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新疆9.25起义军官,几十年拓荒戈壁,去世多年奉献得到认可

文/梁开平

(内容有改动)我的父亲梁客浔,1909年出生在江苏阜宁一户普通的农民家庭。

早年的他勤奋好学、心怀远志,1929年,父亲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上海吴淞中国公学,攻读政治经济专业,毕业后没有安于现状,再度深造,考入南昌国民党中央军校,系统研习军事与政务知识,为日后的工作打下了扎实的学识根基。

1932年,父亲从中央军校顺利毕业,此后多年深耕军政岗位,一路稳步成长。

1935年出任中央军校政训处主任,1940年晋升为重庆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办公厅第三科少将科长,后续又升任政治部二厅副厅长、代厅长。

年轻时的父亲梁客浔

任职期间,他有幸结识了张治中、刘孟纯两位爱国将领,长期在张治中将军麾下工作。

张治中将军开明豁达、坚守和平、力促国共合作抗日的先进思想,深深影响了父亲的人生抉择。

此后,他紧跟张治中将军投身国共调处工作,频繁奔走于两党之间,参与多项重大谈判事宜。

工作所需,让他大量研读共产党书刊文件、深入学习马列主义思想,彻底重塑了他的世界观与价值观,让他看透时局、心系家国和平。

1946年,父亲跟随张治中将军二次入疆,参与调解新疆局势,与三区代表阿合买提江等人谈判斡旋,多方奔走促成和平条款落地,推动新疆省民主联合政府成立,确立了“和平统一、民主团结”的发展纲领。

同年7月,他调任新疆警备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兼任新疆农工委员会主任。1948年,因履职有功,国民政府为他授予六等云摩勋章,由陶峙岳将军代为授勋。

随着时局动荡、和谈希望破灭,身处高位的父亲看清了局势,毅然选择站在人民和和平一边。

他主动配合陶峙岳将军,积极宣传和平主张,深入部队开展思想引导,还陪同陶峙岳远赴焉耆,与赵锡光将军秘密商议起义事宜。

彼时他提出的“认庙不认神”理念,精准安抚了部队军心,让数万官兵坚定了维护国家统一、守护新疆安定的信念,为1949年新疆和平起义扫清了不少思想障碍,在新疆和平解放进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1949年9月25日,新疆十万驻军通电起义,新疆迎来和平新生。这场伟大的变革,彻底改写了父亲的人生轨迹,也让他从此扎根新疆戈壁,开启了半生拓荒建城的奉献之路。1950年,起义部队完成整编,父亲被任命为二十二兵团勘察队队长。

告别了军政岗位,他带着我们全家,毅然奔赴满目荒芜的石河子,全身心投入这座戈壁新城的勘测、规划与建设工作。

初到石河子的景象,时至今日我仍记忆犹新。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芦苇荒滩,没有房屋、没有道路、没有良田,一片死寂荒凉。

我们一家人的住所,就是荒原上挖出来的简陋地窝子,阴暗潮湿、四面透风。每到夜晚,戈壁滩风声呼啸,远处野兽凄厉的嚎叫此起彼伏,点点绿光的狼眼在黑暗中忽隐忽现,环境的艰苦与凶险,远超常人想象。

对父亲而言,来到石河子不仅是环境的巨变,更是职业的全新挑战。

他大学主修政治经济,一辈子深耕军政工作,城市基建、勘测规划于他而言完全是陌生领域。

但父亲从不畏难,他始终坚信实践出真知,秉持着不怕吃苦、潜心钻研的劲头,从零开始学习基建知识、熟悉勘测流程。白天扎根荒原实地勘察地形、丈量土地,夜晚熬夜钻研图纸、研究规划方案,日夜深耕一线,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全套业务,精准把控新城建设的各项工作,在全新的领域站稳了脚跟、打开了局面。

彼时的石河子建设,是从零起步、白手起家。整个垦区极度匮乏专业技术人员,没有成熟的建设图纸,没有可借鉴的规划方案,所有工作都需要父辈们一步步摸索、一点点开创。父亲对待工作极致严谨、精益求精,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石河子新城的规划建设上,每一项方案、每一处设计,他都牵头组织团队反复研讨、多方论证,绝不允许半点疏漏。

小到一栋办公楼的门窗尺寸、高低位置,大到整座城市的整体布局、路网规划,父亲都亲自把关、反复测算、多次优化。在敲定城市主干道规划时,他力排众议,坚持将主干道设计为六车道,能够同时容纳六辆汽车并行通行。

当时不少同事觉得戈壁荒滩人烟稀少、用地充足,宽阔路面纯属浪费土地资源,纷纷提出反对意见。

但父亲目光长远,他深知城市建设不能只看当下,必须立足长远发展,为未来石河子的工业化、城镇化预留足够空间。如今几十年过去,石河子路网通畅、车流不息、城市繁荣,完美印证了父亲的远见卓识。

一条条平整宽阔的街道、一排排整齐葱郁的林带、一片片生机盎然的良田,都是父亲心血与智慧的结晶,既便利了群众生产生活,也撑起了石河子戈壁明珠的雏形。

投身石河子建设的那些年,父亲心里装着整片荒原、装着城市发展,唯独没有自己和家人。

他常年早出晚归、日夜奔波,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几乎无暇顾及家庭。

母亲当时在兵团速成中学任教,同样工作繁忙、终日操劳,根本没有多余精力照看我们兄弟姐妹几个。

从小到大,我们都是大的带小的,自己穿衣吃饭、自己打理生活,早早学会了独立。

那些艰苦的岁月里,我们一家人有着太多的心酸与遗憾。

有一次,父母深夜开会归家,年幼的弟弟犯困熟睡,不知不觉滚到了床底,全家人四处寻找,最后才在床底找到满身臭虫包、哭闹不止的弟弟。

还有我的妹妹,年幼时患上百日咳,因为家里无人及时照料,病情持续加重恶化成肺炎,险些夭折,万幸经过医院全力抢救,才保住了性命。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永远是忙碌的。他极少在家,即便偶尔回家,也是一头扎进图纸和资料堆里伏案工作,家里的桌子、地面,常年铺满各类勘测图纸、规划方案。

小时候我不懂父亲的辛苦,一次打扫卫生时不小心弄乱了他的图纸,还被严肃的父亲批评了一顿。

如今回想起来,我才深深明白,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承载的是一座新城的未来,是无数军垦人的希望。

长期超负荷的忘我工作,彻底拖垮了父亲原本健壮的身体,他曾因过度劳累,直接晕倒在办公楼门口,即便如此,他醒来后稍作休整,依旧坚守岗位、不曾停歇。

经过十余年的艰苦奋斗,荒芜的石河子荒原逐步蜕变,新城框架基本成型,良田连片、路网畅通、林带规整,戈壁荒滩焕发新生。

就在一切稳步向好之时,1965年,兵团党委作出重大部署,筹备组建南疆农三师,急需经验丰富的基建骨干牵头开荒建场、规划建设。

组织将这份重担交到了父亲手上,任命他为农三师主管基建的副师长,全权负责全师各团场的选址勘测、规划设计和基础建设工作。

彼时的父亲已年近六十,常年高强度工作早已让他满身疲惫,但他始终牢记组织信任、不负兵团重托,毅然接下重任,主动扛起拓荒南疆的使命。

为提前摸清南疆地貌、制定建设规划,1965年10月,父亲主动带队先行奔赴喀什、麦盖提、巴楚一线实地考察,陪同兵团、农三师相关领导踏勘地形、调研水土资源,逐步敲定农三师的建设规模与发展布局。

1965年11月,兵团正式发文组建农三师、调配干部人力,父亲第一时间收拾行囊,带着全家老小奔赴南疆草湖安家落户。

扎根南疆后,他根本无暇安顿家事、安置家属子女,来不及休整奔波的疲惫,便火速投身亘古荒原的开荒建设工作。

作为分管基建、供销的副师长,他肩上担子极重,全权负责师部、数十个团场、上百个连队的选址定位、土地勘测、工程规划、施工建设等全套工作,每一项任务都繁琐艰巨、责任重大。

农三师筹建初期,师部选址几经研讨、多次调整。最初计划将师部设在喀什市区41团招待所附近,方便办公生活。

但师长柴恩元提出,师部扎根城区不利于统筹管理周边农场、服务垦区建设,应当靠近田间地头、扎根开荒一线。

经过研讨,大家统一思路,将师部暂定在四十一团草湖片区,后续为贴近开荒建设前线,又在麦盖提团结农场五连设立前线指挥部,将建设重心前移,最终初步敲定麦盖提县二公社、牌楼农场以北的荒滩作为新师部驻地。

初期勘测规划时,这片荒滩地势开阔、平整连片,设计团队规划出了一套完善的师部建设方案,以中心马路、中心广场为核心,配套办公楼、宿舍、商铺、影院、医院、学校、托儿所和千亩园林,功能齐全、布局规整,看似十分完善。

就在筹备开工之际,前线工作组传来消息,这片选址存在重大隐患,不宜修建大型建筑群。

接到消息后,父亲立刻带着基建科工作人员赶赴现场复核勘察,实地情况让所有人触目惊心。

看似平整的荒滩之下,隐藏着深度达三十多米的巨型碱坑,整片规划区域碱坑密布、地下水位极高,常年淤积深红色碱水,排水无路、土层松软。

且此地地处两大沙漠交汇地带,地形复杂、风沙肆虐、地质极差,一旦贸然施工建设,后续建筑必然塌陷损毁,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

责任心极强的父亲不敢有丝毫懈怠,第一时间整理勘察报告,如实向师党委汇报现场隐患,郑重提出停建搬迁、重新选址的建议。

师党委高度认可父亲的专业判断,果断采纳建议,叫停在建工程,迅速撤离人员、设备、物资,及时规避了农三师建设史上的一次重大失误,为后续师部稳定发展筑牢了根基。

规避选址风险后,父亲带队踏遍南疆戈壁荒原,重新开启全域勘测、选址规划。

历经反复踏勘、多方比对、科学论证,1966年2月,农三师新师部最终定址于巴楚县阿克萨克玛热勒公社古鲁巴克,命名为“五七新村”。

在父亲和全体拓荒者的不懈努力下,沉寂万年的南疆荒原迎来生机,一座座地窝子、干打垒营房拔地而起,前进四至九场、工程支队、师医院等单位相继落地,无数支边青年、转业军人扎根此处,开启了征服沙漠、建设南疆的壮阔征程。

开荒建场,土地是根基,水源是命脉。

进驻南疆荒原后,父亲深知这片戈壁最稀缺的就是水资源,没有水源就没有生机、更无从谈起生产建设。

为此,他将工作重心全力放在水资源勘探、水利工程建设上。他放眼昆仑山脉、慕士塔格峰,紧盯叶尔羌河、小海子水库、哈拉玛水库以及千年古唐王渠等天然水土资源,精准研判水土分布、水系走向。

在喀什水利局的全力协助下,父亲带领水利技术团队日夜攻坚,短时间内完成了哈拉玛水库扩建、全师各连队渠系的勘探、设计与整体规划。

1966年3月8日,农三师万人誓师大会隆重召开,正式吹响“根治叶河,征服沙漠,发展生产,繁荣新疆”的攻坚号角,轰轰烈烈的叶河大会战全面打响。

1966年3月10日农三师党委召开叶河东岸开发誓师大会

彼时条件极度艰苦,没有大型机械、没有先进设备,数万军垦战士全靠人力攻坚。

大家肩挑背扛、手推土车、日夜奋战,硬生生在戈壁荒漠挖出千里渠系、扩建大型水库。

整场会战累计完成土石方824万余立方米,修建干支渠道236公里。扩建后的哈拉玛水库,坝长20公里、坝高8米、坝顶宽4米,蓄水面积达45平方公里,库容量近亿立方米,成为支撑农三师生产生活的核心水利枢纽。

这场全民攻坚的水利大会战,彻底解决了南疆垦区缺水难题,为农三师长远发展筑牢了水利根基,而父亲作为核心规划者、指挥者,全程参与设计施工、统筹调度,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开荒建设的几年里,父亲始终扎根一线、艰苦奋斗,带头传承兵团拓荒精神。

前线指挥部设在简陋的地窝子里,阴暗潮湿、风沙弥漫,他就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办公议事、统筹全局。为妥善解决垦区土地、水源两大核心难题,他常年往返麦盖提、赛力比亚、巴楚等地,主动对接地方政府沟通协调。

为增进民族团结、融洽地师关系,他牵头为赛力比亚修建电影院,以真心换真心,顺利解决了土地划拨、水源调配等关键问题,为师团场落地建设扫清了障碍。

那些年,父亲的足迹遍布南疆每一片荒原戈壁。他顶风沙、冒烈日,风餐露宿、日夜奔波,白天实地勘测地形、督查施工进度,深夜伏案研究技术方案、审核施工图纸、调度建设物资。

面对物资匮乏、环境恶劣的困境,他带头吃苦、以身作则:没有新鲜蔬菜,就伴着风沙啃碜牙的玉米糊糊;建房缺少木料,就带队深入原始森林伐木开荒;耕地缺少肥料,就深挖梧桐树下的腐殖土改良土质;生活缺少燃料,就远赴戈壁滩挖掘红柳根。

茫茫戈壁无路可行,父亲的车队开到哪里,哪里就踏出拓荒之路;荒芜荒原毫无生机,父亲的勘测标杆插在哪里,哪里就孕育新生希望。

在他的统筹带领下,大批转业军人、支边青年凝心聚力、攻坚克难,短短数年时间,农三师各个团场、连队全部定点落地、建成投产,亘古荒漠变成良田,戈壁荒原焕发生机。

父亲把所有时间、所有精力都奉献给了边疆建设,常年驻守荒原一线、奔波在外,我们子女常常数月见不到他的身影。他一心扑在工作上,连我们读几年级、学习情况如何都一无所知,旁人问起子女近况,他都要转头询问我们才能作答。他把全部温柔与担当给了边疆大地,却唯独亏欠了家人与自己。

可命运从未善待这位默默奉献的拓荒者。

正当父亲深耕基建、建功南疆之时,十年特殊时期来临,勤恳奉献二十年、扎根边疆无私付出的父亲,遭受了不公对待,被剥夺工作权利,非法隔离审查、囚禁长达十年。

1967年3月14日起,他在草湖接受长期专案审查,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与身心折磨。

即便身陷逆境、饱受委屈,父亲始终信念坚定、心怀坦荡,坚信党组织终会查明真相、公正裁决,从未动摇对党和国家的忠诚,从未磨灭建设边疆的初心。

1977 年之后,父亲得以恢复工作,当选为自治区政协第四届常委。但遗留的专案问题迟迟未能彻底了结,多年的身心摧残、积劳成疾,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

1981年4月28日凌晨,一生奉献、一生坚守的父亲,因突发心肌梗塞,经全力抢救无效,在他奋斗一生、深爱一生的石河子与世长辞,享年72岁。

1981年6月9日,自治区政协为父亲举办了隆重的追悼大会,自治区、兵团各级领导出席送别,他永远长眠于这片他倾尽一生守护、建设的西域山河。

2005年8月,在父亲离世二十四年后,国家为他颁发“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勋章,正式肯定了他早年在抗日战争时期的爱国功绩,让这位老革命者、老军垦的一生奉献得到了圆满认可。

历经十年磨难重获自由时,曾经魁梧健壮、步履矫健的父亲,早已身形孱弱、步履蹒跚,唯有心中的信仰与坚守始终滚烫如初。

他曾多次跟我们说起,被囚禁的十年里,他从未怨天尤人,始终相信党会纠正偏差、还原真相。

石河子是父亲人生转折的起点,是他挥洒血汗、深耕奋斗最久的热土,因此他晚年毅然选择定居石河子。只是遗憾的是,他倾尽一生心血开荒建设的戈壁新城,最终路网纵横、高楼林立、绿树成荫、繁花似锦,他却没能好好看一看这片繁华景象。

父亲生前留下遗愿,希望百年之后,骨灰撒入滋养边疆大地的玛纳斯河,让自己的魂魄永远守护这片他热爱、耕耘、奉献一生的土地。

一生淡泊、一生勤恳、一生赤诚的父亲,用半生戎马守护家国和平,用半生拓荒建设新疆山河。

他严谨务实、勤恳奉献的工作作风,朴素纯粹、宽厚正直的做人底色,忠诚担当、无私奉献的家国情怀,早已深深烙印在我们后辈心中,成为我们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

岁月无言,山河为证。如今天山南北良田万顷、瓜果飘香,石河子戈壁明珠熠熠生辉,南疆垦区生机盎然、繁荣兴盛,这片父亲用毕生心血浇灌的土地,早已不负先辈所愿、绽放万千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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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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