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十二个人，最扎眼的是两根老毛竹。竹梢削成尖，四周的枝丫一根不砍，横在队伍最前面，像两蓬带刺的树。戚继光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叫狼筅。

那几年的东南沿海，六七十个倭寇从杭州一路往西，经行数千里，穿淳安、过徽州，一直逼到南京城下，杀戮战伤将近四千人，官军追了八十多天才把这股人剿光。明军不是人少，是《明史》里那五个字——见卫所军不习战。

戚继光的答案，就是这十二个人。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他把这套队形摆出来，取名鸳鸯阵。一年之后，台州的山道和水岸边，这套阵要回答一个问题：它到底有多厉害。

他要的不是老兵，是能被军法管住的狠人

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调到浙江，分管宁波、绍兴、台州三府。他到任第一件棘手事，不是倭寇怎么打，是手底下这批人根本不能上阵。沿海卫所是世袭军户，父死子继，账面上人数不少，真拉出去遇上几十个倭寇就散。

《明史》写他的判断只有一句：见卫所军不习战。烂在编制里的兵，练不出来。他要另起炉灶，从民间招人。

招什么样的人，他看中了义乌。嘉靖三十七年六月，义乌人和邻县永康的开矿者为争矿闹起大规模械斗，前后打了约四个月，双方死伤两千五百余人。

这不是几十人打群架，是一个县的乡民拿着锄头扁担跟外乡人往死里干了一个季节。戚继光当时正任台、金、严三郡参将，这事就在他眼皮底下。

嘉靖三十八年八月，他上《练兵议》，把这层意思写得很直白：义乌那边传出有矿，外乡人成群涌来，当地人拿着荆棘就迎上去，尸骨遍野。

这股气是同仇敌忾的气，习性剽悍而不惜命，风俗只知种地没别的心思，正可以鼓舞起来。

他给出的结论是——现在就去挑、去练，一旅可当三军，还愁没兵？他要的从来不是天生猛士。他说过义乌人的另一面：不怕他不强，怕他不驯。

不怕他不能胜，怕他骄。矿工打架靠的是一股蛮劲，蛮劲上了战场，遇上真倭一样会乱跑。所以募来之后先立规矩：临阵退缩的割掉一只耳朵，事后查到没耳朵的直接斩。

一甲里有一人当先冲杀、其余八人不救以致他阵亡的，八个人一并斩。阵中弃了兵器的斩，顾着抢财物的按军法斩。这些条文都写在《纪效新书》里，明码摆着。

同年九月他去义乌募兵，得四千余人，多是矿工和农民。上报朝廷的口径是请召募三千人，教以击刺之法，长短兵器交替使用——《明史》说，由是继光一军特精。

四千余人，对着为患数十年的倭患，听着实在少。但这四千人身上没有卫所军那身习气：没打过仗，也没学过怎么逃。

十二个人怎么站，才能让一个人的短板不致命

鸳鸯阵一队十二人，各版本记载略有出入，一说十一人，区别在火兵算不算在阵内。这里按十二人说。最前是队长，居前指挥，全队看他的号令。队长身后两人，一个执长牌，一个执藤牌。

长牌是块大盾，专门挡对面射来的重箭和刺来的长枪，替全队开路。藤牌手身上带标枪和腰刀，身形要轻，遇到机会能贴上去近战。

再往后是两个狼筅手，扛的就是开头那两根老毛竹。取南方长老的毛竹，竹端斜削成尖，四周枝丫全留着，长约一丈五六，换成今天的尺子，三米出头，比一个人举起手还高出一大截。

造价便宜，砍一根竹子的事。这东西不指望杀人，指望的是把对面的兵器缠住、荡开，替前面两块盾再加一层。狼筅之后是四个长枪手，左右各两人，分别照应前面的长牌和狼筅。最后两人执镗钯，兼带火箭，管警戒和支援。

另有火兵一人，背着全队的锅灶粮食，不上阵。选人也有讲究。长牌手要年力老大、有胆有力，扛得住冲。藤牌手要年少便捷，跳得起来。

长枪手要有杀气有精神，三十上下的壮年最好。什么身板配什么兵器，写在条文里，不由人挑。《纪效新书》里的操典口诀是八个字：长短相杂，刺卫兼合。

翻成大白话，就是长兵器和短兵器混着站，一半人负责挡、一半人负责扎，挡的人只管挡不去抢功，扎的人身前永远有人替他挡着。四个方向来敌怎么应对，条文里一条条摆好。

后面还有一条铁律——定不可乱了原伍。谁跟谁一组、谁站谁身后，不许乱。这套安排最狠的地方，在于它把单兵武艺的门槛按下去了。

一个刚从矿上下来的汉子，学不会十八般武艺，但学得会举着盾往前走不回头，学得会把长枪从狼筅的枝丫缝里捅出去。个人不必是高手，站成这个形，队形才是高手。代价是纪律。

你身前的人不许退，因为你退了他后背就空了。你也不许贪一颗首级停下脚步，因为你一停，整排的节奏就断了。所以《纪效新书》里明写：该当先的长兵，一律不许带割首级的刀，只管往前杀，不许站住了惦记人头。

赏格另算，一颗首级三十两银子，当先的牌、枪、筅手分二十两，砍下人头的只得二两，火兵不上阵也能分五钱。谁流血谁拿大头，账算得清清楚楚。阵形还能变。人少或地形窄，一队拆成两个五人小组，叫两仪阵。也可以变三才阵。山道、田埂、水岸，都塞得进去。

倭寇的长枪一丈七八尺，为什么还是近不了身

很多人以为鸳鸯阵是专门对付倭刀的。戚继光自己记的不是这个。他在《纪效新书》里写得明白：彼之枪一丈七八尺。倭寇手里的主战兵器是长枪，比明军原来的镗钯还长出一截。够不着人，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处置很简单，把镗钯加长到一丈二尺，再拿三米多的狼筅顶在最前面。打起来是这样：对面长枪高处戳过来，长牌把牌身抬高硬吃这一下。往左戳，左边的狼筅横过去把枪缠住压开，长枪手立刻从枝丫的空档里刺出去。

藤牌手借着两根狼筅荡开的势头，从筅底下滚进去，标枪、腰刀招呼。倭寇最擅长的近身缠斗，得先够到人才成立。够不到人，那身本事就是空的。嘉靖四十年四月，倭寇大举犯台州。

四月十二日戚继光亲自督舟师出巡，十九日倭寇从西凤岭登岸。二十六日打新河，二十七日打花街，五月初在上峰岭设伏。台州三面阻山一面滨海，海岸七百余里，倭寇熟的就是这种地形——现在这种地形轮到鸳鸯阵占了。

五月二十日长沙之战，戚家军擒斩五十六人，从倭寇船上解救出被掳的男女一千二百余人。这些人本来的去处是被贩到海外为奴。一个月里，新河、花街、上峰岭、长沙一路打下来，史称台州大捷，也称九战九捷。

《明史》记的总账是：先后九战皆捷，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算。戚继光手歼其魁，把残敌逼到瓜陵江里全数淹死。

据后世史料整理，此役累计歼敌五千余人，救出百姓上万，戚家军自身阵亡不足二十人。一千二百多个被捆在船舱里的人回了家，这是那一个月最实在的战果。

同时期浙江总兵卢镗、参将牛天锡也歼灭了进犯宁波、温州的倭寇。《明史》给这一年的结论是三个字：浙东平。戚继光进秩三等。总督胡宗宪上表朝廷，说他累解桃渚之厄、屡扶海门之危，台州百姓把他当长城，浙东一境实靠他保障。

倭寇从此叫他戚老虎，不敢再窥视浙江沿海，浙江倭患基本解除。第二年他率六千人援闽，在宁德横屿，倭寇结大营在四面环水的险地，官军对峙了一年多不敢打。

他让每个士兵抱一束草，边填壕边进，一举破巢，斩首二千六百，乘胜连克六十营。此后数年他再援福建、与俞大猷合力剿平广东倭寇，东南这盘棋才算收干净，其间也有海上局势变化的一份。回头看开头那两根带刺的老毛竹。

它不锋利，不好看，砍一根竹子谁都会。可就是这么个物件，横在十二个人的最前面，让举着一丈七八尺长枪的倭寇够不着人，让四千个刚放下矿锄的义乌汉子，把横行了几十年的祸害赶下了海。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它不指望每个人都是高手，它只要这十二个人站住不散。

参考资料：

戚家军"中的金华子弟.潮新闻·钱江晚报（2023-06-20）.2023-06-20

《戚少保年谱耆编》（戚祚国编）.戚祚国（明）

纪效新书》（十四卷本/十八卷本，鸳鸯阵及比较武艺、临阵连坐军法诸篇）.戚继光

《明史·戚继光传》（卷二百十二）及《明史·倭寇传》（卷二百十）.张廷玉等（清）

嘉靖大倭寇"成因新探.童杰（高校社科网/中国社会科学网收录论文）.2012-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