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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超级乡村研究所

都说地上文物看山西。很多人一提起山西，脑海里浮现的是应县木塔的峻极神工、云冈石窟的宝相庄严，或是佛光寺与晋祠里流转的千年唐风宋韵。

然而，在晋南襄汾的黄土高坡之下，还沉睡着一座比夏朝还要早500多年的“史前中国第一城”——陶寺遗址，它的面积相当于4个故宫的大小。

陶寺比我们熟知的二里头遗址还早了数百年，它用一座恢弘的宫城、世界上最早的古观象台，以及比甲骨文还早七八百年的神秘文字，将华夏文明历史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陶寺 观象台遗址 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01汾河谷地的千年沉睡

陶寺村位于山西省临汾市襄汾县城东北约7公里的陶寺乡，汾河下游东岸的黄土台地上。

背山面水的陶寺 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站在遗址高处向南望去，巍峨的塔儿山（古称崇山）连绵起伏，汾河与浍河在不远处交汇，形成了一片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的河谷平原。

塔尔山风光 图源/图虫创意

四千多年前，正是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孕育出了华夏文明史上第一个成熟的早期国家。

陶寺文化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2300年至公元前1900年，前后延续了约400年。这一时期，正是中国历史上传说中的“尧舜禹”时代。

根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都在晋南一带。而陶寺遗址的年代、地理位置以及它所反映的文明程度，都与文献中关于尧都的记载高度吻合。

村庄下隐藏的4300年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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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陶寺村，依然保持着北方农村的淳朴风貌。村民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生活，脚下就是他们四千多年前的祖先曾经建造过宫殿、举行过祭祀、制定过历法的地方。

黄土一层一层地堆积，把曾经的辉煌都掩埋在了地下，直到一位普通的文物工作者偶然的发现，才让这座沉睡了四千年的古城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中。

02从一片瓦片到一座都城

陶寺遗址的发现，始于1958年的一次全国文物普查。当时，文物工作者在晋南大地进行田野调查时，在陶寺村附近的田埂上发现了几片特殊的陶片。这些陶片质地坚硬，纹饰精美，与当时已知的所有古文化遗存都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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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并没有立刻引起轰动。在接下来的20年里，考古工作者们多次对陶寺遗址进行复查，但一直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发掘。直到1978年，为了配合晋南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序列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山西队联合临汾行署文化局，正式开启了陶寺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挖，就挖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大发现。

最初的发掘集中在遗址的居住区和墓葬区。考古工作者们在这里发掘了一千多座墓葬，其中9座大型贵族墓葬的出土物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彩绘龙盘、鼍鼓、石磬、玉器、彩绘木器…… 这些精美的文物表明，当时的社会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阶级分化，一个掌握着巨大权力的统治阶层已经形成。

陶寺遗址出土史前彩绘双耳陶罐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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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陶寺考古迎来了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考古工作者们在遗址中发现了一段夯土城墙，经过进一步的勘探和发掘，一座面积达280万平方米的史前大城完整地呈现在了世人面前。

这座大城呈圆角长方形，东西长1800米，南北宽1500米，城墙底宽最宽处约10米，高约8米，曾经历经数次大规模扩建。

村庄上的宫殿虚拟图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2002年，陶寺遗址的考古工作被正式纳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考古工作者们在这里陆续发现了宫城、宫殿区、下层贵族居住区、大型仓储区、手工业区、祭祀区以及世界上最早的观象台等一系列重要遗迹，一个功能完备、布局严谨的早期都城的面貌逐渐清晰起来。

陶寺分区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随着2024年陶寺遗址博物馆的正式开馆、2025年陶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开放，这座四千多年前的古老都城，终于向我们敞开它的大门。

03五件文物，读懂最早的中国

在陶寺遗址出土的数千件文物中，有五件文物最为著名，它们不仅是陶寺文明的杰出代表，更是中华文明起源的重要物证。

·彩绘蟠龙纹陶盘：中原第一龙

在陶寺遗址博物馆的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文物莫过于那件彩绘蟠龙纹陶盘了。它出土于陶寺早期的一座王级大墓中，黑陶为底，盘内用红彩绘制了一条盘卷的巨龙。龙头靠近盘子的边缘，龙口大张，舌头外伸，龙尾盘踞在盘子的中心，整个龙身布满了鳞片，造型生动，气势磅礴。

彩绘蟠龙纹陶盘图源/图虫创意

这样的彩绘龙盘，陶寺遗址一共出土了5件，分别出自5座早期大墓，每座大墓仅有1件。这说明龙盘不是普通的生活用品，而是只有最高统治者才能拥有的礼器，是王权的象征。

考古学家们认为，陶寺龙盘上的龙形象，是目前中原地区发现的最早的龙形象，因此被称为“中原第一龙”。它与后来商周时期青铜器上的龙纹有着明显的传承关系，是中华民族龙图腾的重要源头之一。

·朱书扁壶：比甲骨文早800年的文字

如果说龙盘证明了陶寺已经有了王权，那么朱书扁壶的发现，则证明了陶寺已经有了成熟的文字系统。

这件扁壶出土于陶寺遗址城址内的居住区，是一件残破的陶制容器。在它的两个残片上，用红色颜料书写着两个字。其中一个字笔画清晰，结构规整，被学者们一致确认为“文”字。另一个字结构较为复杂，目前学界有“尧”“命”“邑”等多种解释，但大多数人倾向于认为它就是“尧”字。

朱书扁壶 图源/图虫创意

“文”字 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这两个字是用毛笔类的工具书写的，有明显的笔锋，与后来的甲骨文、金文属于同一个文字系统。它们的年代比殷墟甲骨文早了整整800年，是目前中国发现的最早的成熟文字之一。

如果这个字真的是“尧”，那么这件扁壶就是“尧都平阳”最直接的文字证据。

·陶寺圭尺：世界最早的圭表仪器实物

在陶寺遗址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展区，静静地躺着一根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漆木杆。它就是陶寺圭尺，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圭表仪器实物。

圭尺出土于陶寺中期的一座王级大墓中，原本是一件黑、绿、红三色相间的漆木杆，上面刻有精确的刻度。复原后长度为187.5厘米。与它配套使用的还有一根长225厘米的木立表。

考古专家模拟用复原的圭表测量日影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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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表是中国古代用于测量日影长度的天文仪器。垂直于地面的标杆叫“表”，水平放置于地面上刻有刻度以测量影长的标尺叫“圭”。正午时分，太阳照在立表上，投下的影子被圭尺上的刻度标记出长短。通过测量一年中影子的变化，就可以确定夏至、冬至、春分、秋分等重要节气，从而制定历法，指导农业生产。

陶寺圭尺的发现，不仅证明了早在四千多年前，中国古人就已经掌握了精确的天文观测技术，更印证了《尚书・尧典》中“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的记载。

·鼍鼓：中国最早的礼乐重器

礼乐制度是中华文明的核心特征之一。而陶寺遗址出土的鼍鼓，则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礼乐重器。

鼍鼓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鼍鼓是一种用鳄鱼皮蒙制的大鼓，高约1米，鼓身是用整段树干挖空制成的，外表施有彩绘。在陶寺的王级大墓中，鼍鼓总是与石磬、土鼓一起出现，形成一套固定的乐器组合。而且在入葬时间相差100多年的墓葬里，这套组合的数量和摆放位置都完全一致。

这说明，早在陶寺时期，中国就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礼乐制度。不同等级的人，使用不同规格的礼器和乐器。这种“以礼治国”的理念，后来被夏商周三代所继承和发展，成为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的重要精神内核。

·陶寺土鼓：中国最早的陶制打击乐器

在陶寺的礼乐体系中，最质朴也最具代表性的基础乐器，是这件高约高1.2米的陶土鼓。它用整块泥质灰陶烧制而成，鼓身呈直筒形，两端开口，口沿处均匀分布着一圈圆形钉孔 —— 这是当年用来绷紧兽皮鼓面的固定痕迹。

陶寺土鼓 图源/图虫创意

部分保存较好的陶鼓外壁，还残留着红、白两色交错的彩绘纹饰，虽历经四千年黄土掩埋，依然能窥见当年祭祀场合的庄重华丽。

陶寺土鼓从不是单独出现的，它总是与鼍鼓、特磬成组成套地出现在王级大墓中，构成了中国最早的“金石土革”八音体系雏形。

作为礼乐制度中最基础的打击乐器，陶鼓的标准化形制和固定组合方式，标志着早在四千多年前，中国就已经形成了严格的音乐礼仪规范，不同等级的贵族在祭祀、朝会、宴饮等重要场合，必须使用与其身份完全匹配的乐器配置。

04陶寺之后，才有中国

陶寺遗址的发现，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最早的城市规划，最早的阶级分化，最早的礼乐制度，最早的天文历法，最早的文字系统。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成熟文明所必须具备的要素。

陶寺建筑模拟图 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在陶寺之前，中国大地上虽然也有许多灿烂的史前文化，但它们大多是区域性的，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文明核心。而陶寺的出现，第一次将这些多元的文化因素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具有强大辐射力和影响力的文明中心。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把不同地区、不同族群的文化汇聚在一起，冶炼出了中华文明最初的模样。

陶寺古城功能区分布模拟图 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这就是为什么考古学家们说：“陶寺，是最初的中国。”

“最初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模样？它或许没有后来的商周那样的金文锦绣，但它的每一寸城墙、每一笔朱砂文字，都在诉说着一群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的人，如何用最朴素的土与木，建起了一个关于“国家”的最初梦想。

阙复原图图源/北京发现纪实传媒纪录片素材库

令人唏嘘的是，在400余年的历史中，陶寺古国只兴盛了200多年，在一场毁灭性的动乱后，陷入了持续200年的黑暗期。虽然史前先民生活的痕迹依然存在，但是这恢宏的文明似乎消失了。

考古学家经过多年的研究论证，发现陶寺人与周人同源，陶寺文明与近代中华文明相似。这一惊人的发现意味着，陶寺人带着400年的文明成果，走出陶寺，走向中华大地，孕育出日后中华民族主流文化的基因。

我们的根，在这片黄土里；我们的文明，在四千多年前的陶寺，就已经写下了它最辉煌的第一页。

黄土无言，岁月有痕。陶寺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们，都是这个故事的继承者和续写者。

参考资料：

[1]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陶寺遗址2002年Ⅱ区居址及墓葬发掘资料公布》

[2]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山西襄汾陶寺遗址考古发掘报告》

[3] 山西省文物局：《陶寺遗址将于2026年6月15日全面向公众开放》

[4] 陶寺遗址博物馆：《陶寺遗址博物馆常设展览内容》

[5] 国家文物局：《陶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式挂牌》

[6] 新华社：《陶寺遗址：实证中华文明五千年的“最初中国”》

[7] 中国新闻网：《山西陶寺遗址博物馆开馆 四千年前早期国家风貌亮相》

[8]《中国国家地理》：《陶寺：黄土之下的最初中国》

[9]《考古》杂志：《山西襄汾陶寺遗址宫城及门址发掘简报》

[10]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官方网站：《陶寺遗址与早期中国文明起源》

[11]《博物馆里的考古大发现：陶寺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