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1年,汉武帝得到了一首新歌。歌词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在炫耀一场用命换来的买卖:“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 为了这几匹“天马”,他派李广利两次远征大宛,第一次败归,第二次围城四十多天,断了城里的水源,大宛贵族杀了自己的王,献出三千匹马,汉军才撤。
这首诗叫《西极天马歌》。汉武帝歌里唱的“天马”,每一匹的草料里都掺着一座西域小国的血。 中国古代名马的故事,从来不是“英雄配好马”的浪漫段子。它是驿道上的蹄铁声、是相马经里的骨相口诀、是皇帝仪仗里按毛色排好的队列、是陵墓前被刻成石头的战功清单。
这篇文章要讲的,就是那些被起了名字的马。名字不是给马起的,是给人看的。 每一匹名马的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一场需要被纪念的仗,或者一个需要被证明的合法性。

中国最早的一批“名马”,出现在《穆天子传》里。
周穆王有八匹骏马,名字分别是: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这八个名字听起来古奥,拆开看却很朴素:赤骥是火红色的,盗骊是纯黑色的,白义是纯白色的,渠黄是鹅黄色的,华骝是红身黑鬃黑尾的。八骏的命名逻辑,是毛色。 古人注得也直白:“八骏皆因其毛色以为名号耳”。
这不是“给宠物起名字”的思路。这是一套识别系统。 一个马队有八匹马,毛色是最直观的区分标志。赤色的那匹、黑色的那匹、白色的那匹——在车队调度、仪仗排列、战场传令的时候,喊一声“赤骥”,所有人立刻知道是哪一匹。名字的功能是效率,不是抒情。
八骏的“名”,还捆绑着一个更大的叙事。造父为周穆王驾驭这八匹马拉的车,西巡昆仑,见了西王母,“乐而忘归”。马的名字被记住,不是因为马本身,是因为它们拉着一辆“天子西巡”的车,参与了一场被写进典籍的远行。没有那个远行,八匹马只是八匹马。有了那个远行,八匹马就成了“天子威仪抵达远方”的证据。
周穆王之后,秦始皇也有一组名马。
崔豹《古今注》记得很清楚:秦始皇有七匹名马,一曰追风,二曰白兔,三曰蹑景,四曰追电,五曰飞翮,六曰铜雀,七曰晨凫。七个名字里,至少有四个和速度有关:追风、蹑景、追电、飞翮。追风是追上风,蹑景是踩住影子,追电是赶上闪电,飞翮是翅膀飞起来。这不是在给马起名字,这是在给“快”这个字找四种说法。
秦始皇为什么需要“快”?
统一六国之后,帝国的疆域从关中铺到了燕齐和吴楚。一个这么大的国家,皇帝的命令从咸阳发出去,到最远的郡要多久? 修驰道、车同轨,这些都是为了让“中心”能够更快地摸到“边缘”。七骏的名字,是驰道系统的文学版广告。 马跑得越快,皇帝的手就伸得越远。七匹骏马的名字,本质上是在向天下宣告:这个帝国,连马都是为速度而生的。
还有一匹马,项羽的乌骓。乌骓的记载比秦始皇七骏朴素得多,但分量更重。《史记·项羽本纪》只写了一句“骏马名骓,常骑之”。垓下被围,项羽悲歌“时不利兮骓不逝”。到乌江边,他把马送给亭长,乌骓“不肯上船,跳江而死”。秦始皇的七骏没有留下任何“性格”,乌骓留下了。 因为乌骓被写进了一个人的死亡叙事里。马的名字能活多久,不取决于马跑得多快,取决于骑马的那个人,最后做了什么。

如果说乌骓是“跟着主人一起死”,那赤兔(赤菟)就是“被主人当成道具用”。
正史里的赤菟,极其简短。《三国志·吕布传》只有五个字:“布有良马曰赤菟” ;《后汉书·吕布传》多了一句“能驰城飞堑”;《曹瞒传》里有一句时人语:“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菟”。这三条记载指向同一件事:赤菟是吕布的马。 正史没有写它后来跟了关羽,没有写它绝食而死,没有写它“日行千里”。
“赤菟”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文字问题。 菟不是兔。菟在古汉语里可以指老虎(於菟),也可以指一种草本植物。有学者认为“赤菟”的意思是“像红色的老虎一样凶猛”,也有相马经认为“兔头”是良马的标准之一,马鼻子以上微微突出,像兔子的头。不管哪一种解释,“赤菟”都不是“红色的兔子”,它指向的是一种凶猛的、有攻击性的良马。
关羽骑赤菟、赤菟绝食殉主,是《三国演义》的创造。演义需要一个“忠义的坐骑”来配“忠义的武将”,于是赤菟从吕布的遗物,变成了关羽的搭档。 正史里吕布死後,赤菟的记载就断了。一匹马的“后半生”,是被说书人续上的。续上的部分,比正史里那五个字传播得更广。

汉武帝的汗血马,是名马史上最昂贵的一笔交易。
事情的起点是张骞。张骞从西域回来,告诉汉武帝:大宛有“善马”,出汗如血,是天马的后代。汉武帝先礼后兵,派使者带着千金和金马去换,大宛王不肯,汉使被攻杀。然后就是战争。
太初元年,李广利第一次伐大宛,败归。太初三年,再次出征,“前后十余万人”,围大宛城四十多日,断了城里的水源。大宛贵族杀王,献马三千匹,汉军立了一个亲汉的贵族为王,撤军。三千匹马,是用十余万人的远征、数年的后勤和一场围城换来的。
汉武帝得到马之后,写了两首歌。先得乌孙马,叫“天马”;后来得了大宛汗血马,更壮,于是把乌孙马改叫“西极马”,把大宛马专称“天马”。“天马”这个名字,不是马自己挣来的,是皇帝分配的。 分配名字的权力,就是分配“祥瑞”的权力。天马从西极来,意味着“有德”的皇帝感应到了远方。那三千匹马的草料账,被一首歌盖住了。
唐代把“名马纪念”做到了极致。
贞观十年,李世民下诏,把自己征战骑过的六匹战马刻成石屏,列在昭陵北阙。六匹马各有名字:特勒骠、青骓、什伐赤、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每一匹对应一场战役,每一匹身上都带着箭伤。
飒露紫在洛阳决战中胸前中箭,丘行恭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自己牵着飒露紫拔箭。拳毛騧在洺水之战中“身中九箭而亡”。什伐赤在虎牢关之战中“身中五箭”,青骓也“身中五箭”。这些箭伤不是装饰,它们是战功的收据。
李世民给每一匹马都写了赞词。特勒骠的赞词是“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赞词刻在石头上,石头立在皇帝的陵墓前。 马的名字、马的伤、马的赞词,三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战功证明”。马不能说话,石头替它说。石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李世民说。

名马之所以能成为名马,前提是有人能把它从一群马里认出来。
中国古代的相马术,是一套极其具体的骨相学。马王堆汉墓帛书《相马经》把相马的要领概括为“得兔与狐,鸟与鱼,得此四物,毋相其余”。意思是,一匹好马的头要像兔头,肩膀要像狐狸的肩膀,眼睛要像鸟的眼睛,躯体要像鱼的身体。“兔头”后来成了“赤菟”名字来源的一种解释:马鼻子以上微微突出,像兔子的头,是良马的标准之一。
《相马经》还列了“三羸五驽”:大头小颈是一羸,弱脊大腹是二羸,小颈大蹄是三羸;大头缓耳是一驽,大胳短胁是四驽,浅髋薄髀是五驽。一匹马是不是“名马”,不看它跑起来好不好看,看它的头、颈、脊、腹、蹄、髋、髀,每一个部位都有对应的标准。 相马的人不骑马,他看骨相。名马的第一道门槛,是在被骑之前,先被“看”对。
汉武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铜马法献上,汉武帝下诏立在鲁班门外,改门名为“金马门”。东汉马援又从交趾带回铜鼓,铸成铜马式,作为“名马”的标准器。“名马”不仅被认出来,还被做成了标准件。 一匹真实的马,要符合一具铜铸的模型,才配得上“良马”的标签。
那些被写进史书的“名马”,大部分不是中原土生土长的。
乌骓被考证为河曲马,产于甘肃、青海、四川交界处,毛色以黑、青为主,高大健壮,负重能力强。蒙古马是中国最古老的马种之一,体格不大,但生命力极强。哈萨克马生活在伊犁一带,汉代称为乌孙马,唐代每年引进十万余匹,西北地区的马大多带有哈萨克马的血统。西南马体型小,但耐粗饲、善走山路。
名马的名字,是“个体”的名字。本土马种的名字,是“群体”的名字。 乌骓、赤菟、飒露紫,每一匹都有独立的传记。河曲马、蒙古马、哈萨克马,是整个马种在支撑着那些传记的底色。没有这些“群体”在驿道上、在农田里、在运输线上日复一日地跑,那些“个体”的名马连草料都运不到前线。 名马的光环,照不到它们身上。
唐代的诗人,把“名马”从战场和陵墓里拉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句子里。
杜甫写《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他写的是大宛马,骨相棱角分明,瘦而有神,“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杜甫写马,写的是一种“瘦而硬”的气质。 他一生颠沛,看到的马大多是瘦马、病马、老马。他赞美的那匹“锋棱瘦骨”的马,是他自己没能成为的那种人。
李贺写《马诗二十三首》,第一首只有四句:“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这匹马瘦到可以“敲”,但敲出来的声音是铜声。 瘦是外表,铜是内质。李贺一辈子没有上过战场,他写的马,是一匹被挂在墙上的、敲得出金属声的马。杜甫的马还能“横行”,李贺的马只能“发声”。
诗里的名马,不再是某一个人的坐骑。它们变成了诗人自己的骨头。 马的名字被抽掉了,剩下的是“瘦”“硬”“铜声”“万里”。名马从史料变成了意象,从“它是什么”变成了“它让我想起了什么”。

从周穆王的八匹毛色马,到秦始皇的七匹速度马,到项羽的乌骓、吕布的赤菟,到汉武帝用战争换来的天马,到李世民刻在石头上的六骏——名马的名字换了一轮又一轮,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从来没有换过。
周穆王的八骏,名字是毛色,底色是“天子能到多远”。秦始皇的七骏,名字是速度,底色是“帝国能抓多紧”。汉武帝的天马,名字是“祥瑞”,底色是十余万人的远征和三千匹马的交易。昭陵六骏,名字是战功,底色是箭伤和赞词。每一匹被记住的马,都是某一种权力的脚注。
那些没有被记住的马,在驿道上跑,在田里拉犁,在运粮的车辕里低着头。它们没有名字,没有赞词,没有石像。名马的故事之所以好听,是因为它把“马”从“大量消耗品”里拎了出来,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但拎出来之后,剩下的那些,才是这个国家真正在用的马。
汉武帝的《西极天马歌》最后唱的是“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那三千匹天马从大宛走到长安的路上,每一匹都驮着一句“四夷服”。 马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知道这句话意思的人,骑在马上。
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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