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工作模式需要时间和投入，短期内拖累生产率，AI 凭什么例外？

美联储主席这个位置，干什么的都有。

有格林斯潘那样的，说一句话全世界屏住呼吸猜半天。有鲍威尔那样的，被特朗普指着鼻子骂了四年，愣是装没听见。

现在轮到了凯文·沃什。

这位新主席上任不久，就抛出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判断：AI"或许是我成年以来，我们经济中最重大的变化"。

沃什 1988 年成年。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从 1988 年到现在，美国经济经历了什么：苏联解体、互联网泡沫、"9·11"、中国加入 WTO、全球化浪潮、金融化、2008 年大衰退、量化宽松、口罩大封锁。

这九件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大变局。

在沃什主席嘴里，全被 AI 比下去了。

好大的口气。

先说说他为什么这么讲。

去年 11 月，沃什还在《华尔街日报》上写过一篇评论，把逻辑说得很明白：AI 会推动通胀降温，提高生产率，增强美国竞争力。生产率每提高 1 个百分点，美国人的生活水平就能在一代人之内翻一番。

翻译成人话：AI 是个好故事，有了这个故事，降息就名正言顺了。

要知道，特朗普想要什么？顺周期降息，越早越好，越多越好。可降息需要理由，通胀没压下去就硬降，那才叫冒天下之大不韪。

沃什递过来的理由就是 AI。

AI 提高生产率，生产率压住通胀，通胀压住了，降息水到渠成。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总统听着舒心，市场听着开心。

有句话说得很损，但损得精准：AI 最像量化宽松，都是一种神奇的力量，能推动经济增长，又不鼓励工人要求加薪。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

说白了，它是一个麦高芬。

希区柯克电影里那种东西，人人都抢，抢了半天你才发现，它本身什么都不是，它只是让剧情能往前走。

AI 在沃什的剧本里，就是这个角色。

问题在于，剧本归剧本，账是要算的。

美国在 AI 基础设施上已经砸了约 7250 亿美元。这是沉没成本，泼出去的水。泼了这么多，总该听见点响声吧？

沃什说听见了。

他本月初在欧洲央行论坛上讲，过去四个季度，美国结构性生产率高达 2.7% 以上，潜在增长率在往上走，而劳动力市场工作时长基本持平。历史表明，经济会从低生产率时期进入高生产率时期。

他还留了个活口：目前还没有任何重大成果可以说落袋为安，但如果过去四个季度有预示性，我们有理由保持乐观。

注意这个措辞，"还没有任何重大成果落袋为安"，但"有理由保持乐观"。

这就像你相亲回来跟家里汇报：人还没见着，但我对这段感情充满信心。

信心从哪来？

巴克莱的经济学家出来拆台了，答案干脆利落：没理由。

先看采用率。

圣路易斯联储的全国实时人口调查显示，AI 确实进入了 45% 受访者的日常工作流程。听着不错？

可每天真正在工作中用 AI 的，只有十分之一。而且这个比例，一直没动过。

再看使用时长。按每天 8 小时工作算，AI 用户的日均使用时长，从 2024 年末的约 20 分钟，涨到 2026 年年中的约 30 分钟。

受访者自己说，大约三分之一的使用是为了省时间。换算下来，每个工作日省下的时间，从 2024 年的约 7 分钟，变成 2026 年的约 10 分钟。

10 分钟。

一天省 10 分钟，大约是工作时长的 2%。

那么，员工拿这多出来的 2% 干嘛了？是提高产出了，还是用来检查和修正 AI 瞎编的内容了，还是，干脆偷懒了？

天知道。

企业端的数据更难看。美国人口普查局每两周一次的《企业趋势与展望调查》显示，只有 21% 的企业明确说在用 AI，69% 的企业说没用，剩下 11% 说不确定。

砸了 7250 亿美元，换来的是七成企业摆手：没用过。

有人会说，采用率低没关系啊，先用的人先受益，整体生产率不是涨了吗？沃什那 2.7% 总不能是编的吧？

不是编的。

但巴克莱给出了另一个解释，一个让 AI 信徒很不爽的解释：这一切可能只是口罩时期留下的杂音。

过去几年美国劳动力市场经历了什么？

先是"大辞职"，然后是"安静辞职"，企业怕招不到人，拼命囤积劳动力。人囤多了，产出摊薄，生产率自然难看。

这两年企业回过神来，开始裁减冗员，回归正常用工。人少了，活儿没变，生产率指标蹭蹭往上涨。

这跟 AI 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大。企业从囤人转向减人，本身就会在数据上留下生产率提升的痕迹，技术进步不背这个锅，也分不到这个功。

巴克莱的原话：2022 年至 2024 年，劳动力囤积压低了生产率指标；最近随着利用率回归结构性趋势，这个拖累正在消退，于是生产率增速被推高了。

合着沃主席看到的"AI 红利"，很可能是裁员裁出来的。

更扎心的还在后面。

美联储理事会上周自己发了份讨论文件，把各行业按 AI 采用程度分成高、中、低三档，然后去查生产率。

结果发现，三个档位的生产率趋势长期以来相对一致。

用人话讲：用 AI 多的行业，和用 AI 少的行业，生产率走势没什么差别。微观层面那些"程序员写代码快了多少"的实验，并没有汇总成宏观层面的增长。

原因也不难想。

一项任务效率提高 10%，不等于企业产出提高 10%。上游提速了，下游卡着，白搭。再说了，程序员省下的时间，未必能变成建筑业、运输业的产出，工种天差地别。

巴克莱团队做得更绝。他们拿实时人口调查的数据跑了一堆回归分析，结论冷酷得像法院的判决书：各行业 AI 采用率与生产率提升之间的相关性，"在统计上与零没有显著差异"。

与零没有显著差异。

换句话说，现有数据几乎证明不了，用 AI 快的行业增长更猛。也证明不了，AI 带来了能压住通胀的成本节约。

所以巴克莱的最后一句话，等于直接抽了沃什一耳光：不应以此为由推动放松货币政策。

你讲的故事，数据不认。你想降的息，依据不存在。

最后，怎么看？

第一，这出戏我们看过。

媒体对"索洛生产率悖论"的提及量，已经连续第二年奔着纪录去了。1987 年索洛那句名言怎么说的？计算机无处不在，唯独在生产率数据里看不见。

历史总是押韵的。每一项革命性技术，改变工作模式都需要时间和投入，短期内拖累生产率，而不是提升。蒸汽机如此，电力如此，互联网也如此。AI 凭什么例外？

就凭 7250 亿美元吗？钱花得多，见效反而慢，因为泡沫会让大量精力流向无益的琐事。这话不好听，但每一次泡沫都验证过。

少数高喊"这次不一样"的人，往往都有东西要卖。

第二，革命很少让既有赢家继续赢。

从制造业自动化到网络零售，哪一次技术革命，不是新玩家把不肯退场的老玩家挤下牌桌？

AI 如果真的如沃什所说，是他成年以来美国经济利益格局最大规模的重组，那么这场重组需要几十年的创造性破坏。旧的要倒，新的要立，中间是无尽的动荡、失业、重洗牌。

而沃什的任期，只有 4 年。

他讲的是一个需要几十年才能验收的故事，用的却是只够烧 4 年的政治信用。故事讲到一半他任期就到了，烂尾的部分，算谁的？

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点。

巴克莱跟几乎所有人一样，承认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AI 的宏图画得再漂亮，数据上能验证的，目前只有每天省 10 分钟。可能一切才刚开始，也可能根本不会开始。这是一个平淡无奇、但诚实的结论。

真正值得玩味的是，美联储主席一再选择不作出这个平淡无奇的结论。

他可能并未完全理解这份工作的职责。

央行主席的天职是什么？是看数据，不是讲故事；是逆着市场的兴奋泼冷水，不是顺着总统的心意递话筒。把叙事当成论据，把愿望当成趋势，把麦高芬当成货币政策的支点，这套玩法，好莱坞很熟，华尔街很熟，唯独美联储不该熟。

唉，7250 亿美元砸下去，听见的最大声响，是主席先生的一句"或许"。

或许吧。

但历史只认落袋为安的东西。

AI 这场大戏，帷幕才拉开一条缝，有人已经急着宣布剧终的字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