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建议：试试做个“野人”，很养人 | 夜读

在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心动的生命力，往往都带着一点“野”。

是草木从泥土里长出来时，未经修饰的鲜活，是竹笋破土、菌子冒头时，那股扑面而来的生机。

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砺，却因此格外真实，也格外动人。

作家陈应松写神农架的“野食”，最打动人的不只是味道，而是那些来自山野的风物，如何带着大地的气息进入人的身体，也悄悄塑造着人的感受与性情。

竹笋知道在什么时候破土而出，蕨菜知道怎样在风雨里伸展叶片，菌子从腐殖质与朽木中焕然生发，一枚小小的木姜子，也把山野的清苦、辛烈与明亮，浓缩在自己饱满的果实里……它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质：顺着节令，顺着雨露和阳光，认真地长，痛快地活。

自然不只是风景，也是人的来处、食物的根脉，更是许多力量最朴素的源头。人若长久地亲近自然，也会慢慢懂得一些道理：不必总想着把自己修饰得圆润无缺，带着一点粗砺、一点朴拙，也很好。

今晚夜读，小编想和你分享陈应松《神农野札》中的文章《野食》。去寻访大山深处那份不加掩饰的生机，看见神农架深山里截然不同的烟火气。人生真正的丰盛，不一定来自拥有很多，而是仍能被一锅热气、一绺草木清香、一点山野时令深深触动，仍能被自然、食物、人间烟火气温暖治愈。

野食

选自《神农野札》，作者陈应松

篇幅所限，有删节

01

草木蓁蓁，鹿豕狉狉……畜禽奔跑在野草摇曳的山谷，在明亮而热烈的阳光洪流中，万物嘶鸣，万喉咆哮，这片遥远的天堂闪烁着华美的人类文明之光。森林是生灵们巨大的卵翼，只有奔向她的生命，才能感受到她的挚爱。在以往的年月里，富奔平原，穷奔高山，是残酷生活教会的真理。

神农架是野食的盛筵，森林是最大的野草丛，那些暴着青光锐响、鲜嫩无比、带土沾露的野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受神农架山河庇佑的、皮毛和姿态俱美的禽畜走兽，法律允许可食的，全是自然慷慨的馈赠……

02

在大九湖某农家的屋场前，主人从火塘上方摘下一只腊蹄子，砍去吊挂的麻绳，是一截黑乎乎的类似猪蹄或别的兽类蹄子的东西，又黑又枯。这叫柴火肉，熏成了柴火的模样。主人拿出喷枪，还有锯子、斧头。喷枪点燃后，发出呼呼的蓝色叫声，对准了腊猪蹄。这腊蹄子细看长着绿霉，像一块年深月久的老铜，像一块凝结的沥青或者黑曜石。主人手握喷枪，将这块腊蹄子炙烧，要将剩余的毛和霉菌烧死，烧得皮肉起泡。他来回翻动，烧得差不多了，熄了喷枪，提着这东西到屋旁的泉水中刷洗。是用铁刷子刷的，还要加上洗衣粉。慢慢地，这块黑炭样的东西，出现了红白色，再洗刷，现出了腊肉原有的皮色。微黄，松烟的气味也似乎飘出来了，一切真相大白，它就是一只大九湖的腊猪蹄。

但委实太硬，太旧，不动用大工具很难对付它。要煮它，得花一些出汗的功夫。主人捋起袖子，咬牙切齿地挥舞板斧开剁。剁骨是个力气活，跟劈柴一样，还要稳准狠，不能剁得骨屑乱飞，蹄子没有看相，块头大小不一，是对客人的不尊敬。如果你要请客人吃一顿腊蹄子火锅，是一场力量的比拼，你的肌肉要比腊蹄子更结实，你的骨头要比腊蹄子更坚硬。做完这一切，加上花椒、辣椒、蒜子、桂皮、草果、八角、姜、酱，如果正好赶上有木姜子，放上一把，碧青的颗粒一颗颗像是加工精巧的翡翠圆珠。再放点紫苏，有天葱天蒜是再好不过腊蹄子煮好了，要辣，是辣蹄子，皮在有嚼劲和软糯适中之间。蹄子里有许多牵扯的筋肉，也有糯性，用牙齿剔骨头缝中的肉与筋，分解骨头关节，是啃蹄人的享受。

在烟熏火燎的火笼屋里，一排排悬挂在板壁和屋梁上的腊肉，就是一些黑黢黢的霉变朽木，你看不清是肉的原形，对它排斥，好像裹着烂泥风干的，好像已经悬挂了百年，是一件失去使用价值的、干瘪的、被人遗忘和丢弃的器物。但它是肉，是味道醇厚的、有着松柏香味的猪肉。

“茅草屋里腊肉香”，这就是神农架的特点。不愁没有肉吃，那些吊在梁上的腊肉，基本上是源源不断的，主人会精心安排至年底，在杀年猪前，客人来了，一直都会有腊肉上桌。神农架是一个被雨水宠幸和植被遮蔽的神秘山区，她丰沛的植物可以喂养无数的猪羊，没有单只的，不用圈养，一群群钻在草丛中，到了晚上才会回到猪圈羊圈。

在腊肉锅里放一堆洋芋吧。堆放在墙角和火塘边畚箕中的洋芋，沾满了山上的泥土和石屑，它们在石缝中贫瘠地生长，歪头拐脑，疙疙瘩瘩，像是石头的近亲。但这些洋芋是神农架山民的主要收成，主要饮食。煮饭放入洋芋，叫洋芋饭；做腊肉火锅放入洋芋，却叫腊肉土豆火锅。用刨子刮皮的洋芋丢入煮沸的腊肉锅中，一会儿便有了腊肉的香气。这种洋芋个头不大，不须切开，叫洋芋果（有民歌曰：烤的疙瘩火，吃的洋芋果，苞谷酒合着腊肉喝，除了皇帝就是我），久煮不会烂，因为淀粉含量高，含硒，有嚼劲。洋芋煮熟后，搛起一个咬开，热气便向外扩散，粉状的洋芋有时比腊肉更好吃。在神农架，田家山的洋芋是最好的，都会去那里买种。红坪、大岩屋、大九湖等地的洋芋也相当不错。

03

遇到肥胖竹笋的春天，温暖的地气开始蒸腾，鹰在往上飞，人们的心里漾动着与森林一样勃勃的生意，草芽萌发，奇异的芳馥一层层从地底提升，像潮水涌来，弥漫在春雨过后的松软山地上。竹子挺过了寒冬，笋们从深深的地底苏醒，钻出尖尖的头，包着衣壳子，可它格外地青碧，毛手毛脚，一夜间就蹿出老高。竹笋是春天的第一拨生命，它们持着锐甲，冲出冰封的世界，迥然挺立。与老熊们争抢竹笋的比赛在山里时常发生，犹如与它们抢蜂箱里的蜂蜜。老熊冬眠后醒来的第一顿大餐，一定是林中的竹笋，开始调适它们的胃口，发出嚼食的响声，这是叩打春天的梆鼓。挖竹笋的孩子们用挖锄挖开笋根，掰开，听到咔嚓一声，笋就掰下了，就叫竹笋。此时的老熊体质虚弱，不会对人有威胁，人与熊比赛着掰，咔嚓咔嚓的声音会在竹林中此起彼伏。掰下的竹笋，剥了壳，留下最嫩的笋芯，切成薄片，中空的竹子的雏形，切成了花网，开水焯过，捞起，炒进腊肉中，竹笋的鲜嫩是春天饕餮的信号。

在山里，可食的野菜实在太多，不食时，它是野草，需要它时，它成了佳馔。马兰头在腊肉火锅中从来葆有美味的声誉，如果用开水焯了，凉拌也是佳选，放些豆瓣酱、蒜末、醋、木姜子。在劳作之后，疲惫着身体，擦过头上的汗，坐在柳木椅上，自己拌好一盘焯过的马兰头，也可以是鸭脚板，来一碗洋芋饭，或者苞谷饭（神农架叫金包银），没有比这样的凉拌菜佐饭更有食欲。而此时暮霭升起，火焰般的晚云正在西山之顶鼓动，黑暗即将吞噬一天的阳光和劳动的艰辛，使世界重新在梦境中平坦舒展，痛苦和悲剧将暂时失去意义。如果有开胃的野菜安抚我们的命运，这便是环境和生活给予我们的巨大恩典，此生何求。

但在垭口采摘马兰头——这是一个荒凉山崖的拐角处——你可能会等到一个过路的旅人，或者一个山那边的山民，背着沉重的背篓，手拿打杵，晃着凝滞的身影，像一块从山谷里漂来的石头。有几次，偶尔，他们经过我的身边时，会同我说话，但他会继续走去。太阳依然明亮，山风劲厉，树林发出抑郁的轰响，远处的山峦有着被阳光反复透视的洁净，鹰隼追逐着云彩和森林里隐跑的动物，不动声色。群峰默立，像是疲惫的巨浪止息在神祇魔法指点的一瞬间。采摘野菜的人，是一个野人，他热爱旷野和孤独。

在狗毛雨轻洒的山谷，蕨菜肥厚浩大，无数青幽幽的手掌从地心钻出，像卷起它们曾经的戈刃，变为放荡的绿妖，披散着梦幻般的战袍。这种远古的植物，经受湮没、冰冻、炙烤和焚烧之后，看过无数生命的灭绝和崛起。有着张扬的叶片，深沉锋锐的苍翠里，有一种野外存活的强大机心。野草从来就是经受风吹雨打的壮士，柔弱中有坚韧的基因，在地球上，它们是荒凉盛大的家族，占领着时间的长河。

我在深山街头的偏僻角落，找山民称了三两木姜子。本来我想全部买下他一篮子的木姜子，可是这等美食，不能独享，要让更多的人拥有。我又买了藠头。回家我切好藠头，然后将木姜子半捣碎——这些在山上低矮的山胡椒树上摘下的果实，青翠纯洁，捣碎后散发出辛辣魅惑的气味。将藠头和木姜子搅拌后，加一点盐，再加醋、芝麻油、蒜泥、新鲜的切段的青椒和红辣椒、生抽或者鲜贝露，最好是特制老抽，让它变色，让它带点儿黑色的重味，还加点豆瓣酱和剁椒，搅拌均匀，半个小时，神农架第一美味就到来了。尝一尝，它的饱满、狂放、搞怪、清亮，和嚼碎后奇怪的辛味，山外的人休想得到也不可承受，可对于喜欢它的人，它是勾魂的山珍。在这片高寒山区，一盘点亮乡愁味蕾的木姜子，是我们热爱森林和山冈的理由。木姜子，它永远是青涩时代的少年，赤裸、新鲜、刺激、神秘的气息，一直充盈在我们口腔，盘旋不去……

04

菌子是森林中庞大的家族，在春天，它们从腐殖质和死去的树身上出现，这些森林里优雅的隐士，趁着春雨和云雾，趁着绿色生命的洪水般暴涨，呼啸地钻出来，东一个，西一窝，南一丛，北一簇，有的排列有序，有的错落有致。

这些带着土腥味，又满含森林树脂芳香的、吸收了天地灵气的精魂，这些不要撒种、年年会冒出地面的尤物，这些肥胖的、丰腴的、裹着些微泥土和腐叶的、色彩各异的菌子，吸吮着大地的体香，一不小心便暴露了自己。

有一次在农家，主人将采来的菌子洗过后用火烤，在火塘上，搁一把长火钳，将菌子放在上面，几秒钟菌子就散发出浓浓的火烧的清香。等烤得有一点煳意，拿起来，拍拍灰，放进嘴里撕嚼，软糯的、略带土腥味的、神秘陌生的味道在味蕾上热烘烘地蠕动，进入饥饿的喉咙，喉咙有一点拒绝，但肠胃欢呼它的到来。这土法烧烤，对山民来说，是一道消夜的点心。

05

人是吃野食的。还有谁，谁奉献出的滔滔饮食，能不停地被一个时刻处于干渴、饥饿和忧郁中的我遭遇？在茫茫的神农架群山里，野草、畜禽、山泉和酒液都填充过我的胃囊，给我生命的力量和勇气。这片称之为“中央山地”“大地深处”的高山，秦巴山脉的交会之地，给我饮食的温暖和壮美的能量。我饕餮着她的山光水影、磅礴生机，遥远的味蕾深处，是异乡中的故乡……

晚安~❤

公号封面图来源：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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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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