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我参加了2次老年自驾游,男女所作所为,实在看不下去

方向盘一转,我退休了。

退休证刚拿到手,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老伴儿就走了。走得特别急,心梗,半夜里人还好好的,天快亮时就没了。连句交代都没给我留下。我那阵子总觉得不真实,像家里突然塌了一块,风直往里灌,哪儿哪儿都空。

儿女都在国外。儿子在多伦多,女儿在悉尼,一个隔着大洋,一个隔着半个地球。电话里都孝顺,视频里也都笑着说,妈,你照顾好自己。儿媳妇抱着孙子,孩子奶声奶气叫姥姥,我嘴上答应着,说好,好,你们忙你们的。挂了电话,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六十岁那年冬天,我就这么一个人住在徐州老城区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房子不小,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嫌它太大了。人一少,连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显得空。早上泡一杯茶,晚上还是一杯茶,中间的时间像摊开的面,长长的,不知道怎么擀过去。

冰箱里总有菜,够吃好几天。电视里翻来覆去那几个台,抗战片、家庭剧、养生节目,从早播到晚。我有时候盯着电视看半天,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沙发也被我坐出了一块凹陷,像给我量身压出来似的。

社区后来办了个老年活动班,我去学书法。人家老师说,练字修身养性。我写了两个月,纸上写来写去都是“静”“和”“忍”,可说实话,人根本静不下来。字越写越规矩,心却越来越乱。再后来我不去了,毛笔洗干净晾着,也没再拿起来。

老同事张姐看我闷得慌,把我拉进一个退休群。五百人的大群,乌泱泱的。白天有人发养生文,晚上有人发鸡汤,还有人天天转“这个年纪一定要吃它”“退休以后千万别做这三件事”,看得我头大。想退群吧,又觉得犯不上,反正平时也没人跟我说话,群里闹哄哄的,多少像家里开着个收音机。

事情转弯,是在去年三月。

群里有个人发了条链接,标题挺唬人,叫“退休自驾,去路上把日子过活”。我扫了一眼,没点。张姐偏偏又发给我,说这个靠谱,不是瞎凑热闹,是几个退休的老同志自己组的,已经有八个人报名了,还差人,三辆车正好。她还说,你去吧,别总在家憋着,人会憋坏的。

我说我不会开车。

张姐说你不会开怕什么,老周会开就行。

老周也是我们单位退休的,六十出头,退休前在中学教书。人不爱多说话,看着倒挺稳当。听说他老伴也是前几年没的,跟我差不多。张姐在中间撮合得很顺嘴,说老周车上正好缺个伴,你俩搭个伙,路上还有个说话的。

我犹豫了两天。

儿子那边知道了,电话打得可快了,一上来就劝我,说妈你别折腾了,你一个老太太,跑那么远干什么,万一路上有点事怎么办。我本来还拿不定主意,结果让他这一劝,心里那股劲反倒上来了。

人老了有时候就这样,别人越说不行,越想试试。不是任性,是心里还吊着一口气,总想证明自己没老到动都不能动。

最后我报了名。

原先是九个人,张姐说她也去,凑十个。可临出发前一天,她突然说腰疼,去不了了。后来我才知道,张姐不是腰疼,是看完最终名单,觉得“车上这几位不好配”,赶紧抽身。她这人眼毒,什么风向都能先闻出来。我那时候没闻出来,还觉得人多热闹。

最后成行的一共九个。

老周,男,六十二,退休教师,开一辆比亚迪唐,车龄不算长,车里收拾得很整洁,连脚垫都干干净净。

我,坐老周副驾。

老李,六十四,退休国企工人,开一辆哈弗H6,性子急,话多,一路上嗓门最大。车上坐的是他老伴刘姐,还有他们小区的孙姐。刘姐人爽快,爱说爱笑,嘴上不饶人。孙姐离异好多年了,在社区舞蹈队认识的刘姐,两个人跟连体婴似的,总黏在一起。

第三辆是赵师傅开的老捷达,车龄不小,外头磕磕碰碰,里头倒收拾得挺利索,前挡风玻璃那儿还挂了串佛珠。赵师傅以前跑出租的,开车熟,算账更熟,退休金不高,人也特别会精打细算。车上坐的是钱阿姨和王阿姨,两个都是六十三,一个退休前在银行,一个在街道。表面看着客客气气,其实话里话外总有点顶牛的意思。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多,我们在徐州东高速口集合。天刚亮,风还有点凉。老周特意洗了车,车身亮堂堂的。我一过去,他从副驾给我拿了杯豆浆出来,还套了层纸巾,说烫,慢点拿。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系好安全带。

这是那天早上他说得最长的一句。

后来上了路我才发现,老周这人不是拘谨,是真不爱说话。开车就专心开车,看路就看路,偶尔来一句“前面服务区”“你饿不饿”“窗户关一点风大”。话少归少,可每句都不废。

老李跟他正相反,车刚上高速,手台就热闹起来了。

“老周老周,听见没?”

老周按了一下:“听见了。”

“第一站去日照,九点多差不多能到,先去海边转转,中午我找了家海鲜馆,评价不错,人均一百左右,量大,值。”

老周说:“行。”

老李又喊赵师傅:“老赵,你那边呢?”

赵师傅慢悠悠回了一句:“听着呢。不过海边吃海鲜都贵,不如咱自带点面包火腿,到海边对付一口也一样。”

老李一下就乐了:“退休自驾图什么?图省钱你还不如在家喝稀饭。”

赵师傅不急不恼:“会过日子跟喝稀饭不冲突。”

刘姐把手台抢过去:“出都出来了,还舍不得这点钱?赵师傅,你今天中午要真心疼,我请你。”

对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师傅答得飞快:“那也行。”

那会儿我还没听出门道,只当是开玩笑。后来待久了才知道,赵师傅不是不舍得吃,他是总想着有人能替他出。

日照的海风是真利,三月天吹在人脸上跟刀子刮似的。可我们这帮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一到海边,兴致全起来了。刘姐围着丝巾,拉着孙姐各种拍,礁石、海浪、远处的小船,换角度换得比年轻人还勤快。老李蹲着站着给她们拍,嘴里还指挥:“笑,哎,对,再偏一点!”

我站在旁边看海,老周站我旁边,也不说话。

我问他:“你不拍照?”

他说:“不爱拍。”

我说:“那你来干吗?”

他想了想,说:“在家待着闷。”

我一下就觉得,这人挺实在。

中午去吃海鲜,赵师傅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看,最后给自己点了个蛋炒饭。刘姐一看直嚷嚷,说你来海边吃蛋炒饭,图啥呢。赵师傅笑,说胃不好,吃不了海鲜。

钱阿姨在旁边嘀咕一句:“抠就抠,胃不好倒成挡箭牌了。”

不高不低,全桌差不多都听见了。

赵师傅像没听见,埋头等饭。

王阿姨倒挺大方,点了两只梭子蟹,还说她自己付。钱阿姨斜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摆着是“你显摆什么”。

我点了份虾和海胆蒸蛋,老周点了条清蒸鲈鱼。菜上来以后,赵师傅那盘蛋炒饭最先到,他低头吃着,可眼睛总往老李他们那桌瞟。刘姐看不过去,直接端了盘皮皮虾放他跟前,说吃吧,别装了。

赵师傅嘴上推了两下,手倒挺诚实,一只接一只吃得可不慢。

我正低头舀海胆蒸蛋,忽然发现老周在挑鱼刺。他不紧不慢地把鱼肉夹开,刺剔干净,再一点一点推到我这边。

我愣了下,说:“你自己吃啊。”

他说:“你吃,我不爱吃鱼。”

我当时就信了。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最爱吃的就是鱼。

下午又去了灯塔那边,还去海水浴场逛了一圈。年轻人多,海边热闹得很,我们几个年纪大的夹在中间,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人出来了,眼睛里有景,心就没那么堵。

只是王阿姨跟钱阿姨那股子不对劲,慢慢显出来了。

王阿姨笑着说:“老钱,你这冲锋衣新买的吧,挺洋气。”

钱阿姨说:“我闺女给买的,北面的,一千多呢。”

王阿姨点点头:“你闺女真舍得。不过我儿子说现在好多牌子都是代工,不值那价。”

一句话,把钱阿姨脸上的笑说僵了。

老李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声问我:“她俩这是夸呢还是损呢?”

我说:“你们男的听不出来。”

刘姐在边上拍了他一下:“就是,你们懂什么。”

晚上住快捷酒店。老周订的房,一人一间,干净就行。赵师傅一听房费一百八,立刻皱眉,说这也太贵了,不如找个小旅馆。老李懒得理他,说你要真舍不得,你睡车里。刘姐立刻补一刀:“行啊,车里睡,省下的钱明天请大家吃饭。”

赵师傅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老老实实交了房费。

夜里我跟儿子视频,儿子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海边风大,海鲜也鲜。儿子沉默一会儿,还是那句,注意安全。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帘被海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我突然想起白天那盘剔了刺的鱼。

第二天去青岛。

早餐是酒店自助,老李端了满满两盘,刘姐骂他眼大肚皮小。赵师傅还是两个馒头一碗粥,咸菜多夹了点。王阿姨看他那样,没说话,钱阿姨倒有点阴阳怪气:“你这一趟算是把酒店吃回本了。”

老周坐我对面,吃得规规矩矩,一个鸡蛋,一碗粥,两个包子。我夹了块红薯,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去青岛路不远,上了高速没多久,老李就在手台里通知青岛酒店已经订好,栈桥附近,一百六一晚。赵师傅一听又问能不能更便宜。老李说不能,你要嫌贵就自己找。赵师傅叹气,好像吃了天大的亏。

这时候王阿姨忽然冒出一句:“实在贵的话,我跟老赵拼一间都行,省一半。”

话音一落,手台里一下静了。

紧跟着钱阿姨就接上了:“王姐,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了。咱们出来归出来,也得讲分寸吧。”

王阿姨不紧不慢:“我说笑呢,你急什么。”

老李赶紧打圆场,说都别扯这个了,先玩。

我坐在副驾,偏头问老周:“你说王阿姨真是玩笑吗?”

老周看着前头,说:“真话有时候是笑着说的。”

我琢磨半天,觉得这人说话总像语文卷子里的阅读理解。

青岛风更大,栈桥上挤满了人。老李买了一堆喂海鸥的食,每人分一袋。赵师傅说不喂,浪费。后来见大家都喂得起劲,他还是接过去了一小包,捏在手里没撒。

我头一回喂海鸥,刚把食举起来,一只海鸥直冲下来,翅膀擦着我脸过去,吓得我往后一仰。老周一把扶住我胳膊,手心特别热。

他说:“慢点。”

我点点头,心跳莫名快了。

中午在劈柴院吃小吃,锅贴、烤鱿鱼、豆腐脑都尝了。赵师傅本来又想随便买个馒头垫垫,被刘姐硬拉进海鲜饺子馆。饺子一上来,赵师傅吃得比谁都快,一盘不够又加一盘。钱阿姨在旁边数着:“二十四、二十六、二十八……”数得赵师傅都不好意思了。

王阿姨来了一句:“免费的就是香。”

赵师傅差点噎着,灌了半杯水,忽然自己开了口。

他说,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是老大,什么都得先让。后来结婚,老伴儿身体不好,家里挣点钱大半都进医院。再后来儿子买房,他攒的那点钱又搭进去。省来省去,省习惯了。不是舍不得花,是总觉得给自己花不值当。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人也没抬头,可一桌子都安静了。

王阿姨听完,轻声说:“今天我请你。”

赵师傅摆手说不用,王阿姨说我说请就请。那一刻我看见钱阿姨脸色一下就不对了。

人跟人之间,有些事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挑明的。表面说的是一顿饺子,底下绕着的却是别的东西。

当天晚上住青岛,房间隔音不太好。我跟老周隔一间。十点多我睡不着,给他发微信:“睡了吗?”

他说:“没。”

我问:“想什么呢?”

他回:“今天挺好。”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又回他:“我也觉得。”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你开心就好。”

你看,他这人说话还是少,可就是能说到人心口上。

第三天往威海走。

成山头的景是真好。站在崖边往东看,海像铺开的铁蓝色绸子,一层一层发亮。风大得站不稳,浪打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孙姐在那儿拍照,刘姐替她拉着丝巾。老李讲秦始皇东巡,讲得头头是道,像导游。赵师傅拿手机拍免费景点牌子,嘴里还念叨“不花钱的得多拍两张”。

就那天,我慢慢咂摸出来了。

钱阿姨和王阿姨,争的不是谁更体面,谁更会说话,归根到底,是赵师傅。或者说,是争那个“能陪自己说话的人”到底往谁那边偏一点。

晚上在威海住下,第二天坐轮渡往大连。车在船舱,人上甲板。海风一股一股往脸上拍,海鸥追着船尾飞。船上有免费面包块,赵师傅头一次挺积极,掰着面包往海里扔,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我那会儿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嫌,就是可怜,活了一辈子,好像从没真正松过劲。

大连待了两天,逛星海广场、老虎滩、棒棰岛。再往回走,路上问题才算彻底冒出来。

先是住店。

盘锦那晚,老李订的酒店一百五一间,已经不算贵了。赵师傅到了地方却挑房间,说有味儿,要求换。前台给他换了一间不行,又换一间还不行,最后经理都来了。他突然来一句:“这样吧,给我便宜五十,我忍忍也行。”

老李当场炸了,说你哪是住店,你是来砍价来了。

赵师傅倒一脸认真,说能省就省。

两个人眼看要顶起来,王阿姨突然说,差的那五十她垫了。钱阿姨一下子翻脸,问她凭什么总替老赵出头。王阿姨反问,我乐意,不行吗。两个人就这么在酒店大堂呛起来了,谁都不让谁,脸都红了。

最后是老周站出来,说赶一天路都累了,先上楼休息。语气不重,可不知怎么,一说就管用。

夜里我隐约听见有人哭,不知道是王阿姨还是钱阿姨,反正那声音听着真让人心里发酸。

第二个口子,是路线。

老李想去山海关,赵师傅嫌门票贵,想绕过去。老李说都到这儿了不上去看看,白来一趟。赵师傅说长城到处都有,有什么稀奇。老李气得在手台里嚷:“那你别去,我们去,你在车下等着!”最后还是老周说,想上的上,不想上的就在山下等,别谁逼谁。

到了山海关,果然分成了两拨。

我跟老周、老李、刘姐、孙姐、王阿姨上了城楼。赵师傅和钱阿姨留在山下。我们在上头逛了快三个钟头,风大,台阶也高,我下台阶时腿有点发软。老周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我,像怕我摔了。

等下到停车场,一眼就看见钱阿姨和赵师傅坐在一辆车前排,车窗开着,两个人正说着什么。王阿姨一看,脸色当场就沉下来了,什么话没说,拉开后排车门,砰地一下坐进去。

刘姐在我耳边小声来了一句:“完了。”

我当时就知道,后头还有戏。

果不其然,晚上到了秦皇岛,王阿姨直接来找我。她把我拉到走廊里,开口就问:“老董,你跟我说实话,老赵跟老钱是不是有那意思?”

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只能劝,说你别多想。

王阿姨冷笑了一声,说她跟赵师傅认识三年了,跳广场舞认识的。她对赵师傅好,大家都看得出来。赵师傅也没拒绝,可就是从不表态。后来钱阿姨来了,嘴上姐姐长姐姐短,背地里却老往赵师傅跟前凑,削水果、占副驾、帮着拿水,什么都来。王阿姨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最后问我:“我们这把年纪,想找个人一起说说话,就这么难?”

那一瞬间,我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懂。

太懂了。

老伴不在了,孩子又远,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能给你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白天还好,天一黑,人就容易往下沉。这个年纪想找个人,不是要多热烈,不是多轰轰烈烈,就是想有人陪着吃顿饭,散个步,晚上看电视时能有人接一句嘴。就这么点盼头,可偏偏不容易。

后来我把这事跟老周说了。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惦记。”

我问:“你也这样想?”

他说:“嗯。”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不过最近没那么怕了。”

我心里忽然就动了一下。

第五天,气氛彻底坏了。

早饭桌上,钱阿姨给赵师傅夹了根油条,王阿姨啪地把筷子拍下,说老赵没手吗。钱阿姨也不软,说我爱夹就夹。赵师傅夹在中间,闷头把油条吃了,一句话没有。老李想劝,刘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掺和。

后来在服务区,事情直接炸开。

赵师傅给钱阿姨买了瓶矿泉水,就三块钱那种。王阿姨看见了,当场就哭了。她指着赵师傅,声音发抖,说三年了,你给我买过一瓶水吗?我请你吃饭,给你垫房费,图什么?我就图你有点心,图你把我放心上。

赵师傅被她问得发懵,只会说“顺手买的”“她说渴了”。王阿姨越听越伤心。钱阿姨也不服,说你别什么都往男女那上头想,我跟老赵就是普通朋友。王阿姨直接顶回去,说普通朋友你怎么老坐副驾。

服务区那么多人,全往这边看,年轻人都想掏手机拍了。老李赶紧去拦,刘姐和孙姐一人拉一个,这才没真闹得更难看。

后半程去承德,三辆车开得都沉闷。老周把车速放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看着儿子发来的孙子照片,心里乱糟糟的。老周瞥了一眼,说小家伙挺可爱。我说是。他又说,像你。就这么一句,把我给逗笑了。

有时候人跟人之间,真不用长篇大论,一句能让你松口气的话,就够了。

到了承德那晚,赵师傅来找我。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件旧T恤,神情局促得像做错事的小孩。他问我,老董,你说这事怎么弄。

我说你自己惹出来的,你问我?

赵师傅低着头,好半天才说,老伴走了十年,这十年里,没人问过他冷不冷,累不累。儿子忙,也顾不上。他不是不想找个人,可他总觉得自己这人又抠又别扭,配不上谁。王阿姨对他好,他知道。钱阿姨靠过来,他也知道。可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也不知道怎么接。

他说到后面,眼睛都红了,问我他是不是混蛋。

我说你不是混蛋,你是怂。

我跟他说,你要么谁也别沾,要么你就把话说透,别让人家猜,别让人家耗。喜欢不喜欢,想不想一起过,得你自己先想明白。

赵师傅站那儿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早上,他还真把话说了。

就在酒店餐厅里,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他先给王阿姨鞠了个躬,说这些年你对我好,我都记得,可我不敢接,我怕耽误你。以后咱还是朋友,但你别再为我操心了。

王阿姨一下就红了眼。

然后他又对钱阿姨说,你也是好人,可咱俩不合适。我跟谁都不合适,我这人活到这把岁数,已经不会爱人了。

钱阿姨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最后赵师傅还说,这一路上谁替他垫的钱,他都补上,以后再不占这个便宜。

餐厅里静得要命,连勺子碰碗边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刘姐叹气,说你早干吗去了。老李拍了拍赵师傅肩膀,也没说别的。

那天去避暑山庄,谁都逛得没什么劲。王阿姨和孙姐走在前头,钱阿姨一个人落后头,赵师傅跟老李走在最后。我和老周沿着湖边慢慢走,风吹得柳条一摆一摆的,刚冒出来的绿特别嫩。

就是那时候,老周停下了。

他看着我,突然说:“老董,我喜欢你。”

没铺垫,没兜圈子,就这么一句。

我一下怔住了。

老周站在那儿,灰夹克拉得严严实实,头发花白,脸上有老人斑,眼睛却亮得很认真。我心跳得厉害,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可我没躲,也没装糊涂。

我说:“我知道。”

这回轮到他发愣:“你知道?”

我说:“你给我挑鱼刺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耳朵一下红了,像被人点着了似的。

我又说:“这一路上,你什么都不说,可我都能看出来。”

他站那儿,半天没动,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我。灰扑扑的,圆圆的,海水磨得特别光滑。

他说:“日照捡的。”

我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硬硬的,温温的,不知道怎么就眼眶发热了。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发消息,说我认识了一个人,姓周,人不错,想跟他多接触接触。儿子电话马上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别被骗了。说实话,我心里一下就凉了半截。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可那种担心里,总带着点不信任,好像我这个岁数的人只要一动感情,就是糊涂了,就是容易上当。

我跟他说,我六十岁了,不是六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儿子叹口气,说妈,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没再争,只说了一句:“我也想过点有人陪的日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哭了一阵。不是因为受委屈,是觉得这句话我憋太久了。

第二天一早,王阿姨说要离队,钱阿姨也说要先回去。老李愁得头都大了,直说这趟算散伙了。老周却站起来,说去找王阿姨谈谈。我也跟着去了。

王阿姨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动作挺狠,衣服一件件往箱子里塞。老周站门口,开口就一句:“你不是气老赵没选你,你是气他根本不敢选任何人。”

王阿姨手一下停住了。

我过去拉着她坐下,劝她说,这不是你的错,是赵师傅那个人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他不是不明白你的好,他是觉得自己还不起。

王阿姨听着听着,捂着脸哭了。哭得特别伤心,像把这些年攒的委屈一股脑都哭出来了。她说她不过就是想找个一起买菜、一起遛弯、一起看电视的人,怎么就这么难。

正说着,门口忽然有人站住了。

是赵师傅。

他手里提着一袋热包子和豆浆,眼睛也是红的。他把东西放门边,低声说了句“给你买的早饭”,然后转身就走。

王阿姨看着那袋包子,先是愣,接着又哭又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

最后她没走成,只是换去了老李车上,跟刘姐孙姐坐一块儿。钱阿姨还在赵师傅车上,副驾坐着,后排空了。气氛还是尴尬,可至少车队没散。

往北京开的那一路,天灰蒙蒙的,高速两边的树光秃秃站着。老周开车很稳,我手放在腿上,他忽然伸过右手,轻轻盖在我手背上。

我没躲。

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一会儿,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年积着的冷,像是慢慢有了点化开的意思。

服务区休息的时候,钱阿姨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跟我说,赵师傅夜里给她发微信了。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一个是死去的老伴,一个是王阿姨。他觉得自己像块冷石头,谁捂都捂不热。

钱阿姨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问我,她是不是成了那种被人骂的小三。

我赶紧说,哪儿至于,你们什么都没发生。

她苦笑一下,说,可我动心了,这总是真的吧。她说自己年轻时在银行,争强好胜惯了,什么都不愿输。老了老了,竟然在这种事上较起劲来,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说完她抹了眼泪,说回去以后去女儿家住段时间,离这点破事远一点。

我看着她背影,突然觉得,人上了年纪,表面再强,里头也都是软的。

到北京那晚,老李提议去前门大街逛逛,算给这趟路收个尾。大家都去了。前门灯火亮堂,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炸酱面的、烤鸭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我们这群老人夹在人流里,倒也不显得违和,反而有种热热闹闹往前走的劲。

赵师傅破天荒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王阿姨,一串递给钱阿姨。手抖得厉害,像欠了人情在还。他说,请你们吃。王阿姨接过时,眼圈又红了。钱阿姨接过去,终于真心实意笑了一下。

老李全程拿手机拍,说要回去剪个纪录片,名字他都想好了,叫什么“夕阳也疯狂”。刘姐骂他没正形,抢过手机自己拍。孙姐在边上摆姿势,王阿姨还被她逗笑了两回。那一刻,前面那些拧巴和难堪,好像都被前门的灯火冲淡了些。

我和老周走在最后。

他忽然对我说,回去以后想带我去个地方,沛县那边,有芦苇荡,有湖,划个小船进去,安静得很。他以前一个人去过,总觉得少点什么。现在知道了,是少一个一起看的人。

我听了,鼻子发酸,嘴上却只说:“那你得教我划船。”

他说:“行。”

晚上回酒店,老李非拉着大家去他房间“开总结会”。其实哪是什么会,就是一群人坐着瞎聊。老李先发言,装模作样掏出手机备忘录念,说本次自驾圆满完成,感谢各位支持,尤其感谢各位阿姨倾情出演。话音刚落,王阿姨和钱阿姨一人一个拖鞋砸过去,房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赵师傅站起来,说这辈子跑了太多路,头一回是为自己跑。谢谢大家。

老周最后也被推起来发言。他憋了半天,只说了四个字:“都好好的。”

大家又笑,可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这四个字是他心里最沉的东西。

散了以后,各回各房。走廊里就剩我和老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我,说前台给的。说完就走,背影都透着不好意思。

我剥开糖塞嘴里,甜得不行。

那晚我又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几天:豆浆、鱼刺、海风、石头、大白兔。凌晨时我听见隔墙轻轻敲了三下。我愣了会儿,也抬手敲回去三下。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老周发来的两个字。

“晚安。”

第二天返程,七百多公里,一路回徐州。

出发前,赵师傅做了件让大家都意外的事。他给每辆车都买了一箱水、一袋面包,还有湿纸巾。一份一份提过去,笑得很不自然,可手没停。刘姐都愣了,说老赵这是开窍了。赵师傅也不反驳,只是说路上用得着。

临近徐州时,老李在手台里说,这趟就算圆满结束了。赵师傅第一个接话,说下次有活动他还去,再也不为了几十块钱磨叽。老李笑,说我录音了,你可别反悔。钱阿姨说下次她要换车坐,赵师傅车太颠。王阿姨跟着接一句,她要坐第二排。赵师傅顿了下,说,行,给你留着。

气氛一下就松快了。

下高速后,三辆车停在收费站外的空地上,一一告别。老李他们先走,送孙姐回家。赵师傅那辆老捷达第二个走,临走前他按了两声喇叭,像是在跟这一趟路道别。

最后就剩我和老周。

夕阳往下沉,路边杨树的影子拖得很长。老周站在车边看着我,问:“走吗?”

我说:“走。”

上车后,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帮我把行李提到单元楼下。楼道灯一亮,他站在那儿,神情竟有点紧张。

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说:“明早豆浆别买太甜。”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明亮地笑,不是礼貌,不是客气,是真高兴。

可他刚转身,又折回来,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掉头就走,跟后头有人追似的。

我借着楼道灯把纸条展开。

上头是他工工整整的字:

“老董:

我叫周全,六十二岁,退休教师,有房有车无贷款,身体还行,脾气不坏,话少。

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你看我行不行。”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张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浅,天一亮就醒了。手机一震,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早,豆浆买好了。”

我赶紧起床,洗脸的时候看镜子,觉得镜子里那张六十岁的脸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皱纹还是那些皱纹,眼袋也没少,可眼睛亮了。就像屋里很久没开的窗,忽然被人推开了。

我下楼时,小区门口还有薄薄一层晨雾。老周站在豆浆摊边,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杯豆浆、四个包子、两个卤蛋,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我走过去,他刚想开口,我没让他说。

我上前一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老周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脸、脖子,唰一下全红了。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他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豆浆要洒了。”

我当场笑出了声。

笑得特别痛快。

那一刻,晨光刚好从楼缝里照过来,照在豆浆冒出的白汽上,也照在他慌里慌张的脸上。我突然就觉得,往后的日子,可能真不一样了。

这就是那趟自驾游。

说到底,表面上看,是九个退休的人出去转了一圈。其实不是。其实每个人都在路上碰见了自己心里最藏着的那点东西。有人碰见的是不甘,有人碰见的是亏欠,有人碰见的是孤单,有人碰见的是胆怯。

而我碰见的,是周全。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第二次出发还没来,可豆浆已经开始天天送了。周全还真去看房车了,回来一本正经跟我说,房车太贵,先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来。我说行,一步一步来。反正人都找着了,路总能慢慢走。

现在有时候我坐在家里,还是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还是那张坐出凹痕的沙发,可感觉就是不一样了。手机会响,门口会有人敲门,早晨有人问我吃什么,晚上有人发消息问我看没看天气预报,降温了多穿一件。

你说这算什么大事吗。

也不算。

可人老了,真正能暖住人的,往往就不是大事。

是豆浆别太甜,是鱼刺给你挑了,是海边捡来的那块石头,是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条,是一句不动声色的“我喜欢你”,也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走吗”。

走。

当然走。

都到这个岁数了,难道还要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日子一点点凉下去吗。

我不想了。

周全也不想。

前阵子他带我去了趟微山湖,船划得不算好,差点碰到芦苇。我笑他,他也不生气,只顾着提醒我坐稳。风吹过来,芦苇一片一片响,野鸭子从水面扑棱棱飞起来,太阳照在湖心,亮得人睁不开眼。

周全一边划船一边说:“以后再去远一点的地方。”

我问:“多远?”

他说:“你想多远就多远。”

我没接话,只把手伸过去,放在船板上。他看见了,腾出一只手来,慢慢握住。

湖面晃晃悠悠,船也晃晃悠悠。

可我心里特别稳。

因为我知道,这一回,方向盘一转,不是退休了。

是又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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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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