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招展”的厦门，何时才能挺起民营经济的脊梁？

“北青岛有海尔海信，南厦门有厦华夏新。”

这句话放在二十年前，大概没有人觉得不妥。那时候的厦门，还不是今日社交媒体上那个充斥着滤镜和打卡照的“文艺小清新”城市，而是靠两台国民电器被人熟知的工业重镇——一台厦华彩电，摆在多少中国家庭的客厅里；一部夏新A8“会跳舞的手机”，承载了多少年轻人的青春回忆。

可今天呢？青岛的双雄越来越雄，海尔智家营收突破3000亿，海信视像近600亿，青岛啤酒、赛轮轮胎双双迈过300亿。而厦门的双雄，早已变成了“双熊”，一个破产重组被国企借壳，另一个退市后连主营业务都换了。这背后折射出来的，是这座城市四十多年发展路径的深层困局。

有人用“打扮得花枝招枝的小姑娘”来形容厦门——这话有点刻薄，但不得不承认，它戳中了一个让人尴尬的事实：2000年厦门第二产业占比还有52.7%，工业是经济核心支柱；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经跌到了36.6%。用大白话说，就是厦门的工业“骨架”在软化，服务业“肉身”在膨胀。但问题是，厦门既没有北上广深那样的服务业体量，也没有足够强大的制造业做底子，两头都不占，这就很要命了。

厦门真正的麻烦，得放在五大计划单列市里比一比才看得真切。

2025年五大计单市的GDP数据已经出来了：深圳38731亿，宁波18715亿，青岛17560亿，大连刚破万亿，厦门8980亿垫底。深圳是巨无霸这个不提了，关键是宁波——2018年超越青岛之后，这几年差距越拉越大，凭借的不是别的，正是强大的制造业：7个千亿级产业集群，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104家，全国第一个破百的城市。这里面有雅戈尔、奥克斯、均胜电子、拓普集团……一家接一家都是响当当的民营企业。

宁波帮是“闷声发大财”的典型，青岛则是“品牌之都”的老牌劲旅。而深圳，就更不用说了——2025年广东省民营企业百强，华为8620亿、比亚迪7771亿、腾讯6602亿，前三名全在深圳，40家企业上榜，占全省四成。一个城市撑起了一个省的民企半边天。

再看看大连。虽是东北老工业基地，近年也培育出了中升集团这样的巨头——2025年营收1644亿元，全国最大的汽车经销商集团。还有万达、大商这些老面孔，虽然风头不及当年，但体量还在。

厦门呢？2025年厦门企业百强榜前三名：建发集团7238亿，国贸控股4765亿，象屿集团4164亿——三家国企。再往下翻，前十名里民营企业少之又少，而且真正在全国叫得响的几乎没有。最扎心的是，厦门8980亿的GDP里，这三家国企的营收加起来已经超过1.6万亿——注意，是“营收”不是“增加值”，但即便如此，这个比重也足以说明一个事实：厦门的经济底盘，是这三根国企柱子在撑着。 民企呢？对不起，还在“小而散”的阶段挣扎。数据显示，厦门民营高新技术企业虽然占到全市总量的90%左右，但营业收入占比只有48%，体量小、分布散的问题非常突出。

同是计划单列市，同是沿海开放“排头兵”，四十年走下来，怎么就分道扬镳了？答案藏在两个字里——制造。

2000年，厦门二产占比52.7%，是名副其实的“工业厦门”。到了2024年，只剩36.6%。这些年里，厦门的工业总产值基本没怎么涨，2023年还跌了一跤。与此同时，房价却一路狂奔，高点时排到全国第四，仅次于北上深，房价收入比接近40。一个GDP不到万亿的城市，房价一度比广州还高，这正常吗？

厦门大学的一位副教授说得直白：厦门缺乏钢铁、石化、冶金、能源这类能拉动GDP的大规模工业项目，前些年靠房地产拉增长，结果高地价又把制造业挤出去了，形成了可怕的路径依赖。这一点，厦门自己也在“十五五”规划里承认了——经济结构高度外向、产业结构“贸强工弱”、先进制造业基础薄弱。

说白了，就是走了一条“赚快钱”的路。当其他计单市在搞制造业升级、孵化科技企业的时候，厦门沉迷于卖地、搞旅游、做供应链。房价上去了，城市形象也包装得漂漂亮亮，可真正的产业基础却在不知不觉中流失了。产业空心化带来的后果是真实且残酷的：年轻人被高房价和低质量就业双重挤压，产业不足导致厦门的人口吸引力“偏虚”——优美的城市环境能吸引游客，却留不住长期定居就业的年轻人。

其实，厦门曾经有机会。

1980年经济特区批准设立，第二年夏新就成立了，是厦门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比深圳很多企业起步还早。1997年上市，2002年靠一款A8“会跳舞的手机”狂赚8个亿的净利润，一时风头无两。2003年意气风发地从“厦新”更名为“夏新”，取“华夏之新锐”之意，摆出姿态要走向全国。

然而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A8之后再无爆款，盲目搞机海战术堆积库存，又砸巨资研发3G技术消耗现金流，最终没能撑到3G时代的到来。2005年品牌价值还有70亿，此后连续三年亏损，把之前赚的钱全亏光，2009年破产重组。夏华电子也没好到哪去——2007年战略失误重仓海外市场，结果遭遇金融危机，出口受阻国内市场又打不开，一步步走向没落。

更让人唏嘘的是，夏新最值钱的手机业务和相关资产，被几家资方以1.35亿元买下，还挖来联想手机原掌门人操盘，结果回天乏术。一款手机赚8个亿，一个品牌说倒就倒——这种大起大落，像极了中国早期消费电子行业的一个缩影。

除了“夏新厦华双雄”，厦门的“倒闭名单”还有长长一串：厦门星星（工艺品龙头），2008年金融危机中资金链断裂；铂爵旅拍（婚纱摄影巨头），曾年入12亿、覆盖112个国家，2025年陷入停业状态，3000名员工四散而去，欠薪1500万；一丁集团（福建最大IT连锁），2015年宣告破产；纵目科技（智能驾驶独角兽），2025年停摆……。

面对这份名单，一个疑问始终挥之不去：厦门真的不适合发展民营经济吗？

我觉得不是，答案在厦门的几个“邻居”身上——准确地说，是泉州。

在厦门观音山国际商务区的沿海天际线里，恒安、安踏、特步、七匹狼、九牧王、361°这些泉州品牌的Logo占了好几栋楼。与其说这些企业是“厦门的”，不如说它们是“泉州制造、厦门总部”的产物。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泉州有强大的制造业底座，但缺少厦门那样的城市环境、人才资源和国际化平台；厦门有环境、有政策、有金融，但没有足够强大的本土制造业基础。于是，市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泉州企业把总部搬来厦门，研发和营销放在厦门，生产留在泉州。

这叫“脑体分离”，是市场对资源的最优配置。对厦门来说，这是“筑巢引凤”的成功——迅速引进了安踏、特步等一批消费品牌，撑起了厦门的商业门面。但这些企业终究是搬过来的，不是厦门自己“生”出来的。万一哪天泉州把营商环境搞好了，这些企业还会不会留在厦门？谁也说不准。

说到底，厦门的困局不是“能不能”发展民营经济，而是长期沉浸在一种 “国企+总部”的舒适区里，缺乏孵化本土科技型民企的制度土壤。别人在攻坚“卡脖子”技术，厦门的资本还在追着供应链和地产跑。结果就是——GDP在计单市里常年垫底，民营企业始终长不大，城市形象越来越光鲜，产业底子却越来越虚。

厦门大学经济学院的一位副教授曾指出，厦门的根本问题在于“地理位置优越、自然禀赋太好，反而养成了‘等靠要’的思维定式”。这话不中听，但值得每个关心厦门的人好好想一想。

但是，把厦门一概否定也是不对的。就在2025年的厦企百强榜单里，也出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百强企业研发费用总额同比增幅接近60%，创历史新高；专精特新企业十强总营收、净利润、研发投入分别增长40.3%、278.8%、76.5%。这说明，创新正在从“个别选项”变成“集体共识”。

2025年，厦门工业投资占比提升到了29%，先进制造业税收增长12.6%。厦门还在对标深圳，市委书记带队去深圳招商，聚焦半导体、集成电路、新型显示等领域“抢项目”。方向有了，但能不能坚持下去，才是真正的考验。

厦门的故事，说到底是关于“坐享其成”还是“深耕实业”的选择题。这座城市不缺政策、不缺资源、不缺环境，缺的是一股子扎根制造业、死磕技术的韧劲。

夏新手机的商标“Amoi”曾经是中国制造的一张名片。

厦门的英文名“Amoy”漂洋过海，成为中国与世界对话的窗口。

希望不久的将来，厦门能再次用实业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