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给亲侄子办了葬礼,却在外面找了他二十年


1

在老朱家的大账本里,四叔朱棣,大概是全天下最讲规矩、也最觉得委屈的一位长辈了。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开国皇帝朱元璋在南京西宫的大殿里合上了眼。

老爷子这辈子吃过百家饭,当过游方和尚,是拎着长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夺到天下的、

按说这种苦水里泡出来的狠角色,算盘向来打得最精。

可在分家业这件事情上,老皇帝却办了一件让满朝武将后背发麻、让所有亲生儿子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的事。

他绕过了二十几个替他在边防线上咬牙卖命的成年儿子,把这万里江山、满库金银,连同南京城那座深邃宏伟的大皇宫,全交给了斯斯文文的大孙子朱允炆。

按照儒家的大规矩,这叫立长立嫡,长房长孙继承祖业,堂堂正正,挑不出半点骨头。

可驻守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坐在王府的椅子上,心里这本账怎么扒拉都对不上。

当年朱元璋为了防备北边的残元骑兵,把最能打的几个儿子全塞在边境线上当看门犬。

四叔朱棣分在北平,在塞外的白毛风里啃了二十年干烙饼。

大冬天的风跟刮骨刀一样,战马跑得嘴边全是白沫,人在铁甲里冻得浑身发僵,耳朵冻烂了往下掉皮。

二十年里,朱棣带着兵在长城脚下的泥地里滚,手掌心里磨出厚厚的黄茧子,脖颈子上全是刀箭留下的肉疤。

好不容易熬到老爷子两腿一蹬,从南京快马送出来的诏书,字里行间却客气得让人浑身发凉:

朝廷体恤各位叔叔年事已高,留在封地哭灵即可,万万不可进京奔丧,免得路上惊扰了平民百姓。

四叔面朝南方,老老实实跪在北平王府的青石砖上,规规矩矩把头磕破了,眼泪鼻涕蹭了一地。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粗麻孝服脱下来,南京大殿里那些满腹经纶的名臣大儒,就已经围在年轻的建文帝身边,极有涵养地替皇上算起账来了。

大臣们在大堂上把圣贤书翻得哗哗响,苦口婆心地劝皇帝:

各路王爷手握重兵,拥兵自重,这在古籍里叫尾大不掉。

为了保全老朱家的骨肉亲情,趁着王爷们还没糊涂,不如早点把各地的卫所收回来,给叔叔们留一笔丰厚的体己银子,回府闭门读书、安度晚年,这才是至仁至义的圣人之道。

大明朝那场极讲体面、极讲规矩的“削藩”,就这么雷厉风行地办起来了。

朝廷派出的官差和锦衣卫,连夜赶往开封。

五叔周王正在后堂坐着,大门被硬生生踹开,全家老小被绳捆索绑扔进囚车,连夜押往南京,一道圣旨剥了王爵,发配到云南吃烟瘴。

紧接着是湘王朱柏。

这位亲王性子烈,受不了官差在大殿里搜查翻检的屈辱,仰天大哭一场,把王府大门反锁,放了一把大火,带着妃嫔儿女活活烧死在浓烟里。

随后齐王被软禁,代王被废为庶人,岷王被抓进京城看管。

南京快马送往北平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语气越来越温和,用词越来越文雅,字字句句都在关心四叔的起居和身体。

朱棣坐在北平的大殿里,看着盆里烧成灰的堂弟求救信,两只手冰凉。

为了打消大侄子的疑心,四叔在盛夏伏天里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牺牲。


他把身上的丝绸长衫脱了,换上一身污秽不堪的破烂单衣,披头散发躺在北平大街的烂泥水沟里。

大热天里苍蝇乱飞,他抓起路边的猪食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涎,对着围观的百姓咧着嘴傻笑。

可南京派来的探子们,搬着板凳坐在燕王府大门斜对面,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一边盯着王府厨房的烟囱。

府里今天买了几斤米、杀了几只鸡、生了几次火,每天傍晚都写成工整的小楷,快马送进皇宫。

谁心里都明镜似的:

再这么懂规矩下去,不出三个月,一辆漆着黑漆的囚车就会停在王府门前,请四叔全家到诏狱里去讲一讲叔侄情深。

洪武三十二年七月,北平的天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四叔终于把脸上的泥浆洗干净了。

他在王府后院的鸭棚底下,悄悄挖出了几万口磨得雪亮的钢刀。

朱棣眼眶通红,向全天下极其虔诚、极其委屈地发了一份檄文:

当朝皇上天性仁孝,全是因为身边出了齐泰、黄子澄这帮奸臣,专门挑拨朱家的骨肉至亲。

我这个当四叔的,实在不忍心看着侄子的大好江山被奸佞给糟蹋了,今天不得不拼着粉身碎骨,替老朱家清理门户。

这叫奉天靖难。

四叔领着手底下几万名在塞外滚刀肉里爬出来的虎狼骑兵,提着长刀,踩着满地的烂泥和鲜血,朝着侄子的紫禁城,浩浩荡荡杀过去了。

2

这场叔侄之间极尽体面的家务较量,整整打了四年。

建文四年六月,长江两岸尸横遍野。

淮河的水被染成了酱紫色,南京城外最后的防线灵璧大营被彻底踏平,几十万南军土崩瓦解。

朱棣的黑甲铁骑如同一片黑云,压到了南京的金川门下。

城里的满朝文武,展现出了极高的应变能力。

前天清晨,大人们还在早朝的大殿上顿足捶胸,唾沫横飞地痛骂北方的燕贼逆天改命,发誓要与皇城共存亡;

到了这天下午,听着城门外轰隆隆的战马踏地声,大人们早早回到府上,沐浴更衣,换上洗得一尘不染的崭新官袍,理正了衣领,带着府里的长随,规规矩矩地去替四叔拉开了厚重的城门。

可就在朱棣骑着高头大马、在文武百官的跪拜声中准备进城的那一刻,皇宫的深处,极其懂事地腾起了一股遮天蔽日的黑色浓烟。

奉天殿的雕梁画栋在大火中噼啪作响,巨大的木梁带着火星狠狠砸在金砖地上,滚滚热浪把半个天空烤得通红。

烈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火势渐渐小了,侍卫们端着铜盆,踩着滚烫的焦炭和瓦砾,战战兢兢地从废墟深处扒拉出三具蜷缩在一起的黑漆漆的焦尸。


皮肉全烧化了,骨头碎得像柴火渣子,五官早已成了一团模糊的焦黑,别说辨认相貌,连到底是不是成年男子都看不明白。

朱棣掀开帘子走进了废墟。

在全城降官和锦衣卫死一般的寂静里,这位身经百战的四叔没有走向龙椅,而是快走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灼热的焦灰里。

四叔伸出两只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具焦黑的骨殖抱在怀里,眼泪鼻涕夺眶而出,捶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

“大侄子啊!痴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四叔大老远赶到南京,不过是来替你打扫庭院、驱赶小人的,你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啊!”

朱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两只袖口全沾满了黑色的碳灰。

跪在废墟外面的公卿大人们,脑门紧紧贴在发烫的砖石上,后背上的冷汗把崭新的官袍整个浸透了,谁也没敢抬一下头。

哭声停了,眼泪擦干了。

四叔站起身来,用极其庄重、极其合乎祖制的礼仪,下令厚葬大侄子。

几千名高僧道士被调进宫里,纸钱在南京的上空漫天飞舞,写着大明皇帝尊号的灵幡挂满了长街。

四叔披麻戴孝,恭恭敬敬地送大侄子的灵柩出了城,全天下的人都在传颂新皇帝至情至性、顾念骨肉。

在降官们连续三次极尽诚恳的劝进之后,四叔极其为难、极其勉强地坐上了奉天殿的龙椅,下诏把建文四年的年号彻底抹掉,改成了洪武三十五年,第二年改元永乐。

可这出戏最尴尬、也最让人肉皮发紧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大侄子的国葬是办了,皇家玉碟上也写了死讯。

但在场的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一个常识:

那天下午后宫大乱,浓烟四起,皇宫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城外的神策门。

那三具连指甲盖都分不清的焦尸,到底是不是建文帝?

如果是他,他随身携带的大明传国玉玺,到底沉在了哪口枯井里?

如果不是他,那位货真价实的大明合法继承人,现在光着脚跑到了哪条泥巴路上?

满朝文武极懂事地在大殿上装聋作哑,唯独大儒方孝孺不肯配合。

朱棣为了堵住天下读书人的嘴,亲自让人把方孝孺从大牢里请上来,温言细语地递上笔墨,请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宗替新朝起草一篇即位的文告。

四叔把身段放得极低,甚至从台阶上走下来,像拉家常一样叹气:

先生不要多虑,我这不过是效法当年的周公辅佐成王罢了。

方孝孺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沾满了血污,冷冷地看着一身崭新黄袍的朱棣,在大殿上大声问了一句:

成王今天人在哪里?

朱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语气极平缓地回了一句:

他已经自焚了。

方孝孺又问:

既然成王死了,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当皇帝?

朱棣答:

国家大难初平,需要年长的君主来扛。

方孝孺再问:

既然需要年长君主,为什么不立成王的亲弟弟?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站在两旁的文武大臣们吓得两腿发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朱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眼底泛起一股刀子般的寒光,冷冰冰地吐出八个字:

这是我们老朱家的家事,先生何必操这么多心?

方孝孺把手里的毛笔狠狠摔在金砖地上,在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燕贼篡位”四个大字。

四叔的大局观向来是极好的,但这一天,为了彻底捍卫大明朝廷的体面,大理寺的刑场上整整忙碌了七天七夜。

方孝孺的九族,加上他的学生、朋友,被硬生生凑成了前所未见的“第十族”,整整八百七十三口人,挨个按在木桩上割断了脖子。

浓重的血腥味在南京秦淮河的水面上漂了小半年,连两岸酒楼里的酒水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人杀干净了,刑场上的血迹用石灰水刷得雪白。

满朝文武每天清晨在上朝的时候,跪得比从前更直,磕头的声音比从前更响。

可朱棣坐在高高的大殿上,看着底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心里却像悬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3

四叔成了名正言顺的永乐大帝。

为了向后人证明自己这把龙椅坐得有多理所当然,他拿出了近乎自虐的勤勉。

他觉得南京城住着犯冲,一到刮风下雨的夜里,空荡荡的大殿深处总像有哭声。

他大手一挥,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几十万工匠,下令在冰天雪地的老家北平,重新盖起一座规模空前的紫禁城。

几抱粗的金丝楠木从四川、贵州无人踏足的悬崖绝壁上砍下来,几千名民夫被压死在泥石流里,才把木头顺着大江大河漂到运河;

苏州烧制的大金砖,要用特制的豆油浸泡几个月,一块一块码在漕船上运往北方。

国库里堆成山的白银,像开闸放水一样倾泻出去。

塞外的瓦剌和鞑靼稍微露出一点不安分的苗头,朱棣连一天的安稳觉都不肯睡。

从永乐八年开始,这位年过半百、浑身长满病痛的老皇帝,五次穿上沉重的锁子甲,亲自带着几十万铁骑冲进茫茫漠北。

塞外的沙尘暴打在脸颊上生疼,草料吃完了就嚼死马肉,身上的箭疮一到变天就化脓发臭。

朱棣宁可死在马背上,也不肯退回深宫里享清福。


在翰林院进呈的御制文集里,天下被治理得风调雨顺、四夷宾服,到处都是圣天子顺应天命的赞歌。

可一到了深更半夜,后宫寝殿的门窗紧闭,大明朝这位无所不能的硬汉皇帝,却连靴子都不敢脱下来睡。

朱棣落下了极严重的失眠毛病。

寝宫里点了十几支牛油大蜡,照得屋里雪亮,但他依然整夜整夜在殿里来回踱步。

外头的夜风稍微大了一点,吹得窗纸噗噗作响,或者巡夜的内侍脚底下一滑、靴子擦在台阶上发出一点杂音,朱棣整个人就会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浑身的汗毛倒竖,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把金线刺绣的里衣打得透湿。

因为这二十一年里,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在配合他演这出盛世大戏,唯独他自己清楚那张龙椅底下垫着什么。

那场大火烧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根刺,死死卡在喉咙眼里,咽不下去,拔不出来。

从南京城破的那天起,民间的闲话就从来没停过。

有人说建文帝早就扮成挑粪的哑巴逃出了水关,在西南大山里削发为僧;

有人说道录司的旧档里少了一本度牒,某个名刹里来了一个气度不凡的游方长老;

甚至还有传言说,大侄子带着传国玉玺跑到了爪哇和三佛齐,正在暗中联络海外的藩王招兵买马。

只要那个人在天底下的哪间破草房里还喘着一口气,朱棣所有的战功、所有的盛世,在祖宗宗庙的牌位面前,就依然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于是,大明朝倾举国之力,办了两场旷日持久、耗费万金的大买卖。

第一场买卖在大海上。

永乐三年,朱棣把内官太监郑和叫进深宫,拨给他六十多艘长达四十丈的巨大宝船、两万七千余名精锐官兵,以及满仓的丝绸、官窑瓷器。

朝廷向外宣布的公文气势磅礴,叫作“宣德化而柔远人”,让万国来朝。

但这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远洋船队,每次靠岸,水手们除了卸下丝绸换回香料,锦衣卫的密探们更重要的正事,是拿着小画册,穿梭在南洋各个港口的华人街市、客栈与寺庙之间。

他们伸长了脖子,打听有没有从金陵坐海船逃出来的贵人,盘查每一个说南京官话的中年和尚。

大明朝倾尽半壁财力打造的无敌舰队,在印度洋的风暴里出出生死,很大一部分账单,是在给龙椅上的叔叔寻找一个心安。

而在大明十三个布政使司的陆地上,另一场漫长的大排查更是不声不响地铺开了。

礼部下发了极严苛的行文,重新清查全天下的僧道度牒。

锦衣卫和地方州县的快捕,拿着户部的大册子,把深山古刹里的和尚道士挨个拖出来过筛子。

查祖宗三代,查出家年岁,脱掉僧鞋看脚底板是不是平整细嫩,伸出手掌看虎口有没有握笔和持缰留下的茧子。

整个庞大帝国最精密的官僚机器,都在极认真地陪着皇帝,做着这一场荒诞绝伦的闭目塞听。

4

可朱棣心里极明白,靠那些佩着绣春刀、走起路来铁甲乱响的锦衣卫,根本办不成这件事。

真要是建文帝隐在哪个山沟里,远远听见战马的铃铛声,早就收拾包袱钻进更深的山林里去了。

更何况,如果锦衣卫真的把一个活生生的前朝皇帝五花大绑押回紫禁城,满朝文武在大殿上到底是该跪下喊万岁,还是该站着叫叛逆?

皇帝丢不起这个脸,这天下名分更经不起这种当面的撕扯。

于是在永乐五年的一天夜里,朱棣在御书房的一盏孤灯下,屏退了所有的掌印太监,悄悄见了一个在朝堂里微不足道的小官。

这个人叫胡濙,当时在礼部当个从七品的给事中。

胡濙长了全天下最不引人注意的一张脸。

身量不高,面色蜡黄,平日里在官署里埋头抄写文书,见到谁都客客气气躬身行礼,在路上走着,随时都能被淹没在人堆里。

朱棣在密室里递给他一道盖着御印的特别公文。

第二天一大早,胡濙收拾了一个旧布包袱,带着两个亲随,悄悄出了京城大门。


那份公文上的差事极其风雅,叫“奉旨巡行天下,访求武当神仙张三丰”。

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有求仙问道的癖好,朝中的大臣们听说了,也只当是皇上打仗累了想求个长生不老的方子,谁也没有往深处想。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原本只需游山玩水一两年的体面差事,胡濙一走就是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里,这位钦差大臣活成了一个流浪的游方郎中。

他不去繁华热闹的州府衙门,专门往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的穷山恶水里钻。

湖广的深山老林,贵州的瘴气苗寨,四川的绝壁栈道,云南的古道荒庙。

胡濙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脚上穿着烂草鞋,晴天顶着毒日头,雨天裹着破蓑衣,沿着一条条泥泞的羊肠小道,把大明朝边陲的所有荒寺破庙走了个遍。

每进一座寺庙,他从来不掏腰牌,只说是进山采药迷了路的读书人,跟庙里借个灶台熬点粥,在漏风的柴房里铺一把干草歇脚。

天不亮他就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粗茶,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寺里每一个洒扫庭院、砍柴挑水的老僧。

看看哪位僧人虽然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百衲衣,但腰背挺得笔直,坐立行走带着宫廷里改不掉的森严规矩;

听听哪个和尚在深夜的大殿里合十诵经的时候,喉咙里偶尔带出一两句地地道道的南京官话。

十六年的风霜雨雪,把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干文官,生生熬成了一个满脸褶子、头发斑白的老翁。

长年在潮湿阴冷的深山里跋涉,胡濙的两条腿落下了严重的风湿,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咬,疼得连步子都迈不开。

岁月流转,家里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断了音讯。

永乐十四年,胡濙在湖广的山野客栈里,接到了老家常州送来的加急家信。

信拆开的一瞬间,这位在深山里吃了十年苦头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老母亲,在老家病重过世了。

按大明律法里最森严的规矩,朝廷命官闻母丧,必须立刻交接差事,回乡在母亲坟前守孝二十七个月,这叫丁忧除服,是不可逾越的大孝。

胡濙在泥水里朝着家乡的方向连磕了几十个响头,额头上全是血印子。

他连夜写下了一封字字滴血的奏折,恳求朝廷念在自己多年奔波的份上,放他回常州为老母亲披麻戴孝、送终入土。

折子快马送回紫禁城。

朱棣坐在龙椅上,把这封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几天之后,皇帝的朱批八百里加急送回了荒山客栈:

进升胡濙为礼部左侍郎,俸禄照发,母亲后事由当地官府出资极尽哀荣;但回籍守孝,断然不准。

差事还没办利索,你得继续给我走下去。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大账里,天底下的圣贤道理和人伦纲常,全是在台面上唱给人看的戏。

臣子老娘的坟前有没有人烧纸,朱棣不在乎;但窗户外头那个若隐若现的大侄子到底在不在人世,关乎着四叔能不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胡濙把朱批仔细叠好塞进内衣里,迎着漫天风雨,再次拄起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大山深处。

5

永乐二十一年五月,塞外的大风刮得昏天黑地。

这是朱棣第四次御驾亲征蒙古,大明数十万军队驻扎在宣府的大营里。

此时的永乐皇帝已经六十四岁了。

大漠的风沙、长年累月的征战,加上腿上溃烂不愈的恶疮,已经把这位帝王的精气神耗得所剩无几。

他蜷缩在中军大帐厚重的羊皮褥子里,靠在炭火盆旁不停地咳着带血的浓痰,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窝深陷,连端参汤的力气都没有。

大帐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苦味和衰朽的气息。

谁都清楚,这位威风了一辈子的大帝,已经大限将至。

五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外头的刁斗刚敲过三更。

整座军营除了风卷营旗的呼啦声,一片死寂。

就在这深更半夜,营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

随军将领还没来得及拔刀盘问,一个浑身被黄沙裹满、胡子头发白得像芦花一样的干瘦老头,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踉踉跄跄地闯到了中军大帐前。

正是消失在天下人视线里整整十六年的胡濙。

大帐里的朱棣本来已经昏昏沉沉躺下了,一听到帐外侍卫说出“胡濙”两个字,整个人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猛地从病榻上支起了身子。

史书上记下了四个极传神的大字:

“急起召入”。

六十四岁重病缠身的大明皇帝,连床边的靴子都顾不上穿,光着两只枯瘦见骨的脚踩在冰冷的皮褥上,声音沙哑地冲着门外大喝:

让他进来!闲杂人等全给我退出去!

厚重的牛皮帐帘被死死压下。

御前侍卫、掌印太监、随军的皇子皇孙,全被赶到了大帐三十步开外的寒风里站着,周围十丈之内,连一只飞鸟都不许停留。

大帐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羊油灯。

昏黄如豆的火苗在风缝里跳跃,光着脚的老皇帝,和跪在地上满脸风沙的密使,两个人坐在羊毛地毯上,把头紧紧贴在一起。

外头的守卫在大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只隐隐约约听到帐内传来极低、极细微的说话声,中间还夹杂着老皇帝偶尔压抑不住的喘息。


这一场深夜的密谈,从三更一直持续到五更天明。

直到大漠的天边泛起了第一道青白色的晨光,营地里的晨号苍凉地吹响,大帐的厚帘子才被一只枯干的手从里面缓缓掀开。

满营在大风里提心吊胆站了整整一夜的将领们,战战兢兢地抬眼往大帐里瞧。

只见那位失眠了整整二十一年的永乐皇帝,神情释然地靠在软枕上。

他通红混浊的眼眶里,那些警惕了二十多年的凶光与寒意,在那一刻全不见了。

他安详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扛了一辈子的千斤重担。

天大亮之后,胡濙领了手谕,平平静静地启程回京,随即升任礼部尚书,从此安享尊荣。

而从宣府大营的那天清晨开始,朱棣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旨意:

这辈子,再也不提寻访神仙张三丰的事;

在南洋波涛里漂泊了近二十年的郑和船队,接到了停航修整的诏令;

全国州县寺庙里那些盘查和尚度牒的锦衣卫和快捕,在几天之内悄悄撤得干干净净。

大侄子这三个字,彻底从紫禁城的大殿上被风吹散了。

第二年七月,在第五次亲征漠北的回京路上,朱棣的龙辇走到一个叫榆木川的地方。

这位把天下折腾了二十一年的四叔,就在这辆颠簸的大车里,安安静静地咽了气。

后来的史官在写《明史·胡濙传》的时候,把那天夜里的密谈,只极其克制地写下了五个字:

“至是,疑始释。”

皇帝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放下了。

胡濙那天夜里带回来的,没有首级,没有信物,更没有什么图谋造反的名单。

在深山寺庙里敲了几十年木鱼的老和尚,无非是就着山间晨起的云雾,托这位老信使,给他那位在龙椅上煎熬了一辈子的四叔,捎回了一句极平静的家常话:

四叔,您坐稳当了。

地里的青菜长得挺好,早课的经文我也念熟了。

这天下归您了,您往后晚上睡觉,把窗户关严实点吧,别着了凉。

历史的册页翻过去六百年,紫禁城的大殿依然金碧辉煌,四海臣服的永乐盛世被写在显眼的卷轴上。

而那个在深山破庙里看了二十一年山花烂漫的老和尚,最终圆寂在哪座连香火都没有的无名荒丘上,正史里查不到半个字,再也没人能够找得着他。


(本文乃李奇葩读书感悟、个人观点、故事演绎、姑妄言之 姑妄听之..)


(我的明朝、汉那些事..将会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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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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