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仅在今日头条发布,谢绝转载
撰文 | 小一土
过去几年,去街边吃烧烤或火锅,冷柜里常常多出了一批老面孔。北冰洋、大窑、冰峰,还有天府可乐、山海关等曾经在市场上销声匿迹近二十年的老牌国产汽水,正在大面积地重新铺开。舆论习惯将这种现象归结为年轻人对国潮和怀旧情绪的追捧。

但商业世界里,情怀很难撑起一门庞大且长久的生意。老牌汽水能够起死回生,核心不是消费者突然变得念旧,而是企业重新找到了国际饮料巨头看不上的利润空间。
这是一场退而求其次的生存战:放弃商超货架的正面交锋,利用国内过剩的代工产能,把大部分利润让渡给餐饮终端。这场复苏,是一次渠道的重构。
要看懂今天国产汽水是怎么把货卖出去的,得先明白他们当年是怎么失去市场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面对外资品牌的冲击,国内的八大饮料厂大多选择了合资道路,试图用本土市场份额换取先进的管理和技术。

但结果是,外资方通过掌握合资公司的控制权,逐步削减了国产老汽水的产量,将原有的经销网络和货架全部替换为自己的可乐和雪碧。

几年下来,国产汽水基本被挤出流通渠道,陷入长达二十年的沉寂。
等这些老品牌历经波折拿回商标权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今天的碳酸饮料市场,绝大部分份额被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牢牢占据。

在现代化的连锁便利店和大型商超里,货架是一个极度追求周转效率、寸土寸金的地方。跨国巨头凭借庞大的体量和极端的规模效应,把单瓶饮料的生产、物流成本压到了极低。在三块钱这个主流价格带上,巨头依然有利润,同时还能轻松支付商超高昂的进场费、条码费和陈列费。
如果刚刚复出的国产老汽水想挤进这些货架,面临的局面是绝望的。论品牌影响力,拼不过;论成本控制,相差甚远。如果硬刚商超渠道,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连渠道费用都赚不回来。因此,这些老牌子做了一个极其务实的决定:全面避开商超,退守餐饮店、大排档和烧烤摊。

餐饮是一个巨头无法完全垄断,且消费者对单瓶饮料价格相对不敏感的特殊渠道。在这里,一瓶水能不能卖出去,消费者的主动选择只占一部分,更关键的是饭馆老板愿不愿意推销。
这就变成了一道简单的利益分配题。饭店老板进一瓶大瓶的跨国品牌可乐,经销商给的拿货价可能要两块多,端上客人的餐桌卖三块或者四块,中间只有几十毛钱到一块钱的差价。但如果是大窑汽水,虽然在饭馆里同样卖五块甚至六块,但品牌方给到下沉渠道的拿货价被压得非常低。
饭店老板卖出一瓶大窑,能挣三块钱甚至更多的毛利。当一桌客人坐下来点餐,老板自然会极力推荐利润空间更大的国产汽水。这种基于真实利益分配的基层推销,比任何高大上的电视广告都管用。

老汽水能够重新出现在年轻人的视野里,靠的正是这套让利逻辑。它们不再幻想成为超市货架上随处可见的国民饮料,而是甘愿变成餐饮渠道的一件高利润补充品。这是一个非常下沉,但也极其有效的生存策略。
如果仅仅是找到了愿意卖货的渠道,还不足以支撑一场全国规模的复苏。二十年前,国内地方汽水厂被轻易击溃的另一个核心弱点,是工业基础太弱。当时,造不出能承受高压的玻璃瓶、买不起先进的灌装设备是常态。在重资产的拖累下,地方品牌很难走出自己的省份。
但现在的商业环境不同了。这引出了老汽水复活的第二个关键:国内代工体系的成熟。

今天,如果想要复原一款老字号汽水并推向市场,企业根本不需要自己去买地、盖厂房、招募庞大的生产线工人。在长三角、珠三角以及各省的工业园区里,有大量专业的饮料代工厂。品牌方只需要提供商标授权和配方要求,这些工厂可以解决从包装制造到液体灌装的所有问题。
研发新口味的香精糖浆、吹塑更轻便耐用的包装瓶、每小时能灌装几万瓶的无菌自动化流水线,在如今的轻工业体系里都是现成的基础设施。这种模式,把原本需要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启动资金,压缩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

很多复活的老字号,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家轻资产的品牌运营公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年来不仅是老牌子重新活跃,甚至还冒出了许多原本没有历史根基的新晋复古汽水。因为在当下,把一瓶汽水造出来已经没有任何技术壁垒。产能的溢出,充当了这些品牌试水的安全垫。
过去,跨地区建厂的高昂成本是限制区域饮料做大的魔咒,比如西安的汽水很难运到北京,因为跨省运输太贵。现在,品牌方只需要在目标市场附近寻找一家合格的代工厂,就能实现就地生产和就地铺货。
这给外界造成了一种国产汽水全面开花的错觉。但实际上,他们不再亲自制造汽水,而是依赖高度成熟的社会化分工,玩起了一场比拼渠道渗透和营销包装的轻资产游戏。
靠着轻资产代工和餐饮渠道让利,老汽水们勉强活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消费者最直观的抱怨:一瓶两百多毫升的老汽水,在饭店里卖六块,在一些电商渠道也要卖到四五块,比一听可口可乐还要贵出一大截。

很多人认为这是老字号在利用大家的回忆溢价收割。但这其实是老汽水面临的一个很难解开的成本死结。
最大的包袱,是那层承载着怀旧情绪的玻璃瓶。为了维持老字号的传统形象,很多品牌依然坚持使用厚重的玻璃瓶作为核心包装。玻璃瓶的单次制造成本并不低,更致命的是它的物理重量。一辆货车拉满玻璃瓶汽水,一大半的运费实际上花在了运输玻璃本身上。

并且,玻璃瓶在餐饮终端是需要回收的。饭馆老板要收集空瓶,经销商要派车把空瓶拉回,清洗厂还需要用专门的设备进行高温消毒,然后才能重新灌装。在当下人力成本和物流成本极高的环境里,这种逆向回收物流极其昂贵。
如果离开品牌所在的本地大本营,跨省回收空瓶的运费甚至比汽水本身的利润还要高。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老汽水只要出了自己的省份,就只能被迫换成易拉罐或塑料瓶。
除了包装包袱,还有规模劣势。国际巨头一年的原辅料采购量极大,无论是买白糖、二氧化碳还是包装耗材,都能拿到全行业最低的价格。而国产老汽水产量有限,原材料采购成本天然就偏高,生产线的折旧分摊在每一瓶汽水上也更多。

因此,老汽水不是不想卖得便宜,而是根本便宜不了。如果强行把终端零售价格降到和主流可乐一个水平,品牌方不仅会面临亏损,原本给饭馆老板预留的丰厚利润空间也会被大幅度压缩。一旦饭馆老板觉得无利可图,停止主动推销,这条赖以生存的餐饮渠道就会瞬间崩塌。
这就是老汽水目前的真实处境:它们被迫保持相对较高的售价,也被迫去不断讲述童年记忆和怀旧的故事,因为只有这种带有情感色彩的附加值,才能勉强支撑起这个昂贵的售价体系,让这条利益链条继续运转下去。
消失二十年的国产汽水能重新回到大众视野,确实是中国现代消费史上的一个有趣切片。它们足够务实,知道自己无法在商超里与国际巨头硬碰硬,于是敏锐地找到了下沉餐饮渠道的空白;它们也赶上了国内工业基础全面成熟的好时机,用轻资产的模式规避了巨大的建厂风险。

但商业永远是冷酷的,不会为回忆做长久的停留。这场复苏战目前只打完了上半场。随着时间推移,年轻消费者对国潮的新鲜感终将耗尽。
更重要的是,整个饮料大盘正在不可逆转地向无糖化、健康化方向演进,而绝大多数复活的老汽水,依然躺在传统的高糖配方上,产品结构严重老化。

如果老品牌不能在产品研发上跟上现代健康趋势,不能通过管理升级解决高昂的成本痼疾,依然只能提供一瓶六块钱且并不健康的高糖饮料,那么它们在这个牌桌上的位置依然是极其脆弱的。
今天我们在冷柜里看到的繁荣,如果缺少了产品竞争力的实质性支撑,最终可能只会是下一场漫长沉寂前的一次短暂露面。
更新时间:2026-05-06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