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的行囊,和等了二十多年的家

正月十一的夜里,跟母亲通完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还没熄灭的几盏红灯笼,心里堵得慌。

年的热闹,终究是要散了。

村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性子急的,正月初七八就锁了家门,踏上了复工的路;恋家些的,或是被家里的琐事绊住脚的,熬到初十、十一,也终究是拎起了收拾好的行囊,往车站去了。

很少有人能心安理得地待到正月十五之后。哪怕家里有尚在蹒跚学步的孩童,有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得压人的“挣钱重要”,就把所有的不舍、牵挂、对团圆的贪恋,全都压在了身后。

谁都懂这其中的无奈。如今的日子,开门七件事,哪一样不要钱?可留在家乡,找不到能撑起家的生计;出了远门,又陪不了想陪的人。我们这一辈,还有我们的父辈,大半辈子,都在这样的两难里,讨一口生活。

电话里,我随口问起舅舅舅妈,是不是又要动身去温州了。往年这个时候,他们早已经坐在了一千七百多公里外的工厂车间里,今年算是走得格外晚的。

母亲说,行李都收拾妥当了,正月十三的票。

就这一句话,我忽然就红了眼。这一走,家里近八十岁的外公外婆,又要扎扎实实等上一整年。偌大的农家院子,又只剩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守着这个家,守着三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期盼。

这样的循环,他们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从我大表姐出生起,舅舅舅妈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南下进厂打工。如今大表姐早已步入社会,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当年才半岁就被留在家里、外公外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二表哥,如今也已经是大学生了。

二十多年的光阴,就藏在一次次离家的背影里,藏在车间里熬更守夜的加班里,藏在外公外婆一天天的等待里,藏在两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就流走了。

舅舅舅妈这一辈子,吃了太多不为人知的苦。异乡的车间里,没日没夜的流水线,省吃俭用的日子,逢年过节抢不到票的窘迫,离家千里的思念,哪一样不是磨人的?偶尔跟我们闲聊时,他们也会笑着叹一句:“钱哪有够的时候啊。”

是啊,钱永远没有挣够的时候,可父母的年岁,孩子的童年,从来都等不起。

我常常看着外公外婆,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心疼。快八十岁的人了,本该是放下所有担子,安享晚年的时候,可他们这辈子,就没闲下来过一天。

我不止一次跟他们说,等天气暖了,带他们出去走一走,去大城市逛一逛,看看他们一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风景。可他们永远有无数个放不下的理由:猪圈里的两头猪要天天喂,门口菜园里的一亩三分地要按时打理,村里张家长李家短的亲戚往来要应付,还有孙子孙女偶尔放假回来,要给他们做一桌子热乎的、合口的饱饭。

这也放不下,那也舍不得,一辈子就围着这个家转,围着儿女转,围着孙辈转,把自己的需求,缩到了尘埃里。到头来,一辈子过去了,一天都没认认真真为自己活过。

前阵子看到一句诗,“人生在世不得闲,得闲已与山共眠”,忽然就红了眼。这不就是他们这一辈人的写照吗?也像我早已逝去的奶奶,一辈子勤勤恳恳,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自己。

看着舅舅舅妈的日子,我也常常想起我们这一辈人。如今很多年轻的父母外出务工,都会咬牙把孩子带在身边,可我们小时候,谁又不是半个留守儿童呢?

我们的童年,多半是跟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度过的。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是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路,我们总蹲在路边,盼着父母回家的身影;是电话里模糊的、带着电流声的叮嘱;是和小伙伴在田埂上、泥地里追着跑的日子;是一年又一年,等着过年那短短几天的团圆。

前阵子在网上看到一段很扎心的评论,说“两夫妻在外面打工,工作之余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又不用带孩子,多自在。平时偶尔给家里寄点钱,过年拎几包便宜货回家,给孩子买两身衣服,就是他们口中给孩子的好生活了。在家待不了几天,年初五发条朋友圈‘都是生活所迫’,又出去开始新一轮的重复。等老了,又怪孩子跟自己不亲。”

这话听起来尖锐,甚至有些刻薄,可我心里清楚,我的舅舅舅妈,还有千千万万在外奔波的父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他们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吃的是最便宜的饭菜,干的是最累最熬人的活,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一分不少地寄回了家里。他们不是不想陪孩子,是真的没得选——不出去挣钱,拿什么供孩子读书,拿什么给老人养老,拿什么撑起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

可即便初衷再赤诚,再无奈,那些缺席的童年,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一年又一年空着的父母的位置,终究是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了。

所以舅妈偶尔会带着满脸的委屈,自顾自地念叨:“我总感觉,娃子跟我不亲。”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是啊,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孩子,一年到头见不了父母几面,那些最需要陪伴、最需要安全感的日子,你都不在;那些摔倒了要扶、受了委屈要哄、考了好成绩想炫耀的时刻,你都错过了。等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你再想走进他的心里,真的太难了。

其实这样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个例。在我们身边,在千千万万个中国乡村里,这样的离别和等待,每年都在重复上演。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说不出口的无奈。谁不想守着热热闹闹的家,守着日渐老去的父母,守着正在长大的孩子,过安安稳稳的日子?谁愿意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里,看别人的脸色,干最累的活,受最多的委屈?谁愿意一年到头,只能跟最亲的人见上一面?

可生活从来都不给人太多两全的选择。我们都是在矛盾里求生,在取舍里往前走。总以为等挣够了钱,就能好好陪家人,可等手里有了一些积蓄的时候,才猛然发现,父母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孩子已经不需要你抱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正月十三的天一亮,舅舅舅妈就要背着行囊,踏上南下的火车了。

与此同时,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正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往全国各地的车站去。年已经过完了,新一年的奔波,又要开始了。

日子终究要往前过,生活也还要继续。我没有别的愿望,只惟愿所有在外奔波的人,都能少受点苦,多挣点钱;都能在忙着谋生的时候,别忘了多给家里打几个电话,多听听老人的唠叨,多问问孩子的心事。

如果可以,哪怕少挣一点,能在家附近找个活计,能守着家,守着等了你一年的父母,守着盼了你一年的孩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毕竟,钱永远没有挣够的时候,可家人的等待,从来都等不起。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为了生活咬牙奔波的人,也献给那些在老家的屋檐下,守着一盏灯、等了一年又一年的人。愿我们都能,既有谋生的底气,也有陪伴家人的余力。愿所有的离别,都能换来更好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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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02

标签:美文   行囊   正月   多年   舅妈   孩子   父母   舅舅   家里   日子   外公   外婆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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