孩童，来来往往。庙堂的安静，和街市的热闹挨在一起，互不冲突。这种状态，就是岭南民俗最特别的地方。信仰不在深山隔绝尘世，信仰就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之中。

古时候的乾江圩，商贸兴旺，是周边重要的集市。别的圩市三日一圩，乾江当年早中晚三市不断。各地商贩汇集在这里交易，货物往来，人流繁杂。人多的地方，利益纷争也多。天后宫在圩镇中心，就像一个无形的标尺。不管是渔民、商人，还是本地乡邻，大家到庙里上香，心里会生出一份约束。在江上做生意，在圩上买卖，不能欺瞒，不能失信，危难之时要互相搭把手。

民间有一句老话，行船走马三分险。当年江上航行，遇到风浪，船只遇险，同行船只如果见死不救，在乾江百姓眼里，就是背弃道义，连进天后宫上香都心里有愧。天后宫，无形之中维系着圩镇的秩序，教化百姓守信用、存善心。

我在走访的时候，见过不少类似的人情故事。从前江上有船搁浅，附近渔民看到，不计报酬前去帮忙拖船救助。不是官府强制要求，是一代代在天后宫文化熏陶之下形成的习惯。他们认定，江海谋生，人人都有遇到危难的时候，今日帮别人，来日自己遇险，别人才会伸出援手。这是朴素的人性，也是生存的智慧。

人性有两面。顺境富足的时候，很多人看重利益，计较得失；身处江海风浪之中，人们才明白，单打独斗很难活下去，人与人之间守望相助，才能共渡难关。天后宫所承载的信仰，本质就是把这份互助向善的人性，一代代传承下去。

放到今天的城市社会来看，道理相通。城市越发展，人与人的距离好像越远，邻里之间少有往来，很多人只顾及自己的得失。我们修建宽阔道路，打造商圈，完善城市配套，提升物质生活。但城市想要长久温暖，还需要精神的纽带。文化古迹、民俗传承，就是维系人心的纽带。乾江天后宫，不只是文物，它提醒我们，不管时代如何变化，诚信、善良、互助，永远是人与人相处最珍贵的品质。

庙随世变，古迹里面看取舍与传承

乾江天后宫走过数百年岁月，经历过兴盛，也经历过劫难。庙宇曾经受损，构件遗失，香火一度沉寂。后来本地乡贤、村民自发组织，一点点修缮保护，保留原有格局，抢救残存碑刻、石柱，守住这座古港的文化印记。

很多地方保护古迹，有两种极端做法。一种是全部推倒重建，做得崭新华丽，却丢失了古物本身的岁月气息。一种是放任不管，任由风雨侵蚀，慢慢损毁。乾江百姓保护天后宫，走了一条稳重的路子。保留原始石柱、碑刻、老墙体，修复朽坏部分，不盲目过度翻新。保留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让后人看见真实的历史。

这和城市更新的道理一模一样。北海这些年老城改造，也一直在摸索平衡。一味大拆大建，会毁掉老街的人文记忆；完全不修缮，老旧建筑存在安全隐患。最好的方式，是修旧如旧，保留历史肌理，新旧共生。城市的现代化建设，不能割裂历史。一座城市，既要有新区的现代活力，也要有老古迹承载历史记忆。

人生修行也是同一个道理。我们每个人，都在岁月里经历起落。人年轻的时候，总想把过往全部推翻，追求全新的生活。走过半生才懂，不能简单割裂过往。过往的经历，有艰难困苦，也有沉淀下来的品格。不必全部抛弃，要筛选取舍，保留内心向善的底色，修正身上的不足，稳步往前走。

古人建造天后宫，面对不可预测的江海风浪，没有选择征服大海，而是选择敬畏江海，顺应天时。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不是畏惧退缩，而是认清自身的局限，懂得尊重自然规律。渔民知道，大海有丰厚馈赠，也有无情风浪。想要长久谋生，不能过度索取，要懂得节制。放到今天海洋生态保护，也是一样。我们开发海洋资源，发展文旅产业，不能无限度索取，守住生态底线，江海才能长久养育一方百姓。

乾江天后宫的存在，教会我们，人类的力量有限，懂得敬畏，懂得节制，懂得互助，方能长久安稳。

古殿无言，岁月不语自有回响

离开乾江天后宫的时候，夕阳斜斜落在残存的檐角，庙前集市慢慢散去喧闹。我站在广场旧址，眼前已经不见当年的江水大船，可闭上眼睛，依旧能够想象数百年前，渔舟停泊，百姓登岸，在天后宫前焚香祈福的画面。

南流江泥沙不断淤积，乾体古港归于沉寂。当年往来的商船、渔民早已化作历史尘埃。圩镇一代又一代人出生老去，生活方式不断改变。但是天后宫静静伫立在这里，石碑、石柱、残砖，默默记录这片土地的过往。

天后宫所承载的，从来不是虚无的祈求。它承载的，是先民面对风浪的勇气，是人与人守望相助的善意，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一代代乾江百姓，靠着这份信念，耕海捕鱼，经商守圩，在江海之畔扎根生存。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探访，不是单纯寻访一处古迹。我们站在这座古殿里面，读到的是普通人的生存之道。人生就像古港行船，前路总有风浪起伏，没有人的一生永远风平浪静。我们无法完全规避人生的风雨，但可以守住内心的敬畏与善良，遇到难处的时候，不忘帮扶身边的人。

城市向前发展，新的楼房、新的产业不断涌现。而乾江天后宫这样的古迹，就像一座安静的坐标，提醒着这片土地的人们，从哪里走来，带着什么样的精神底色继续前行。古殿无言，江海无声，但是先民传下来的信义、敬畏、向善之心，会随着岁月，一直流传下去。

2026.9.13.

作者简介:

黄胜余，广西客家人。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服役、在地方党政机关单位工作。军地多家报刊杂志发表过新闻、文学作品。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