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学者：20年前的警告成为现实，日本经济衰退的真正原因

日本经济的停滞，难道是一场“意外事件”吗？

二十多年前，政府的专业调查会就已经相当准确地预判到了如今劳动力不足、国际竞争力下滑、贫富差距扩大等现状。

那么，日本为何没能避开这样的未来？本文摘选自朝日新书《日本经济为何沉沦》之「序章」：解剖“日本病”，剖析日本社会陷入经济衰退的真正原因。

（《日本经济为何沉沦》作者/伊藤修，1956年生于长野县，经济学博士，毕业于东京大学经济学部，原埼玉大学副校长）

曾经世界第二的经济大国，为何跌落至第39位？日本泡沫破裂三十年后，剖析经济停滞的真正根源。安倍经济学、新自由主义……众多特效药失效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1：下沉的现实——数字诉说的真相

近年来，认为日本经济发展乏力的认知逐渐普及，学界开始用“停滞”“低迷”“衰退”等词汇来讨论日本经济。从产业竞争力、企业排行榜，到各类基础实力指标，大量数据都体现出经济疲软的态势。

另一方面，也存在不同意见与保留看法。例如，有观点认为还不能断定日本经济已经陷入低迷。日本经济的问题已经超出了这一程度。也有人提出日本仍保有不少优势与亮点，但任何国家都会存在强势领域，核心问题在于经济与社会的综合实力，而其综合实力的下滑已经十分严峻。

本书以“近年日本经济陷入停滞，在全球格局中持续滑坡”作为立论起点，下面先确认基础事实。

日本的实际经济增长率，在1956至1973年维持着接近年均10%的高速增长；1974至1990年回落至年均约4%的中速增长；泡沫破裂后的1991至2023年，进一步降至年均0.8%的超低增长，增长水平经历了两阶段下滑。

我们再来看看日本在全球的经济地位

日本GDP占全球总量的比重，从1995年的18%，下滑至如今接近4%，三十年间缩水至原来的四分之一以下。对此，也有反驳观点：1995年正值日元超级升值时期（汇率峰值1美元兑79.75日元，全年平均1美元兑94.06日元），以美元换算的日本GDP存在高估。这一点确实不假，国际对比数据会受汇率波动影响。但即便采用波动更小的“购买力平价”（依据物价水平换算）指标来衡量，日本经济实力下滑这一事实依旧成立。

接下来，表序-1展示了1980–1999年与2000–2019年（新冠疫情前），全球整体、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以及日、美、德、法各国的实际经济增长率。1999年之前，日本增长率处于发达国家平均水平，高于德国与法国；2000年之后则跌破1%，不仅远低于全球均值，在发达国家中也明显偏低。

再看人均GDP，这是衡量经济发展水平的大致指标（各国贫富差距情况不同，因此该指标无法完全等同于普通国民的生活水平与富足程度）。图序-1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统计的日本人均GDP全球排名，分别采用汇率换算与物价换算（购买力平价）两种口径。

按汇率换算口径，日本人均GDP排名从2000年最高的全球第2位，受汇率等因素大幅震荡后回落至第35位左右；按购买力平价口径，则是从第20位前后平缓下滑至第40位附近，两种统计口径下排名都出现显著下降。

顺带说明，2023年购买力平价统计的全球人均GDP排名：新加坡第2、美国第9、中国台湾地区第15、中国香港地区第17、德国第20、法国第24、英国第29、韩国第30、意大利第31。日本排在第39位；若按汇率换算，则为第34位。

在发达国家阵营内部，按购买力平价计算，1995年前后日本经济水平一度逼近美国，基本和德、法、英、意的平均水平持平。但此后再度被拉开差距，2009年被韩国超越，2018年被中国台湾地区赶超。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变化近似于“薪资水平排名下滑”，因此对日本社会造成的冲击尤为强烈。

综上，泡沫经济崩溃后的日本经济陷入“停滞”，在全球格局中“持续滑坡”已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停滞与下滑的程度十分严重。这些事实，正是其在全球范围内被称作“日本病”（Japanese Disease）的主要原因。

比起上述数字，催生这些数据背后的根源——也就是社会经济的内在状况与本质问题，才更为关键。

另外，描述近年日本经济状况常使用“停滞”“衰退”等词汇。纠结文字表述本身并无太大意义，但为避免不必要的争论，在此做简要梳理。

“停滞”“低迷”“不振”“低迷不振”等词，均指代经济表现不佳的状态，语义仅有细微差别，大体含义相同，对应的英文可选用stagnation或者slump。“衰退”（decline/decay）词义相近，但带有一路恶化、难以止跌的意象，容易被解读为带有悲观色彩。

“滑坡”（sinkage）侧重在国际对比视角下实力下降这一层面。综合来看，以上词汇都可以使用，本书主要采用“停滞”；当需要考量全球相对地位时，则使用（实力）“滑坡”一词。

■2：超越单一成因论——早已预见的未来

事实上，这类衰退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作为“最坏情形”得到了相当精准的预测。2005年4月，小泉内阁在经济财政咨询会议下设专门调查会，汇总形成《〈日本21世纪愿景〉专门调查会报告书》。这份愿景报告以2030年为时间节点，预判了“若疏于改革”将会出现的局面，并提出应当采取的举措。

报告全面涵盖了站在当下视角来看十分关键的议题，因此，回顾当年做出了怎样的预测、后续落实了哪些措施、如今现状如何，是一件非常值得探究的事。下面对重点内容进行摘要。

——首先，报告列出了“疏于改革时应当规避的发展情景”：

(1)经济活动陷入停滞并萎缩

• 劳动力人口减少带来生产活动收缩
• 劳动力的基础能力出现下滑
• 生产率停滞导致生活水平（人均消费）下降

(2)政府成为经济活动的重压与桎梏

• 财政赤字持续累积→国债价格暴跌（长期利率急剧攀升）
• 仅依靠增税推进财政重建→大政府模式→高负担、高依附型社会
• 一刀切的平等主义→人力与资金被投入非必要领域，资源错配
• 不合时宜的制度与管制→阻碍生产率提升
• 保护主义蔓延→妨碍新兴产业发展

(3)在全球化浪潮中被甩在身后

• 参与经济合作进程迟缓→曾经的经济大国走向封闭，丧失增长机遇
• 日本经济低迷→日本的相对体量快速萎缩，国际影响力下降

——由此引发的后果：

(4)心怀希望的民众不断减少，社会走向不稳定

• 在经济停滞萎缩的环境下，人们缺少重新挑战的机会
• 阶层固化造成民众丧失干劲、社会走向分裂
• 缺少社会联结、陷入孤立的人群增多→形成希望差距型社会

——为避免出现上述状况，报告制定了三大战略。

Ⓐ构建生产率提升与收入增长的良性循环

• 培育并活用“人的能力”，激发个体积极性
• 建立能够产生并扩散知识创造、运用与传播（创新）的机制
• 竞争性资源配置，发挥民间部门的创意→提升生产率、创造新需求

Ⓑ最大限度利用全球化红利

Ⓒ搭建能够提供由国民自主选择的“公共”价值的机制

——报告提出，要在2010年代初期的“革新期”彻底落实上述全部举措。

■分析与对策属于误诊

站在当下回顾上述内容，情况究竟如何。文中列举的“应当规避的情景”，其对各类现象的预测，可以说相当准确地应验了。

之所以认为预测准确，是因为它预判到了诸多问题：劳动人口减少带来生产萎缩、人力资本投资不足与品质下滑、贫困化、财政赤字不断累积、新兴产业发展乏力、国际影响力下降、缺少重新挑战的机会、阶层固化与希望差距社会、存在社会走向孤立的风险等。同时，将知识的重要性（→强化教育与研究）、提升生产率与扩大收入的良性循环列为核心战略，这一点判断应当也是准确的。

虽然对现象的预测应验了，但对造成这些现象的根源判断却出现了偏差。也就是说，当时认为经济停滞的根源，是“大政府”、各类管制催生的扭曲平等与温情主义，导致社会丧失活力。这是小泉内阁典型的固有偏见，立足于所谓新自由主义观点，主张取消保护性干预，交由市场竞争调节。然而后续的事实可以说明，恰恰是新自由主义所追求的状态成为现实之后，才催生了如今的各类问题。

举例而言，完全交由市场竞争主导，成本削减的思维泛滥，没有采取必要的应对措施，造成非正式雇佣大量增加、社会贫困化、贫富差距扩大、人力资本投资（教育培训）水平下滑。强迫个人超负荷承受压力，催生黑心企业与恶劣职场环境，引发过劳死、精神压力加剧。这些现象连同贫困与差距扩大，最终甚至破坏了社会存续与再生产的基础，带来出生率下降、人口减少的后果。

“生活层面（人均消费）的贫困化”是最重要的论点之一，但这并非因为懒惰蔓延造成生产率停滞，而主要源于劳动分配率下降以及投资处于低位。

文章虽然指出了“知识的重要性（→强化教育与研究）”，现实却与之相反，知识被轻视，相关资源分配持续缩减。这些事实将在后续章节探讨。

简言之，对事态走向的预测相当准确，但对问题根源的诊断以及开出的对策处方，并不具备实效。

■为何落入蚁地狱

（“蚁地狱”这个词来自日本动漫，指难以摆脱的困境，相当于中文里“陷入泥潭”那种感觉。）

上文所说的“愿景”，立足于新自由主义式的假说视角与思维方式，将对市场竞争的干预（对“市场失灵”的修正）视作经济停滞与衰退的唯一原因。

在这之后，各类单一归因的论述不断涌现：将问题归咎于日本银行紧缩政策的观点，对应的是货币宽松理论（“再通胀派”理论）；将问题归咎于财务省财政紧缩的观点，则对应积极财政理论（MMT现代货币理论）。这类论述把某个领域、某项要素、某个人或是某个组织，当成经济停滞衰退的单独元凶。

这类解释框架简单易懂，逻辑清爽。恐怕也正因如此，这类观点在社会上广为流传、颇具影响力。但事实是，这些方案并未取得成功，反而留下诸多副作用作为后遗症，其结果就是直到今天，经济停滞与衰退仍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