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银行该不该存在"从第一合众国银行的成立开始，就成了美国政治里一个吵不完的问题，但是毫无疑问美国建国之初有了中央银行。

1791年7月4日，在美国的独立日，第一合众国银行募股在费城开始。几个小时之内，八百万的份额被超额认购了一百六十万。一家还没开门营业的银行，在一天之内卖完了。

同年12月12日，银行正式开门。总行在费城木匠厅（Carpenters' Hall），两年后搬进第三街银行自己的楼。随后银行在波士顿、纽约、巴尔的摩、查尔斯顿、萨凡纳、诺福克、华盛顿以及南部兴起的新奥尔良建设了分行。

然后没多久，这家银行的募股以及随后的一系列动作造成了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和第二次金融恐慌。

1791年8月：一场被忘掉的泡沫

1792年那场恐慌，不是第一场。第一场比它早七个月，也猛得多。只是后来大家忘了它的发生。

这次第一合众国银行募股，卖的不是股票本身，是认购凭证。你先交25美元硬币，拿到一张纸，这张纸证明你有权按面值买下一股四百美元的股票，余款分两年交清。放在现在来看，当年卖的是一张25美分面值的期权，二十五美元撬动四百美元，等于十六倍杠杆，而且不需要任何抵押。

7月4日那天，八百万的份额被抢空。没抢到的人，转去二级市场买凭证。凭证的价格开始涨：7月底就翻了一倍，8月初继续往上蹿。

到8月11日，纽约的报价是买价二百六十四、卖价二百八十。二十五美元的东西，涨过十倍。 同一晚，费城报到三百以上。

六厘券（6-percent bond），这种年利率为6%的政府债券跟着一起涨。因为大家迟早要拿国债去缴股本，国债本身就成了抢手货。募股那天六厘券在九十，八月十三日费城报到一百一十二点五。

金融产品涨到一定程度就是一路狂崩。

8月12日，波士顿的凭证还有二百三十；8月14日，一百一十二——两天腰斩。8月16日，纽约落回一百五十四到一百五十九，费城落回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三十七。8月17日，六厘券跌回一百。

六个星期，美国走完了它历史上的第一个资产泡沫形成到破裂的完整周期。

汉密尔顿的反应很快。

8月15日，纽约那边给他报信的当天，他召集了偿债基金委员会，要求在费城和纽约的公开市场买入三十万到四十万美元的国债，并设下限价：六厘券不超过一百，三厘券不超过六十，递延券不超过六十二点五。

委员会一共五个人：副总统亚当斯、国务卿杰斐逊、司法部长伦道夫、首席大法官杰伊，加他自己。那天到场三个，亚当斯和杰伊缺席。杰斐逊在决议上签了字。

两天后，八月十七日，汉密尔顿给纽约州的参议员、兼纽约银行董事鲁弗斯·金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我认为是理解这个人的钥匙：

一个与我的操作相关的泡沫，是我必须畏惧的所有敌人当中，最可怕的一个。

纽约那边的执行，交给了1784年自己参与创办的纽约银行。他给出纳威廉·西顿的授权是十五万美元。同时在私信里叮嘱了一句极有意思的话：偿债基金法要求购买必须"公开"进行，所以得让人知道这是替合众国买的；但"最好不要有任何不必要的展示，免得把预期抬到实现不了的高度"。

汉密尔顿在做两件现在大家非常熟悉的事情：中央银行的公开市场操做与前瞻性指引。

此时杰斐逊对于这种风潮非常反感，他给朋友的信中写道：

股票和认购凭证是唯一的国内话题……船只闲泊在码头，建筑停了工，资本从商业、制造业、艺术和农业里被抽出来，拿去赌博。

到9月时，这场风波结束了，看上去一切走向正常。但是金融市场的问题在于利润会驱使其中的人毫无顾忌，如果参与其中的人恰好是一个知道很多信息的人，那么就会更加的恐怖。

而偏偏汉密尔顿创造出用国债支付银行资本金的方式，使得银行市场和国债市场某种意义上被打通。此时国债是当时唯一能大规模交易的证券，此时一个市场出现问题，另一个市场也会联动，国债市场和银行业绑在了一起。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他知道内幕信息，至少是让所有人以为他知道内幕信息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这个人真的存在，他叫威廉·杜尔，是汉密尔顿的老朋友，以及美国前财政部助理部长。

一七九二年：建国后第一场崩盘

威廉·杜尔。 1743年生于英国德文郡，父亲是安提瓜岛的种植园主，读过伊顿公学；给克莱夫勋爵当过副官，去过印度；大陆会议代表，《邦联条例》的签署人之一；纽约州参议员；1789年出任财政部助理部长。他是汉密尔顿的朋友，也是他多年的同僚。

但是，1790年他辞去财政部职务。目前能确认的是他在任上就利用职务之便买卖证券，被发觉之后主动辞职。

但是辞职之时他还兼着一个更要紧的差事。1791年汉密尔顿推动成立"促进实用制造业协会"（Society for Establishing Useful Manufactures），在新泽西帕塞伊克河的大瀑布边建厂，也就是后来的帕特森城。汉密尔顿请杜尔当这个协会的总管兼首席推销员，杜尔替协会募到了五十万美元。

但是他从协会的金库里取走了二十九万两千美元，用于自己的投资。

汉密尔顿把自己最看重的一个国家项目，交给了一个正在挪用它的公款去赌博的人。

当时的合众国银行股票价格和六厘券确实在一路上涨：1791年10月26日五百二十四，12月17日回落到五百二十八，1792年1月4日冲到七百一十二。六厘券则从1791年12月底的一百一十，涨到1月中一百二十五，3月初摸到一百二十六点二五。

杜尔买这些用的是"时间购买"，也就是先支付保证金，等价格涨上来再补。当时还没有系统的股票期货概念，但是他做的正是这种金融操作。与此同时，他还大量地从纽约各界借款来参与金融操作，甚至传说有一个妓院的老鸨，把钱藏在那些用旧了的床垫里借给他。

但是，有他这种在市场中做多的，就一定有做空的。跟他对赌的另一边，姓利文斯顿。沃尔特·利文斯顿借了二十万三千美元给他，同时又知道价格一旦下跌自己会赚。而利文斯顿家族另外几个人手里攥着大量银行股，他们希望股价下跌而不是继续上涨，以免自己卖出的股票价格上涨让杜尔获利。

随后利文斯顿家族为了让价格下跌，他们开始从银行里把金币银币提出来，并且引发了一次大规模银行抽水。金银币被提走，银行的准备金就薄了，只能收贷；收贷一起，借钱投机的人就只剩一条路，抛售资产。

从1791年12月29日到1792年3月9日这三个月时间里，第一合众国银行的硬币储备从70.6万美元降低到24.4万美元，银行不得不减少贴现与贷款。此时信贷紧缩直接导致金融市场崩溃。

而这场金融踩踏正是汉密尔顿带来的，他写了三封信：

3月2日，汉密尔顿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是时候了。必须在诚实的人与骗子之间、在体面的股票持有者和证券从业者与毫无原则的赌徒之间，划出一条界线。

3月9日，杜尔资金链断裂，无法继续还款。

3月14日，汉密尔顿给杜尔写了一封信。没有追债，也没有骂人：

3月14日，汉密尔顿给杜尔写了一封信。没有追债，也没有骂人：

3月14日，汉密尔顿给杜尔写了一封信。没有追债，也没有骂人：

以坚毅和荣誉行事。如果你不能合理地指望一个有利的脱身，就不要陷得更深。要有勇气彻底停下来。

杜尔并没有停下来，他也停不下来了。3月22日，他给利文斯顿写信："我现在已经从敌人手里安全了，我感觉到我心的纯洁，我蔑视全世界。"

第二天，他进了债务人监狱。

同一天，汉密尔顿给他写了第二封信，替他把债权人排了序：

先还的，是那些出于对他个人名誉的信任、借钱给他而并不参与他那些操作的朋友；其次是公共机构，尤其是那个制造业协会。他特意写道，"公共利益与我的名誉，在这件事上关系重大"。再次是已经实际交货的买方；最后，才是"高利贷那一族"。

在写到高利贷者时候，他还专门问了一句

这些人是女人、无知的人，还是孤儿的受托人？

杜尔的倒闭引发了华尔街地震。第二天，纽约那个小小的金融圈里有二十五家商号宣告破产。沃尔特·利文斯顿宣布自己也倒闭了，此前几天他挨家挨户保证自己还有偿付能力。麦克姆在4月初破产，一起进了监狱。

杰斐逊计算了这次风波的损失，大概有五百万美元，相当于当时纽约全部房地产的价值。

等风潮已起，汉密尔顿出手了。

他动用的是偿债基金委员会。3月21日开会，杰伊缺席，委员会在"政府能否入市购买"这个问题上僵住了。杰斐逊反对。伦道夫起初也反对。

3月25日，他直接给纽约银行的威廉·西顿写信——那天是星期天。信里说：如果六厘券跌破面值，你可以代表合众国买入，最多五万美元；但先不要声明你是替谁在买，因为虽然受托人在这一原则上的购买没有分歧，事情"还没有正式安排"，而且"今天是星期天"。

此时财政部长在没有正式程序之前利用一家私人银行进场进行市场操作。

到3月26日，伦道夫转向了汉密尔顿。只剩杰斐逊一人持异议，委员会正式授权以不超过十万美元入市买入六厘券。

随后汉密尔顿为随后世界上的中央银行表演出了应对金融危机时的操作范式：

• 请各家银行继续放贷给欠关税的商人，并承诺财政部三个月内不抽走存款；
• 指示各口岸海关关员，可以按"等同现金"的条件接受第一合众国银行的三十天期票据；
• 请纽约银行充当救火队，由财政部兜底，承诺必要时接手其抵押品（上限五十万美元）；
• 最关键的一条：他让银行把抵押放款利率从六厘提到七厘，用惩罚性高利率，保证钱流向真正救得活的人。

这就是标准的中央银行市场操作：优质抵押品、惩罚性利率、自由放贷、央行当最后借款人。

在汉密尔顿看来，只要这些机构保持健全，就绝不会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公共灾难。他赌赢了。4月，恐慌平息。

这套动作，比亨利·桑顿早十年，比沃尔特·巴杰特写《伦巴第街》早八十一年。到今天，它还是全球央行处理恐慌的标准动作。

一百一十五年后的1907年，美国又一次崩盘。那时候美国还没有中央银行，于是 J.P. 摩根把自己关在曼哈顿的私人图书馆里，锁上门，让全纽约最有钱的几十个人坐在他对面，逼他们签字出钱救市。他做的事，和1792年的汉密尔顿一模一样。

只不过到那一次，坐在主位上的已经不是一个财政部长，是一个私人银行家。这笔账，我们后面讲摩根的时候再算。

恐慌过去了。但华尔街上有件事没人处理：，接下来该怎么交易？

梧桐树下

1792年3月，也就是杜尔进监狱的那个月，纽约二十四位有头有脸的商人，在科尔斯旅馆（Corre's Hotel）秘密碰了头。他们要商量的事很实际：这条街上的生意，得有个规矩。

之所以是秘密碰头，是因为这个规矩不太方便明说，本质上他们的共识就是二十四个人合谋定价。

两个月后，5月17日，他们签下一份文件。内容只有两条：佣金不得低于四分之一厘（0.25%）；只与彼此交易。

吾等，作为公开证券的买卖经纪商，在此庄严承诺并向彼此保证：自今日起，不以低于四分之一厘（按硬币价值计）的佣金，为任何人买卖任何种类的公共证券；并在磋商中给予彼此优先权。1792年5月17日，于纽约。

"We the Subscribers, Brokers for the Purchase and Sale of the Public Stock, do hereby solemnly promise and pledge ourselves to each other, that we will not buy or sell from this day for any person whatsoever, any kind of Public Stock, at less than one quarter per cent Commission on the Specie value and that we will give preference to each other in our Negotiations. In Testimony whereof we have set our hands this 17th day of May at New York, 1792."

民间传说这二十四个人是在华尔街六十八号的一棵梧桐树下签的字，于是叫《梧桐树协议》。但准确来说，那棵树是他们平日的聚集地，协议的名字来自那棵树，签署并不在树下，那棵树太小了他们挤不下。

签字的二十四个人，名字大多今天还留在曼哈顿的路牌上。列几个：伦纳德·布利克（Leonard Bleecker），华尔街十六号——布利克街是他家留下的；休·史密斯（Hugh Smith），登记的地址直接就是"唐提咖啡屋"；以撒·戈麦斯（Isaac M. Gomez）、伯纳德·哈特（Bernard Hart）、伊弗雷姆·哈特（Ephraim Hart）——犹太经纪人；"罗宾逊与哈茨霍恩""萨顿与哈迪""阿姆斯特朗与巴恩沃尔"已经是合伙商号。

所以这份文件实际上建立起的是一个私人俱乐部——纽约证券交易所。 纽交所在之后一百多年里一直是会员制，席位限额，只对会员开放，外人不得入场。1868年起，席位成为可以转让的财产，总数限额一千三百六十六个。从那天起，"能在这儿交易"本身就是一件可以买卖的资产。 直到2006年4月，它才与一家叫 Archipelago 的电子交易所合并上市，席位折算成股票，代码 NYX。

而《经济学人》杂志的金融市场专栏就叫 "Buttonwood"。

梧桐树下

顺带拆一个在中文世界流传很广的说法。

有一种叙事说：第一合众国银行的大股东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和英格兰银行；1811年续期失败后，内森·罗斯柴尔德放话"要么批准续期，要么美国将陷于一场最灾难性的战争"，还指示英国"把美国人打回殖民地状态"；于是有了 1812年战争。

这个说法经不起查。那两句"罗斯柴尔德的话"，在英文史料里找不到出处，连最卖力传播它的文章也自承"未经证实"；所谓"汉密尔顿娶进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引证，翻到那本1910年的传记，里面一个字都没提过罗斯柴尔德。

到1811年，确实有很高比例的股份（常见说法约七成）在海外投资者手里，而外国股东被明令禁止选举董事。在我们这个系列文章中，美国的发展一直以来大量依赖海外投资者的资金，但是对于海外干涉问题有超越历史的警觉。所以"银行受外国人控制"这句指控，在当年制度设计中就已经被美国的政策只盯着规避了。

而汉密尔顿本人，1804年7月11日在新泽西的威霍肯与阿龙·伯尔决斗，中枪，次日去世。

伯尔是谁？后来杰斐逊的副总统。1799年，他在纽约搞了个"曼哈顿自来水公司"。这家名义上是给曼哈顿供水的，章程里却夹带了一条，允许公司把多余资本用于银行业务。他要的是一个银行牌照，但汉密尔顿阵营把持着纽约的银行，正经申请拿不到，他就绕道从"自来水"里偷了一个。

那家公司叫曼哈顿银行公司。1955年与大通国民银行合并，后来一路演化——今天叫摩根大通。

一个死在伯尔枪下的人的金融遗产，和那个枪杀他的人的银行，最后合并在了一个招牌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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