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的南京码头,据当时记载,一张去武汉的普通船票已经炒到这个价:一个黄包车夫不吃不喝攒上五个月,才勉强够买一张,托带行李还得另外加钱。
那年6月,这座城里还住着一百多万人。等到日军进城前夕,只剩数十万。走掉的那些人不是没走成——坐船溯江西上的、乘飞机内迁的、雇车马躲到乡下的,早就走了。留下的,是拉车的、摆摊的、打零工的、织袜子的。
所以「南京百姓为何不撤退」这个问法,本身就错了一半。走得起的早都走了,剩下的人,被一层一层困在了城里。

1937年8月15日下午,防空警报在南京城上空拉响。日军飞机越过东海飞抵南京,炸弹落在大校场、明故宫的机场上,也落在八府塘、第一公园、大行宫、新街口这些商业区和住人的巷子里。
从这天起到12月13日城破,日机空袭南京上百次,造成军民三千余人伤亡。将近四个月的时间。
听上去不短。可这扇门究竟对谁开着,是另一回事。有钱有势的人有的是路子。有人买了船票沿长江往上,去武汉、长沙、重庆、成都。有人直接乘飞机内迁。

条件差一点的,雇一辆车、一头牲口,把家小送到南京周边的乡下先躲着。
政府机构和工厂设备的内迁,早在淞沪打起来之前就开始动了。等到11月中旬国民政府正式西移,党政人员、知识分子、殷实人家跟着走了一大批,江面上往西的船一趟接一趟。留下的是些什么人?
拉黄包车的,挑担摆摊的,打短工的,在作坊里织袜子的女工。
据当时记载,这类人一个月的进项不过三五块到八块银元,车夫已经算底层里的高收入。

手里没有积蓄,家里没有车马,亲戚也在城里,能投奔谁?还有一批人更难。上海、苏州、无锡一路溃退下来的难民,逃到南京时钱已经花光、力气也耗尽,人是坐在墙根底下的,再让他们往西走几百里,走不动了。
淞沪前线撤下来的溃兵也涌了进来,城里的人口结构越来越乱。
从超过一百万,到日军占领前夕的约五十余万——中间蒸发掉的那几十万人,几乎都是买得起票、租得到车的那一半。同一座城,同一个码头,有人在窗口跟人讨价还价,有人连上去问一句价钱的资格都没有。

先说钱这一关。据当时记载,上海沦陷之前,从南京去武汉的普通船票已经炒到四十块银元的水平,行李另算。上海一丢,日军分三路朝南京压过来,价格再往上翻——货运的船票涨到两百块,客运的开口就是上千。
上千块银元对一个摆摊的人家意味着什么?摆摊的一家人干上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个数。
有人把家里的桌椅铺盖变卖了,有人把老婆的首饰当了,凑到最后还是差一大截。钱这关过不去,运力这关更硬。
政府机关西迁要抢时间,大批车辆和民船被征用调走,本来就紧张的船只一下子被抽空,剩下的舱位自然被炒到天上。

至于疏散民众的命令,并不是没有过——7月里那还只是口头上的招呼,等到11月局势紧到不能再紧,正式的命令才下来。
那时候码头上已经挤得站不住脚,票价也早已不是普通人能碰的数字。听话在家等通知的人,等来的是走不了了。再说路。城东,京沪铁路被炸得铁轨扭曲、桥梁断裂,火车开不出去。
城南的公路上塞满了权贵的私家车和公家车,沿途日军的哨卡越设越密。城西是长江,日军舰艇在江面上来回巡航,私下摸黑过江的小船常被机枪扫射。

城北的浦口轮渡则被军方封锁——卫戍司令唐生智为了不让部队擅自后撤,下令控制渡江船只、撤销轮渡,命令针对的是军队,可挡住的是所有站在江边的人。
四个方向,四道门,一道一道关上。这时候再回头看那些没走的人,就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了。不是没想过走。
是钱凑不出,凑出了没船,有船挤不上,挤上了江心还有日舰。
一家老小站在下关的江风里,看着别人的船开走,然后转身走回自己那条巷子——这不是选择,这是被剩下。

还有一层,是心里那道坎。七七事变的消息传到南京时,很多市民听过就算了,觉得“打到南京来还早着呢”。在他们的经验里,打仗是打打停停,打一阵子,签个条约,日子照过。
城里的报纸和广播是少数人的东西,多数人靠街坊邻里口口相传,消息到手里已经隔了好几层。还有人存着侥幸,觉得日军进城顶多是换个当家的,总不至于对老百姓下手。更别提“安土重迁”这四个字压在身上的分量。
祖上留下的房子、街面上的老主顾、一屋子搬不走的家什,走了就等于连根拔起。而路上呢,土匪、疾病、饥饿一样不少,有人拉着全家走到半道,孩子病死、老人饿死。

留在城里是赌日军还讲一点规矩,上路是赌自己的命够硬。两边都是赌,只是没人告诉他们,赌错了要付什么代价。12月一到,时间就不给了。日军大本营下达占领南京的命令,5日进攻外围,10日发起总攻,12日中华门失守。
唐生智11日就接到了撤退通知,却没有立即执行,直到12日下午五点战况急转直下,才召开会议正式下令。命令传得又慢又乱,很多部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退。挹江门成了通往下关的唯一出口。
守门的部队没接到撤退命令,把两个门洞堵死,只留中间一孔。人潮全往那一孔里挤,争先恐后,互不相让,踩踏而死的尸体能积到三四层,教导总队一位团长就被拥挤的人群踩死在门洞里。

出了城门也没有活路。江边无船,军民拆下门板扎成木筏往对岸划,不会驾驭的翻在江心。日军的支队和舰艇赶到,对着江面的木筏开火冲撞,宪兵副司令萧山令死于半渡,据亲历者回忆,死在江里的约有三四千人。
城里唯一还能喘气的地方,是11月22日成立的安全区——不足四平方公里的一块地方,二十多位留在南京的西方人士撑起来,设了25个难民收容所,约25万人挤进去躲过一劫。可这座城里的人远不止25万。
挤不进去的、被堵在门外的、跟着队伍死在江边的,命运写在两个法庭的判决书上:南京军事法庭认定被害总数达30万人以上。

所以“南京百姓为何不撤退”这个问题,答案从来不在百姓身上。被困住的是那批没有钱、没有船、没有消息的人——他们不愚笨,也不麻木,他们只是买不起那张票,走不通那四条路,等不到那道晚了太久的命令。
11月的码头上,那个问过船票价钱又转身走回巷子的拉车人,最后没能上船。全城人都没走的说法,把他和那些提前上船的人算成了一伙。他不是留下的,他是被留下的。
参考资料:
1937年侵华日军对南京的轰炸暴行.抗日战争纪念网.1937-11-20
拉贝:"他原本就是一个深爱中国的人.新华网《环球》杂志.1937-11-20
张连红:战后南京大屠杀遇难人数的调查与法庭审理.上海交通大学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1937-11-20
约翰·拉贝曾外孙:《拉贝日记》驳斥了日方对南京大屠杀的叙述.中国新闻网.1937-11-20
拉贝的师傅"——饶家驹.抗日战争纪念网.1937-11-20
更新时间: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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