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心动的雪

早晨的天，是沉沉的铅灰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低低地压在人们的心上。推开门，一股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尘土与枯叶收敛的气味。我望了望那毫无缝隙、凝然不动的天空，心里那点渺茫的盼望，又悄悄地探出头来——该有一场雪了吧？

这丙午年的正月，眼看过了十四，若再不来，春气一动，便再无这般痛快淋漓的洁净了。去冬那两场敷衍似的薄雪，只在记忆里留下一点湿痕，实在达不到润物细无声的要求。这念头一起，便像颗种子落在心土里，虽不言说，却总在间隙里生长，叫我有些心不在焉，时时望向窗外那一片沉寂的天空。

将近十时，两眼迷茫的我，瞅向窗外的目光忽然有了些异样。那呆板的灰白里，仿佛透进了一丝莹润。急抬头望去——竟真有了！

起先几乎看不见，需得凝神屏息，才能发觉有那么三两点极小、极淡的白影，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飘飘忽忽，迟疑地，试探地，落下来。像是从一场大梦里最初醒来的几个音符，带着些怯生生的、不敢置信的欢喜。我的心，也跟着那一片雪花，悠悠地，安稳地，落到了实处。它终究是来了。

这怯生生的开场并未持续多久。那雪仿佛确认了人间的欢迎，霎时间便抛却了矜持，畅畅快快地飞舞起来。先前的碎玉，化作了漫天的鹅绒，密密的，绵绵的，从望不见尽头的苍穹深处，无穷无尽地倾洒下来。它们不像雨，有那贯地的急弦；它们是斜斜地、悠悠地旋着舞，每一片都自成一片花朵，带着静谧的欢欣。落在窗棂，瞬间便化作一点沁凉的湿意，那精巧的六出花纹，还来不及细看，就只余下一句冰清的、无言的问候了。

远望出去，长城那蜿蜒的脊线，最先模糊了轮廓，像一轴年代久远的水墨，被潮润的云气慢慢润开。山脚的村落，升起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刚一露头，就被这无边的、静默的飞动所融化、所吸纳了。万籁俱寂，唯有这雪落的“沙沙”声，极轻，又极充实，是天地间唯一的、安详的脉搏。

待到午后，雪势渐收，一个崭新的、静置的世界，便全然铺展开来。

我掩上门，走入原野的雪白。初春的地面虽已有些回温，但竟还留下一层积雪，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脆响，随即陷下一个温软的窝，这声音与触感，是春日最诚实的语言。

举目四望，那连绵的燕山，此刻真成了唐代巨匠笔下的雪景图，所有的嶙峋、所有的沟壑，都被一只匀净的巨手抹平了，只剩下圆润而磅礴的起伏，在午后微明的天光下，流转着青白交织的、瓷器般的光泽。

长城就在不远的高处。平日里那份阅尽沧桑的苍褐与沉郁，此刻被白雪一衬，竟显出几分意外的温存与年轻。城垣与敌楼戴上了厚厚的绒冠，垛口像敷了粉，那磅礴的巨龙静静地蛰伏着，仿佛沉入了一个关于金戈铁马与寂寂边月的、亘古的长梦。

这动与静，这雄浑与温柔，在此刻达到了奇妙的和谐。

最可玩味的，还是那满山的树。油松是墨绿的，枝干遒劲，此刻每一条松针都托住了一簇雪，累累的，像是瞬间开满了银白的绒花，沉甸甸地低垂着，透出下面愈显凝重的绿意来，绿白相间，庄重而华美。而坡上那些落了叶的板栗树，又是另一番风致。黝黑曲折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着，每一道细枝都匀匀地裹了雪，清晰如工笔的白描，在青灰的天幕上，勾勒出无数疏密有致、素雅无比的线条。风是极少的，偶有一丝，便惹得某处枝头的雪，“噗”地一声轻响，滑落下一小团来，在树下砸出一个浅浅的坑，那声响，反教这寂静显得更圆满了。

信步走到村口，家家户户的窗子，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在那洁白的素笺上，点染出一个又一个温馨的方格。

更有性急的孩童，穿得圆滚滚的，在村中的空地上堆起一个歪斜却可爱的雪人，脸上写满了春的笑意。

一位老人坐在自家门槛内，捧着瓷碗，呷着热茶，脸上是见惯风霜后的平淡与满足。

这雪，于他，或许只是一季庄重的封存，预示着泥土下蓄势的生机；于那孩童，却是一整个晶莹欢腾的童话世界了。

我立在原地，寒气渐渐浸透衣衫，心里却是一片温润的安然。这便是北国的雪了，它来得磅礴，静得庄严，不仅能覆盖山川，似乎也能涤荡尘嚣，让忙碌的、纷杂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变得空白而富足。

明日便是元宵，想来山下的市镇，已预备起各样的花灯与汤圆了。而这山中的雪，恰似天地为这佳节先行铺就的一袭素毯，清冷之下，蕴藏着人间团圆的无限暖意。

暮色，便在这时，像滴入清水中的淡墨，一丝丝地洇染开来。雪地的白光，与天际的灰蓝，交融成一种朦胧而神秘的色调。该回去了。我转身，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通向那盏为我亮着的、橘色的窗。我知道，明朝雪霁，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长城之巅时，那必是晶莹万点，璀璨生辉，又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清白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