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贫民窟到巴西总统：卢拉关押580天绝地反击，翻案后杀回政坛

据《西班牙新闻网》9月11日报道，2018年12月，国际自由基金会在马德里塞万提斯学院接待了塞尔吉奥·莫罗，他刚被雅伊尔·博索纳罗政府任命为巴西司法部长。莫罗曾是将卢拉送入监狱的明星法官。

当时，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尚未公开支持博索纳罗，但之后他确实这样做了，还在2021年智利大选中支持了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巴尔加斯·略萨在写下“秘鲁是从何时开始衰败”后，开始为右派阵营中接近权力的力量辩护，不论其立场是否极端。此后，事情的发展并不总如人所愿。

莫罗主导的“洗车行动”调查了与巴西国有石油公司巴西石油及建筑巨头奥德布雷希特有关的利益网络。这两家公司在卢拉执政期间曾因经济繁荣而受益。莫罗将卢拉列为被动腐败和洗钱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甚至允许电视直播对这名前总统的讯问。卢拉否认相关指控，并要求对方拿出证据。

博索纳罗赢得大选时，民调中支持率最高的政治人物卢拉已身陷囹圄。但一年后的2019年6月，调查新闻媒体《拦截》披露了莫罗与检察官之间的通讯记录，内容涉及他们以不当方式讨论审判策略。部分泄露信息显示，调查人员明确表示，其目标是扳倒卢拉及其政党。

2019年11月，卢拉获释。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认定，相关调查侵犯了正当程序保障。这场风波的结局众所周知：在被监禁580天后，卢拉重返政治舞台。2006年，巴西杂志《皮奥伊》创刊，兼具数字和纸质出版，其编辑理念与西班牙《日报》或法国《调解报》相近。

《皮奥伊》由马里奥·塞尔吉奥·孔蒂主编。20世纪90年代，孔蒂曾是《观察》杂志主编，其间撰写了一部严厉调查巴西媒体状况的作品。这本名为《高原新闻》的书，以毫不粉饰的笔法，讲述媒体如何在1989年推动前总统费尔南多·科洛尔·德梅洛上台，又如何在1992年促成其下台。孔蒂的剖析没有放过任何人：业主、记者和评论人士均在其中。

20年后，这本书仍是参考著作。英国历史学家、政治散文家佩里·安德森指出，它“读来如同一部巴尔扎克式纪录片”。遵循某种笛卡尔式逻辑，孔蒂被迅速撤去《观察》主编职务，但《皮奥伊》也因此诞生。该刊以巴西东北部最贫困的州之一皮奥伊命名，与《纽约客》所在地曼哈顿形成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对照。

这两段题外话，构成巴西现实权力的两个侧面，也提供了理解卢拉的背景。他并非一个线性、单一的人物，而是多面且充满矛盾。顺带一问：这样的司法与媒体图景，是否听起来颇为熟悉？

书籍、媒体和街头流传的卢拉生平很简单，也广为人知。他出生在伯南布哥州的加拉纽斯，一个位于巴西东北部腹地的小镇。这里与相邻的皮奥伊州一样，长期摆脱不了贫困的命运。他的父亲酗酒，卢拉称其为“无知的深渊”。他与另外7个兄弟姐妹跟随母亲前往圣保罗开始新生活。他做过各种能想到的工作，少年时期进入一家冶金工厂，开始显露出投身工会运动的志向。

传记叙述普遍显示，他在工会时期缺乏明确的政治方向：他的行动始终集中于捍卫劳动者权利，尚未形成以阶级意识为基础的立场。这种转变发生在哥哥弗雷·希科被捕之后。希科既与他并肩参与工会斗争，也加入了巴西共产党。30岁出头时，卢拉以压倒性多数当选金属工人工会总书记。这场胜利也留下了鲜明的卢拉式印记：他调和了激进派与温和派的利益。

这正是卢拉的底色。他凭借这种方式取得成功，也因此积累了不少来自左翼的批评。佩里·安德森指出，卢拉最初两个任期的执政，将卢拉于1980年创立的劳工党变成了一台逐渐丧失思想活力的选举机器。

社会民主党人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执政后，卢拉借助劳工党吸纳了这股力量，并将其与左翼其他力量整合起来。若采纳安德森的视角，博索纳罗这类具有冲击性的政治人物的崛起，便可被视为“卢拉主义”材料疲劳后的结果。然而，卢拉推出了名为“家庭补助金”的现金转移计划，使约3000万巴西人摆脱极端贫困；他还推动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将电力送往长期被忽视的农村地区。

与博索纳罗执政时期不同，卢拉任内亚马孙雨林遭非法破坏的情况大幅减少。这得益于对该地区实施监测计划，以及将数百万公顷土地划为保护区和原住民保留地。

2010年卸任时，卢拉的支持率达到创纪录的88%。他执政期间的经济增长率为7.5%，是数十年来的最高水平。此后，巴西经济增速有所放缓，但在卢拉任内，巴西曾成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

这个时代的意识形态讨论聚焦于宏观经济。卢拉在微观层面的成效突出：他使数以百万计的巴西人跨过贫困门槛，获得有尊严的生活，而这只是他所构建社会成果的一部分。但争论仍集中在发展模式，以及卢拉如何不断调和自身矛盾这一令人不安的问题上。

佩里·安德森在《分裂的巴西》一书中分析了巴西过去半个世纪的历史。该书因试图描述卢拉的政策而引发争议。《金融时报》作家杰夫·戴尔称，这篇论述是对新自由主义的教条式攻击，并将卢拉的“国家主义”视为巴西经济困境的根源。

立场相反、却同样不对卢拉留情的巴西知名左翼学者马塞洛·霍夫曼，则赞扬该书对劳工党执政表现作出了“完全毁灭性的批评”。《纽约书评》的拉里·罗特则以托尼·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为参照，指出安德森“尚未摆脱”“正统马克思主义”。

卢拉似乎无暇顾及自己在理论领域引发的争论。他要面对更紧迫的问题，包括开篇提到、至今仍具影响力的司法和媒体力量，以及“三个B议员团”等其他阵线。

在巴西，“三个B议员团”是人们对国会中支持博索纳罗、并代表军火业、农村地主利益集团和福音派利益的议员的通称：其中，“子弹”代表军火业，“公牛”代表农村地主利益，“圣经”代表福音派。他们正在等待第二次机会。

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的《广阔的腹地：小径》是巴西文学的重要小说。腹地，即巴西东北部贫困而辽阔的荒漠地区，是这部小说故事发生的地方，也是卢拉的故乡。小说围绕一名“贾贡索”展开——一种兼具匪徒和武装追随者特征的人物——其间交织着战争与复仇。作品通过命运、身份、欲望与恶的暧昧性，获得了普遍意义。

各种矛盾贯穿主人公。他甚至试图与魔鬼订立契约，但魔鬼是否存在始终没有明确答案。小说描绘了荒漠中的生存：尘土、虚无，以及一片荒凉。惟有书名中的“小径”——带有细小水流的狭窄植被带——能在沙地之间带来片刻喘息。

卢拉来自那片土地，在生养他的荒漠中搏斗，始终寻找一条湿润的小径；他是一名始终惧怕魔鬼的行动者，每天都看着对面那条小径上的魔鬼。

作者：米格尔·罗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