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的力度

赞美的力度 也很重要

陈鲁民

大千世界，万事万物都有个度，适度为宜，过犹不及。曾有作家说：“如一定要谄媚，就请守个度！”同理，如要赞美，也请守个度！

或曰，谄媚是负能量，自然是少一点为好；赞美是正能量，应该是多多益善。其实不然，错误的赞美与对错误的赞美，都可归入假丑恶的行列，都危害不小。譬如，孩子砸了邻家玻璃，家长赞美说，真勇敢；学生考试作弊成功，老师赞美说，真聪明；婚内红杏出墙，朋友赞美说，真风流，均为美丑颠倒，赞美错误，诚如鲁迅所言：红肿之处，视为艳若桃花；溃烂之时，赞曰美如乳酪。只能助纣为虐。

如果说对错误的赞美是赞错了对象，以丑为美；而错误的赞美则是赞错了尺度，失真失实。正确有益的赞美，就是要把握好一个度，事实求是，恰如其分，不夸大，不溢美，不走样，不变形，无论如何不能造假弄虚，无中生有。否则，赞美的效果也可能会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赞美要尽量不失真，有一说一。学者杨绛回忆说，有一次傅雷称赞我的翻译水平，我以为他就是一般客套话，也照例谦逊一句。傅雷沉着脸发作道：“你知道吗？我的称赞是不容易的。”傅雷很少赞美人，但说一句是一句，大家都很当回事。1935年10月21日，毛泽东收到彭德怀胜利捷报，心情激动，写诗赞曰：“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红军里最能打仗的，一个是林彪，一个是彭德怀，毛泽东的赞美是有一说一，大家也心服口服。

赞美夸张要有分寸。南朝宋诗人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中国文化史上，才华不亚于曹植的不会少于百人，说曹植才高八斗，绝对是夸张之语，好在没人较真，也不去算这个账。一次闲聊，郭沫若说，鲁迅说他是孺子牛，我就是牛尾巴。茅盾接着说：那我就是牛尾巴上的一根毛。这个赞美的夸张力度就未免过大，有些虚头巴脑，其实心里未必会这样想，因为他们之间的差距并没那么大，文学界多年不变的“鲁郭茅巴老曹”固定排序就很说明问题。

赞美要发自内心，而不是出于利益考量。山涛赞嵇康，“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李白赞崔颢：“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杜甫赞诸葛亮：“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韩愈赞诗仙诗圣：“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欧阳修盛赞赞苏轼:“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都是出于由衷，发自肺腑，没有私欲，无关功利，因而真挚可贵，情篤意切，被传为美谈。

赞美一旦肉麻，发力太猛，就会变味。猥琐秀才为阎王上《屁颂》，艳词美句，声情并茂，拿肉麻当有趣。“筹安会六君子”为袁世凯上劝进书，大吹大擂，媚态十足，是发力太猛。还有历代海样的颂圣文字，昏聩皇帝被赞为尧舜之君，衰败朝代被誉为太平盛世，其中最可恶的两句是皇恩浩荡，万寿无疆，肉麻且无耻，臭不可闻，毫无价值。

赞美的底线，就是无论如何不能造假。如果说把握不好赞美的度，或许与水平能力有关，而弄虚作假的赞美，那就不是度的问题了，而是道德有缺，操守不足了。

事实证明，那些过于夸张而出格的赞美，一定是别有用心，甚至包藏祸心。安禄山甜言蜜语，甘辞媚态，把唐玄宗哄得飘飘然，背地里却厉兵秣马，准备造反。“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花团锦簇的大唐盛世就这样断送了。斯大林生前，赫鲁晓夫赞美他是父亲、太阳、战无不胜的统帅等，夸张到离谱地步，因此得到信任提拔。斯大林一死，赫氏立刻变脸，不仅骂他暴君、白痴，恶棍，还秋后算账，焚尸扬灰。

生活中不能没有赞美。真诚而适度的赞美，如同春风拂面，艳阳高照，使人心旷神怡；夸张而虚伪的赞美，则好像地摊上的赝品假货，只能自欺欺人。

“生子当如孙仲谋”， 这是古今赞美的楷模和标本，真挚诚心，朴实无华，毫无功利之心，若能得到这样一句赞美，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