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马来西亚前总理纳吉布的新一轮赦免申请再次被暂缓决定。同月,美国司法部门仍在继续没收与1MDB赃款有关的纽约房产。
距离这桩震动全球的跨国洗钱案全面爆发已经过去多年,这笔账却远未算完。而这起案件中被视为最关键人物的华裔富豪刘特佐,至今仍是逃犯。

一个没有在1MDB担任任何正式职务的人,为什么能把马来西亚高层、中东官员、美国金融机构乃至好莱坞全部卷进来?高盛参与了约65亿美元债券融资,自己赚走数亿美元,最终却付出数十亿美元代价。
这件事真正值得追问的,恐怕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心甘情愿陪他把戏演下去?
刘特佐从来不是1MDB的董事长,也不是马来西亚政府官员。
美国司法文件对他的定位很明确:他参与过1MDB前身登嘉楼投资机构的筹建,此后长期充当1MDB、政府官员和国际金融机构之间的中间人,却没有正式职位。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体系外的人”,站到了资金流动的关键节点上。

2009年,1MDB与沙特背景的PetroSaudi展开合作。表面上看,这是国家基金寻找海外投资机会,再正常不过。可第一笔大钱很快出了问题。
美国司法部门指称,2009年至2011年间,超过10亿美元1MDB资金被转入一家名叫Good Star的公司账户。对外,这家公司一度被描述得像是PetroSaudi体系的一部分;调查结果却显示,其受益所有人实际上是刘特佐。

问题就在这里,普通人想象中的贪污,是有人偷偷开一个账户把钱直接划走。1MDB不是。它有投资项目,有合同,有银行,有跨境支付,有合作伙伴,所有东西乍看都像真的。真正被动过手脚的,只是资金最终去了哪里。
到了2012年,玩法变得更加成熟。1MDB需要大规模融资,高盛进入交易,中东方面的机构又提供信用支持。
国家基金、国际投行、主权资本全都到场,阵容豪华得几乎没人会怀疑。随后出现了一家名字与中东真实投资机构高度相似的离岸公司,大笔资金由此进入海外账户。

刘特佐并没有凭空创造信用。他干的是另一件事——借信用。在马来西亚人面前,他有中东关系;在中东官员面前,他能接触马来西亚高层;到了华尔街,他又成了一个能把国家级项目送到桌上的关键中间人。
于是每一方都在拿另一方给刘特佐“背书”。信用就这样循环起来。所谓“一人乱四国”,当然不能理解成刘特佐一个人操纵了四个国家。
真正发生的是,一条资金链把马来西亚、阿联酋、美国、新加坡、瑞士等多个司法辖区连接起来。而一旦交易跨过多个国家,事情反而变复杂了。

每家银行只看自己面前的一笔汇款,每个机构只负责整个流程的一段。真正掌握完整路线图的人,往往不是坐办公室里签字的人,而是那个在不同圈子之间来回穿梭的人。刘特佐最大的筹码,恰恰来自这里。
标题里的“500亿”,说的是高盛在2012年至2013年帮助1MDB完成的三笔债券融资,总规模约65亿美元,按人民币粗略折算确实是四五百亿元。
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这不是高盛自己损失了500亿元。 恰恰相反,高盛一开始是赚钱的一方。美国司法部披露,高盛从相关业务中取得约6.06亿美元费用和收入,这个数字即便放在华尔街也相当扎眼。

所以把高盛单纯描述成“被刘特佐骗了”,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后来公开的司法材料显示,高盛部分高级银行家参与了行贿和洗钱安排。
前高盛东南亚负责人蒂姆·莱斯纳认罪,另一名前高盛银行家吴尚华则在美国被定罪。
央视新闻2020年10月报道,高盛马来西亚子公司已承认在承销1MDB债券中违反相关国家和地区的法律,高盛同意向多个监管机构支付约29亿美元罚金,其中缴纳给美国司法部的罚金约13亿美元。
美国司法部公告显示,高盛承认在债券承销过程中向马来西亚和阿布扎比官员行贿超过10亿美元,目的是“为高盛争取和保留业务”。

更麻烦的是,高盛内部不是完全没有看到风险。司法材料显示,公司负责控制和合规的部分人员早就知道,与刘特佐有关的交易存在明显风险,尽职调查过程中也出现过多项红旗,但一些问题要么没有得到有效处理,要么只进行了形式上的回应,交易仍然继续推进。
这一下,事情性质就变了。如果一家国际投行什么都不知道,那是被骗。如果内部有人看到风险还想办法绕过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2020年,高盛马来西亚子公司对相关美国反海外腐败法指控认罪,高盛集团则与美国司法部达成协议。围绕1MDB案件,高盛最终支付的全球协调罚款、追缴等超过29亿美元。

到了2026年5月,高盛又同意支付5亿美元,以和解股东针对1MDB丑闻提出的集体诉讼。
也就是说,最初赚了约6亿美元,后来付出的代价却是数倍。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高盛也会被骗”这么简单,而是1MDB击穿了大型金融机构长期依赖的一层优势:专业机构并不天然等于安全。
制度、审查、风控委员会当然都有,可制度最终还是要靠人执行。当一笔业务值几十亿美元,当奖金、市场份额和职业晋升都压在交易上时,“风险”在合规部门眼里是一盏红灯,在某些业务人员眼里却可能只是一个需要想办法跨过去的门槛。

刘特佐真正利用的,就是这种利益错位。他提供政治关系,有人提供金融技术,有人提供账户,有人提供审批。谁都不用完成整场骗局,每个人只要把自己那一小段做完,机器就能运转。
1MDB案最戏剧化的一幕,当然还是《华尔街之狼》。美国司法部门的资产追缴材料显示,超过1亿美元与被挪用的1MDB资金有关,并被用于包括《华尔街之狼》在内的电影融资。
刘特佐本人甚至出现在电影片尾的特别致谢中。一边是讲华尔街骗子挥霍赃款的电影,一边是真实世界里被挪走的国家基金给电影提供资金。现实比剧本还讽刺。

剩下的钱去了哪里?豪宅、艺术品、珠宝、游艇、酒店、音乐版权,各种资产散布世界多地。美国司法部门认定,从2009年至2015年,超过45亿美元1MDB资金遭到挪用。
但刘特佐是不是因此“赢了”?也不能这么说。他至今仍未归案,美国司法部仍将其列为逃犯,新加坡警方对他的逮捕令和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依然生效。
2019年,他及家人与美国就超过7亿美元资产的民事没收达成和解;2024年,美国又宣布追缴超过1亿美元相关资产。
到了2026年5月,美国还在继续没收与1MDB资金有关的纽约房产。2026年6月,塞浦路斯法院进一步对其名下估值约600万欧元的豪宅作出没收令。

所以所谓“全身而退”,更多是一种视觉上的反差:纳吉布进了监狱,高盛交了巨额罚款,涉案银行家被判刑,而那个最出名的中间人,却长期没有站上法庭。
真正付出最直接政治代价的,反而是马来西亚。
2022年8月,马来西亚联邦法院终审驳回纳吉布的上诉,裁定维持12年监禁和2.1亿林吉特罚款的判决,纳吉布成为马来西亚首名入狱服刑的前总理。
2024年,特赦局将其刑期减半至6年,罚款减至5000万林吉特。2025年12月,他在另一宗1MDB相关案件中被判15年监禁,目前仍在上诉。到了2026年9月,他的新赦免申请再次成为马来西亚政治争议焦点。

1MDB早已不只是一桩旧案。它留下来的,是一整套还没彻底消化的后果。
过去,跨国资金利用离岸公司、多个司法辖区和复杂银行网络,最重要的优势就是“追起来太难”。现在这个优势正在被一点点削弱。
钱可以跑十年,但房子不能消失,画不能蒸发,银行记录也很难永远抹掉。只要各国司法机构愿意合作,资产追缴就可能持续很多年。

这也是为什么,1MDB到了2026年还没有真正结束。刘特佐当年最大的筹码,是信息差:别人只看到交易的一角,他看得到整条线。
现在局面恰好倒了过来。随着银行记录、司法材料、资产路径一层层公开,调查机构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完整,他可以周旋的空间反而越来越小。
这场案件最后留下的教训,也许并不是“千万别相信骗子”这么简单。真正危险的是,当国家信用、政治权力和国际金融机构同时为一笔生意提供外衣时,人们往往会因为“这么多大人物都在里面”而自动降低警惕。

可1MDB恰恰证明,大机构、大人物、大项目,从来都不是安全证明。
刘特佐至今没有被送上审判席,确实是这场案件最刺眼的遗留问题。但如果把“没有被抓”理解成“全身而退”,恐怕也太早了。毕竟十多年过去,钱还在被一笔一笔追回,人还在被追,政治账也没有翻篇。
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当年的骗局有多大胆,而是下一次再有人拿着国家项目、国际资本和一堆响亮名字走到银行面前时,那些负责把关的人,到底会先问一句“这笔钱去哪”,还是仍然先算“这笔生意能赚多少”。
更新时间: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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