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丨凉州月饼丨赏月时光，若天上没有月亮，家里必有月圆

赏月时光，若天上没有月亮，家里必有月圆

王欣

每到八月十五，刷短视频总能看见家乡凉州的大月饼。小时候村里流传着一句童谣：“天爷，天爷，下大大，月饼蒸上车轱辘大”。一到中秋，人人都会念叨这句，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家乡缺水，这句童谣藏着故土缺水的往事，藏着人们对雨水刻在骨子里的渴望，这里面包含着的除了渴盼，还有回馈和努力，更有人们想象中的生动画面，仿佛雨神收到了车轱辘必然会踩上了风火轮火速赶来。

“八月十五不望月，一出门是风交雪。”凉州自古寒凉，祭月的目的就是将一年田地的任务圆满交付，期盼天地护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平安顺遂。

说起凉州的月饼，做月饼，便是家家户户为迎接中秋节而摊开的一场隆重盛大的仪式。

中秋前两天，就要开始发面、和面、醒面，接面、揉面，面不能一次和好，必须是一小团一小团醒发以后接续，一次的面团比一次大，面盆由小到大，直到换上两个硕大的占满大案板的面盆，面盆的面溢出来，这和面的步骤才算完成。和面的阶段至少要两三天，到了十五当天，一大早起来母亲会取出各色香料，父亲在旁边帮忙把香料放在大大小小的盘子里。母亲带着我反复揉面，擀成圆圆的大面饼。

父亲和弟弟会在旁边帮着在月饼上淋上香气浓郁的胡麻油，一层层铺料，我记得最底层是黄褐色的事先碾碎的胡麻籽，象征厚重的大地；第二层铺上金黄的姜黄，寓意丰收与希望；第三层抹上翠绿色的香豆子，象征生机勃勃的希望；第四层是艳红的红曲，盛满心底的祝愿；第五层是喜欢甜口的人的专属，玫瑰酱鲜甜浓密。就这样一层一层叠加，究竟是八层还是九层，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六层代表六六大顺，八层喻意八方来财，九层期许九九归一，层数随心，各家自有讲究。月饼大小，则依照家里蒸制的笼屉而定。最大的月饼直径能到100厘米，我们家的厨房有一口大锅，平时不用，每年八月十五前会提前刷洗出来备用。

小的时候，我最爱蹲在灶膛边烧火，静静的添柴，守着水慢慢烧开，一直盼着等着月饼上锅。那时候我觉得我使劲添柴，一个劲地烧火就行，可是奶奶却在旁边阻止我，忙不迭的小手，轻声说：“不能着急，要掌握火候，柴添得多了，火反而烧不旺，你要看着火苗呢？”可火苗和火候这个事，对我来说很难，父亲就会走过来，让我站在旁边，他亲自示范给我。后来我才知道，烧火这件事，不仅训练人的耐性，还要观察力和定性。两个小时的等候，心里满是期盼，火太大不行，火太弱小也不可以，蒸笼里的热气的平衡度全在灶膛，添柴人才是把控火力的关键。

灶火映红了我的脸颊，蒸笼掀开的一瞬间，白雾氤氲升腾，母亲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隐在雾气之中。那时不觉得劳作辛苦，只恍惚觉得，她像是云雾里走出来的仙子。她从白雾缭绕的半空走出来、走进去，只是满心为小家张罗一桌佳肴，也为月圆之夜，奉上人间独有的圆满。

说到献月这件事，这是父亲的主场。他会认真洒扫小院，提前搬出红色小炕桌，安放在院子正中，拿着抹布仔细的擦拭，尤其是桌角下镂空处的花纹，他会特意多擦几遍。父亲当过兵，做事一丝不苟，有时候奶奶忍不住催他，他也不急不慌，笑着，手里却仍是停不下来，把献月的碗盘清洗以后用毛巾擦干。桌子上摆好蒸好的大月饼，旁边码着苹果、葡萄、香水梨。父亲仪式里最隆重的一环，便是抱出一个硕大浑圆的西瓜。拿水果刀，在瓜身中间刻出连绵起伏的山峰纹路，一圈细细走完，双手轻轻一掰，西瓜分成两半我从前不懂其中深意，只是暗自揣测，这样切开来，月亮才好一口一口享用。后来我知道，用锯齿一样的形状对着月亮许愿，好似翻越一重又一重山峦之后，才会遇见最初的自己，不仅会邂逅甘甜与美好，也能重新认识生命的真谛。西部人质朴生活传承的智慧，原是如此。

儿时家乡果品不算丰盛，我喜欢晶莹剔透的葡萄，吃完最喜欢品味带点酸涩的后味停留在舌尖；还有红元帅苹果，挑选最大最红的作为平安的主场，占据主位；还有黄河蜜，沙土地孕育出来的蜜瓜，独一份的香甜。如今瓜果品种繁多，可我念念不忘的，仍旧是童年那一口滋味。坚硬的沙土地，充足日照，巨大昼夜温差，淬炼出独有的沙糯甘甜。我最惦念香酥梨，皮薄脆嫩，咬下去汁水充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梨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香酥梨、黄金梨，秋日食梨本最宜润肺生津，可是在献祭时，人们总不喜欢梨，实在是一件憾事。如果梨改为“留”或者“余”我想一定可以跟苹果并排，成为“左右使”。

到了祈月时分，父亲会站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时不时抬头。待到月色最浓最圆，月光洒满小院子的那一刻。我们一家人围在月下，点燃香烛，向着明月躬身叩拜。一轮圆月高悬，全家人一同抬首仰望，那一幕，成了心底最温柔美好的永恒画面。

献月礼满，父亲可以切开月饼，分派水果，我们同月光女神一起享受人间美味。我最喜欢吃着葡萄，说着村里的葡萄园子里的葡萄喜鹊先尝过，妈妈说：“喜鹊尝过，等于替我们把烟火的甜润真正带到了人间。”父亲笑着给我们讲月亮的传说，说得最多的便是嫦娥奔月。那时弟弟心心念念的，是那一粒飞升的仙丹，而我，却总牵挂着嫦娥吞下仙丹，凌空飘起那一刻心底的惶恐与不安。那样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人孤孤单单，那个画面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里。记得每年做月饼时，奶奶会捏几只小兔子，几只鸟，还有小刺猬和小龙，我问奶奶为啥捏这些：“奶奶说，为了陪月亮呀。”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忽略了月光普照万物那一份神圣的清辉。许是久居城市，绚烂夺目的霓虹，冲淡了月色独有的悲悯与柔软。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抬头看一看月亮了。今年这个中秋，诸事缠身。婆婆下楼散步，不曾留意崴了脚；孩子在校打篮球，意外被同学撞倒，扭到了胯。中秋前后这些日子，一件件事堆过来，我忙得焦头烂额，再一次体会到中年人的分身乏术与疲惫无奈。

看到视频里的大月饼，尘封的往事浮上心头，忽然又想起小时候献月完毕，拿起西瓜，父亲会一再叮嘱：“这是最后一次吃西瓜了，往后天凉，不准再吃。”我嘴角不觉轻轻上扬，眼里满是感动的泪花。

不经意翻出五年前，八月十五写月圆的诗

夺目的光泽，不能俘获我，
月亮可以。它有温润的圆满，偌大的
沉思，刚好适合我
舀出孤独的、潮水的深情。
……
我知道一场硕大的夜华
正在演练父性
一场场回归已经接通母脉
而一次次抵达，巢的心音
只在玉壶里倾倒

又见月圆，守在心上，等一个团圆幸福合家欢。

故乡还是那个故乡，那轮明月何时变了方向？

翘首以盼，等了一天又一天，月圆变成了一个符号，从大漠到中原，从塞外到江南，画着相思，月满西楼，挂着月圆，划动水乡。

心依旧想起那年，阿爹阿娘，大黄仰头垂涎着蛋黄……

又见月圆，孩儿唤爹娘，尚不知月圆，又见月圆，娘亲满头泛银光，依旧顾不上月圆，又见月圆，我在这头，想着那头，天上人间！

……

看来这一生，终究回不去旧时光。那些悠然自在的童年，是父母替我们守住的人间美好。如今，这份温暖已然交到我的手上。我也愿倾尽心力，为我的孩子，撑起那一轮圆满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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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王丽萍又名王欣，笔名芊颜，网名：水云魅影 / 若水飘；别称小九，籍贯甘肃武威。著有长篇小说《薄翅》《孤烟直》《款款飞》《错位》《穿雾》等六部；儿童文学《放飞》《深海星芒》，散文集《俯视脚下，仰望星空》《字里人间》，诗评集《爱上棱镜》，中短篇小说集等；发表论文多篇，参与课题及编著多部。主编内刊《心象阁》；诗文散见《中国劳动保障报》《诗刊》《散文诗》《中国西部》《文学百花苑》《中国乡村》《北海日报》《人生与伴侣》《大观》《奔流》《郑州广播电视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