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中华

复工复产的第一天，来上班的员工不多。办公室门窗大开，空气里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同事之间点头颔首地打招呼，小心翼翼。午饭后，东宝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戴着KN95口罩，手里夹着一支中华香烟，拉下口罩抽一口迅速再戴上，隔了片刻，烟从口罩四周弥漫开来，像煮沸的蒸锅。

这次的软中华香烟货真价实。东宝想起春节前他陪着部门经理招待一个重要客户，特意从专卖店买回来的，最后剩了几盒，经理一把塞进了自己包里上了车，似乎觉得不对劲，摇下车窗，递给东宝一盒，嘱咐他以后好好干，然后打了个饱嗝，一股酸臭的白酒味道冲在东宝脸上。

经理脑满肠肥满面红光的样子和沙哑的公鸭嗓，让东宝觉得似曾相识。退回5年，那是个令人疯狂的年代。赶上经济下行，国家印发4万亿救市，基建和房地产行业跟打了鸡血一样强力复苏。那一年东宝在北方县城老家搞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工程，从此以老板自居，小背包随身挎，中华烟腰里揣，脖子下赫然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各种名片印了足足一麻袋，见人就发，连胡同口炸油饼的老张大爷都不错过。结果乐极生悲嗨过了头，在KTV里为了争陪酒小妹手里的最后一支中华烟，跟镇派出所长的公子大打出手，装逼不成反被草，一顿电棍飞脚被人打成猪头狗脸，油米不进躺在床上静卧了半个月。最后，自己在镇政府后边的那条马路和一间公共厕所的工程款至今没有着落，一想起来东宝就银牙咬碎意难平。

为什么当时那么在乎那支中华烟呢？除了酒精作用，跟东宝初中毕业后玩过的一个猜谜有戏有关，那件事让他刻骨铭心。别的人都在上高中，东宝选择了放弃，实在不是上学的料。家里让他去读个技校，说是技校其实就是混日子。有一次他参加一哥们的婚礼，婚宴上司仪需要四个客人上台参加踩气球的游戏，奖品相当诱人，两条软中华！东宝一想千把块的奖品啊，豁出去了，上台拼了老命，掀翻了仨把他们的气球全踩破了，丑态百出就不细说了……发奖时一迎宾小姐端了盖着红布的托盘就上来了，东宝那个激动啊，揭开红布前豪迈地向众人挥手，结果一揭开脸都绿了。靠！两条软中华牙膏！牙膏！

游戏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结束，东宝把仇记在了那个油头粉面的婚礼司仪身上。婚礼结束后趁着月黑风高把人家电瓶车的电池撬下来扔进了护城河。电池落水时的“噗通”一声，东宝似乎又嗅到了小时候偷着抽老爸中华烟时，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淡淡的烟草香气。

东宝老爸抽烟抽得很凶，偏爱上海烟，一天两包，大多数是红双喜，偶尔会抽软中华。有一次他喝醉了告诉东宝，中华烟很贵，有钱人才能抽中华。东宝家并不富裕，所以他愈发好奇，于是有一天趁父母不在家，悄悄拿了一根老爸藏在电视机后面的中华烟，没点燃，嘬了几口，尽量不留下口水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并不像燃烧的香烟那么刺鼻子，让东宝很是迷恋。

终于在12岁的某个晚上，东宝将一根中华烟带出家门，走了很远，来到了护城河堤的台阶上，周围一个人没有，在一种隐秘的刺激和快感中，他拿一起偷出来的火柴点燃了那根烟，笨拙地模仿大人的姿势重重吸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喷得满脸都是。过了片刻，他一咬牙又吸了一口，效果同样如此，燃烧起来的香烟，真带劲儿！

多年之后，站在公司门口台阶上的东宝，手里夹着中华烟，熟练地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不知道像谁，似乎瞬间回到了河堤上的那个夜晚，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着一个少年天真好奇的面庞，心里有一丝不可言说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