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17日清晨六时,枪声停了。
一群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的红军战士踉跄着冲进腊子口北侧三角谷地里的一排仓库,推开那扇加固的大门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粮食一袋一袋码到了屋顶,弹药箱整整齐齐地摞在墙边,角落里还堆着两千多斤食盐。
这支刚从死亡草地里爬出来、连皮带都煮着吃光了的部队,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没有人欢呼。好几个战士站在粮袋前,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用命去填那道宽不过八米的绝壁峡口。
一个十七岁的苗族少年赤着脚、腰缠绑腿绳,拿着一根绑了铁钩的竹竿,一寸一寸攀上了近百米高的悬崖——正是他打开的那条路,让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活了下来。

1935年8月底,毛泽东率领右路军穿越了川西北的茫茫草地。
出发时约八万人的中央红军,经过一年多的长征、无数次战斗和自然减员,到达甘肃俄界时,已经锐减至不足一万人。
9月12日的俄界会议上,中央不得不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将红一方面军的第一军、第三军和军委纵队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总兵力仅约七千余人。

编制的缩减只是数字上的无奈,真正让这支部队命悬一线的,是饥饿。
在草地的最后几天里,粮食早已断绝。
战士们把腰间的皮带剪成小块,在火上烤糊后丢进锅里煮成黏稠的胶质勉强吞咽。
有人挖野菜充饥,有人甚至从牛粪中剥拣未消化的青稞粒。长期食用这类无法消化的东西,导致大部分指战员患上了严重的肠胃疾病和全身性水肿。许多战士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路边,再也没能站起来。
即便是最精锐的红一军团里,一个连长的体重往往也只剩下不到一百斤。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这支部队从俄界出发,沿白龙江东岸一路北上,爬高山、穿密林,终于在9月16日下午逼近了岷山脚下的腊子口。
而此时,等在他们前面的,是一道几乎不可能攻克的天险。

腊子口,藏语的意思是"险绝的山道峡口"。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杀气。
它是岷山山脉中一道南北走向的狭长峡谷,全长约三百米,两侧悬崖峭壁拔地而起,高达百余米,如同刀劈斧削一般。

腊子口战役遗址
峡谷最窄处只有八米,中间一条腊子河奔涌而过,河上仅有一座窄木桥,是通过隘口的唯一通道。
美国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后来重走长征路时亲眼看到腊子口,他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写道:今天任何一个能亲眼看到腊子口的人,都会认为这个据点是牢不可破的。
而守在这道天险里的,是甘肃军阀鲁大昌的新编第十四师。
蒋介石在得知红军有可能从川西北进入甘南后,急令鲁大昌部扼守岷县及腊子口,同时令第三军王均部的第十二师守岷县增援,又令胡宗南回甘肃堵截。

胡宗南
鲁大昌接到命令后,在腊子口精心构筑了一套堪称严密的防御工事。
他在桥头和山崖上修筑了多座碉堡,以四挺重机枪排列在桥头堡内,构成交叉火力网,严密封锁桥头地带。
一个营扼守隘口,另一个营配置在隘口后面的三角形谷地,师主力则部署在隘口以北至岷县一带,随时可以增援。

更关键的是,鲁大昌在腊子口囤积了大批粮食和弹药,做好了长期固守的准备。他很清楚,红军刚从草地出来,既缺粮又缺弹,只要守住这道天险,时间拖得越久,对红军越不利。
对于红军来说,腊子口是真正的"生死之口"。

前面是鲁大昌重兵把守的铁壁,后面是刘文辉的追兵,周围还有卓尼杨土司的武装和胡宗南的主力正在合围。
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拿下腊子口,红军就将被困在迭部的狭窄河谷中,要么掉头重返死亡草地,要么在四面合围中被吞噬。
没有第三条路。
9月16日,毛泽东在茨日那的一座藏族小木楼上向红四团下达了命令:必须在两天之内拿下腊子口。

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该处是隘路,非消灭该敌不能前进。"
接到命令的红四团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立即率部向腊子口推进。这个团是红军长征中的尖刀部队——强渡乌江、飞夺泸定桥,都有他们的身影。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面直上直下的石壁。

9月16日下午四时,红四团一营率先向腊子口发起攻击。
然而,地形实在太不利了。
隘口只有那一座窄木桥可以通过,桥头正对着四挺重机枪的交叉火力,战士们根本无法展开兵力。 从下午打到半夜,红军连续冲锋十几次,都没有成功。每一次冲锋,都有战士倒在桥头那不到十米的距离内。
半夜时分,部队不得不暂停进攻,重新研究作战方案。
杨成武和黄开湘反复观察地形后发现了敌人的一个致命漏洞:鲁大昌对天险过于自信,把全部兵力集中在正面防守,桥头碉堡没有修建顶盖,两侧峭壁顶上也完全没有设防。

杨成武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能从侧面攀上那近百米高的绝壁,就可以从上方直接打击没有顶盖的碉堡,形成上下夹击。
方案很好,但有一个巨大的难题:那面悬崖近乎垂直,连猿猴都难以攀爬,人怎么上去?
为此,红四团专门召开了全团大会,向所有战士征求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苗族少年站了出来。

杨成武后来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他:"中等身材,眉棱、颧骨很高,脸带褐黑色,眼大而有神。"这个少年来自贵州,跟着红军一路从贵州经过云南进入四川,没有人记住他的真名,大家只是亲切地叫他的外号——"云贵川"。
"云贵川"说,他从小在大山里采药打柴,翻越悬崖是家常便饭。
只要给他一根长竹竿,竿头绑上结实的铁钩,再高的崖壁他都能爬上去。
杨成武选择了相信他。

杨成武
部队用一匹高头大马将"云贵川"送过了水流湍急、无法徒涉的腊子河,到达绝壁脚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被杨成武将军记录了下来:"那小战士赤着脚,腰上缠着一条用战士们绑腿接成的长绳,拿着长竿,用竿头的铁钩搭住一根胳膊粗细的歪脖子树根,拉了拉,一看很牢固,两手使劲地握住竿子,一把一把地往上爬,两脚用脚趾抠住石缝、石板,噌噌噌,到了竿头的顶点,他像猴子似的伏在那里稍喘了口气,又向上寻找可以搭钩的石嘴。"
就这样,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夜色中,赤着脚,一段一段地攀上了近百米高的绝壁。
到达崖顶后,他将随身携带的长绳从上面放了下来。
黄开湘随即率领一连、二连和信号组共十五名突击队员,一个一个抓着绳子,沿着"云贵川"开辟的路线攀上了崖顶。

黄开湘
与此同时,杨成武在正面组织六连以小股兵力轮番发起进攻,目的不是突破,而是消耗敌人的弹药、制造疲劳和恐慌,为侧翼的迂回争取时间。
凌晨时分,迂回部队从崖顶摸到了敌人碉堡的正上方。
因为碉堡没有顶盖,居高临下的红军战士开始向下投掷手榴弹。
没有顶盖的碉堡在这一刻变成了致命的陷阱——守军被从天而降的爆炸彻底打懵,阵脚大乱。
正面的杨成武抓住这个瞬间,指挥六连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上下夹击之下,敌军的防线迅速崩溃。红军突破了桥头阵地,接着又冲破了隘口后方三角地带的第二道防线。
在攻击推进过程中,战士们冲进了敌人堆满弹药和物资的仓库,就地补充弹药后,火力瞬间猛增,攻势更加凌厉。
鲁大昌的守军彻底溃败,残部沿朱立沟向岷县方向逃窜。红军趁胜追击九十余里。
1935年9月17日清晨六时,腊子口天险被完全攻克。
肖华将军后来在《长征组歌》中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词:"腊子口上降神兵,百丈悬崖当云梯。"

肖华
而那个从天而降的"神兵",那个赤脚攀上绝壁的苗族少年"云贵川",在战斗中献出了自己年仅十七岁的生命。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他将手榴弹绑在腰间,顺着绳索滑向敌人火力最猛的碉堡,纵身跃入其中。
杨成武将军后来说:"遗憾的是,他的名字我竟没有记住,只记得他的绰号叫'云贵川'。"指挥这场战斗的聂荣臻同样表示,忘记了这位苗族战士的真实姓名。
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少年,用一根竹竿和一条绳子,改变了一支军队的命运。

鲁大昌
腊子口的枪声停下来之后,真正让这支疲惫之师得到"重生"的,是他们在敌军阵地上发现的那些物资。
据多方史料记载,红军在腊子口及随后追击中,共缴获手提迫击炮三门、粮食数十万斤、食盐两千余斤,以及大量弹药。
这是鲁大昌为了长期固守而囤积的后勤储备,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东西最终全部成了红军的战利品。
对于一支刚从草地死亡线上爬出来的部队来说,这批物资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军事层面。

三个月来,这支部队一直处于极度饥饿和营养匮乏的状态。许多战士因为长期缺盐而导致全身水肿、肌肉无力,连举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在草地里,盐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当那两千多斤食盐出现在仓库里的时候,有战士抓起一把放在舌尖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不是夸张的文学描写。对于一个已经三个月没有摄入过足量钠盐的人来说,盐分的重新补充意味着身体机能的恢复、水肿的消退、体力的回归。那一刻,这批食盐就是这支军队的命。
粮食同样如此。从草地出来后,红军沿途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补给。
许多村庄在国民党的恶意宣传下,村民提前转移了粮食,拖家带口离开。战士们穿着破烂的单衣,在忽雨忽雪的天气里行军,饥寒交迫到了极点。
腊子口缴获的这数十万斤粮食,让七千多人第一次在三个月后吃上了饱饭。
但腊子口的意义,还不止于物资的补充。

从战略层面看,这一仗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军企图利用天险困死红军的最后一道封锁线。腊子口是红军长征途中需要突破的最后一道天险——过了腊子口,翻过大拉山,就是甘南的开阔地带。蒋介石精心布置的"口袋"被撕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过了腊子口不久,红军到达了宕昌县的哈达铺。 就是在那座不起眼的陇南小镇上,毛泽东从一张旧报纸——天津《大公报》——上得知了一个改变全局的消息:陕西北部尚有刘志丹领导的红军和苏区根据地存在,而且非常活跃。
这条消息让迷茫中的红军找到了方向。也正是在哈达铺,毛泽东做出了向陕北进发的战略决策。
从某种意义上说,腊子口那一夜的突破,不只是打开了一道隘口,而是打开了中国革命下半场的大门。

腊子口
如果那一夜红四团没能攻克腊子口,红军只有两条路——掉头重返已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草地,或者在四面合围中被消灭。
没有腊子口的胜利,就没有哈达铺的发现;没有哈达铺的发现,就没有"到陕北去"的战略转向;
没有这个转向,此后的历史将完全是另一个走向。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没有留下真名的十七岁少年,赤着脚,在黑夜中,用一根竹竿和一条绳子,攀上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攀上的绝壁。
彭德怀后来亲自来到腊子口战场,看到遍地的弹壳弹片,感慨地说:"不知道我们英勇的红军战士,是怎么样突破这个天险腊子口的。"

彭德怀
七千多人,饿了三个月,衣衫褴褛,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对面是精心构筑的碉堡工事、交叉火力网、近百米高的绝壁峭壁。按照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的标准,这一仗都不应该赢。
但他们赢了。
赢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脚趾抠住石缝的那一刻,赢在十五个突击队员抓着绑腿绳一寸一寸往上攀的那一夜,赢在六连战士明知正面冲锋几乎是送死、却一次又一次冲向桥头的那十几轮进攻。
而那个叫"云贵川"的少年,没有留下真实姓名,没有留下一张照片,甚至连他最后的牺牲细节历史中都存在不同说法。
但他用十七岁的生命做到的那件事——赤脚攀上绝壁,为身后七千人打开一条活路——已经足以让他成为那段历史中最不应被遗忘的人。
【主要信源】
《杨成武回忆录》,杨成武,解放军出版社
《聂荣臻回忆录》,聂荣臻,解放军出版社
《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哈里森·索尔兹伯里,解放出版社
《腊子口战役:出奇制胜开辟北上通道》,人民网党史学习教育专栏,2021年
《激战腊子口:飞跃北上的通关天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网站,2019年
《腊子口战役:开辟北上通道关键之战》,中国军网,2021年
更新时间: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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