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南通籍著名画家、钢版雕刻艺术家赵启明用3个星期时间,精心创作的素描画稿《高楚秋和张謇追悼会》收工。

高楚秋和张謇追悼会 赵启明画
高楚秋,近代南通实业家,本名高湘,字楚秋,祖籍安徽贵池。他是张謇的追随者,曾任通崇海泰总商会副会长。因为他在南通商界的影响力,在100年前的张謇追悼大会上,他代表社会各界诵读“啬公略史”。

高楚秋(居中)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一个影像
虽然创办过紫琅照相馆,但是令人遗憾的是,高楚秋自己留下的照片极少。我费尽周折才找到一张他和家人的合影,却影像模糊。于是,我向一直研究张謇、创作过37幅《张謇朋友圈》的赵启明老师求援,请他还原这一页历史。
老画家还原追悼会盛况
1926年10月29日,一个载入南通史册的日子。
举世瞩目的张謇追悼大会,在南通第一公共体育场举办,距今整整100年光阴。体育场位于南通城南段家坝外,是张謇1918年为开展民众体育运动建造的体育场所。
上午9时整,赞礼员“摇铃”,宣布追悼大会开始,“次升礼炮17响,又次奏哀乐”。56岁的追悼大会筹备处副主任高楚秋宣读“啬公略史”。接着,全场高唱“南通各界追悼张啬公歌”,张謇三哥张詧代表张家人致答谢词。

这场张謇先生辞世65天后举办的追悼大会,牵动无数海内外人士的视线。南通县政府下令全县“一律下半旗志哀”,并禁屠一日。时隔两个多月,南通再次笼罩在沉痛悼念的氛围里。这个万人出动、全场素色的场面,非常震撼。
本月初,83岁的钢版雕刻家赵启明在儿子赵樯陪同下,专程来通体验生活,深入研究高楚秋事业版图,反复打磨细节,精心绘制了一幅《高楚秋和张謇追悼会》,把我们的思绪拉到100年前那个清冷的上午。

赵启明是第五套人民币10元纸币背面《长江三峡》图案的雕刻者,这张钞票曾在世界货币会议上被评为“国际最精美钞票”。6年前,赵启明曾创作37幅《张謇朋友圈》素描画像捐赠给张謇纪念馆。赵樯曾设计熊猫金币、奥运金币等。
高楚秋的实业版图
濠河两岸,运河之畔,张謇的实业版图里,藏着一位儒雅的安徽籍商人——高楚秋。
高楚秋生于1870年,3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他一路流浪来到南通,把仅有的首饰变卖,在市南门外去狼山朝香的要道口开了一爿小店。高楚秋有经商天赋,采用40多种中草药为原料制香,一香成名。他苦心经营,把小店慢慢发展成稍具规模的香烛铺,店号“高隆吉”。
上个世纪之交的南通,随着张謇在唐闸河西陶朱坝创办的纱厂渐入佳境,南通竹木行业渐趋繁荣。至1936年高楚秋去世前,唐闸镇拥有元泰隆等6家竹行、大通源等三大木行,专为周边地区供应竹木。其中,元泰隆竹行规模最大,每年放竹筏40吨左右,建有3个露天堆场仓库,产品覆盖通海地区。
1914年,河北牙医罗鑫泉在张謇的鼎力帮助下,在当时的模范马路开了二吾照相馆。1922年张謇七十大寿,罗鑫泉专门做了一本《南通特别风景图册》,用122张照片,把张謇所有事业全收了进去。张謇1926年离世后,二吾照相馆淡出人们的视线。1929年,高楚秋接棒,和罗鑫泉三弟罗叔云等友人,在今天的环城南路一带,创办紫琅照相馆,接续南通光影文脉,继续记录“中国近代第一城”的风云。
高楚秋不只是个生意人,还是一位有浓烈社会责任心的实业家。1926年7月,他担任苏商联会副议长;1927年2月,又出任南通红十字会副议长。
1925年,高楚秋赴京出席全国商会联合会,斡旋土布免税、拒绝沪海关补加税区等案,直接推动包括南通关庄布在内的土布产业发展,完善了南通土布从生产到外销的流通网络,让南通土布低成本优势得到充分释放。


10月5日下午,我陪同赵启明、赵樯父子在唐闸寻找张謇和高楚秋的足迹时,依然可以感受到当年这个“蕞尔小邦”带给世界的震撼。河东北路益群堆栈旧址,那栋中西合璧的仓储式建筑,静静伫立在古老的通扬运河畔,与热闹的北市景区隔河相望,虽饱经沧桑却依旧华丽。高楚秋在高岸街置产,又到对岸置业,与张謇共享一条运河带来的水运红利。
一条港闸河,将张謇亲手筑造的高岸街,与实业同道高楚秋的产业,连在了同一个近代工业的棋局里。一街一岸,隔河相望,共同撑起唐闸的市井与实业。
高楚秋的人文情怀
和张謇一样,高楚秋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复合型人才。
1919年是张謇“最文艺”的一年。这一年,他创办了更俗剧场、伶工学社和中影股份,“最文艺”的孙女张柔武也在这年春天出生。
高楚秋没有成为大生纱厂的股东,却成为伶工学社校董和更俗剧场董事。1919年6月30日《申报》刊登了一则消息:通绅张啬庵投资5万元创办优伶学校及规模较大之剧场各一所,已物色高楚秋为校董。
这位出身贫寒、靠个人奋斗获得成功的儒商,思想开明,乐于接受新式学堂教育。为解决女孩子上学问题,1905年,高楚秋和几位同道在通州城南马家巷口,创办了私立明义女子初等小学,后改为南街小学。
高楚秋和鲁迅先生的挚友内山完造有过往来。1924年4月20日,内山完造、全井贞寿、川边英之助等59位日籍人士,以及智利国驻沪领事爱夏氏一行参访南通,高楚秋代表南通各界团体致欢迎词。那天,张謇张詧兄弟亲临现场演说,整个外事活动盛况空前。
各领风骚的第二代
在高岸后街26-4号内,有个高家大院,占地10余亩,3套房屋90余间,始建于清末民初,为典型的近代商居建筑群。高楚秋的夫人齐氏善于治家,他们与五儿两女就住在这里。

高家五子登科,分别取名“伯仲叔季敬”。长子高伯强,秉承家业,不幸英年早逝。次子高仲明也在家族企业任职。三子高叔良早年与美术大师徐悲鸿亦师亦友,他管理家族企业,直至解放后的公私合营时期为止。四子高季和先后就读于南通学院纺织科和金陵大学农艺系,新中国成立后在华东纺织工学院任教。五子高敬五,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曾在上海闸北区肺结核防治中心当所长。
高楚秋的大闺女高梓是中国近代体育教育家,小女儿高棪是金陵大学教授。高楚秋虽然传统,但没有让两个女儿裹脚,让她们用一双天足走向社会。他给女儿取的都是单名,皆从木旁,寄托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宏愿。
高梓早年毕业于南通女子师范学校,和南通近代知名教育家、女师老校长范北强同窗,后来考取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又去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留学深造,先后任教于国立山东大学和国立中央大学。
据南通群英馆陈列部主任汤建介绍,高梓对体育的浓厚兴趣是在女师时打下的。1929年2月结婚,梁思成、徐志摩、林徽因、陈寅恪等社会名流前来祝贺。值得一提的是,高梓夫妇还成就了陈寅恪、唐筼的旷世情缘。1997年,高梓在台北逝世,享年96岁。
高梓去世4年后,妹妹高棪也走了。至此,高家第二代烟消云散。
诗书礼乐传几代
想当年,高家在通城南门外是颇具影响力的富户,从店铺旁的大门进去,大门上镌刻的是“诗礼传家”,二门上贴的是“忠厚传家”,高家逐渐由商贾之家转化为诗礼之家。
高楚秋的五子两女瓜瓞绵绵。高家第三代有22人,第四代45人,第五代38人,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其中有建筑学家、气象学家,也有科学家、企业家、医学家、教育家、舞蹈家等。由于历史的遮蔽,一个甲子以来,高楚秋子孙鲜有互动。
2024年2月,高楚秋三房后代唐斌斌探望年届九旬的舅舅高念伯,墙上悬挂的外公高叔良旧照映入眼帘。听舅舅讲高家陈年往事时,她蓦然萌生心愿:寻访高楚秋散居各地、杳无音信的后裔,同时挖掘搜集史料,还原先辈真实的历史面貌。
自早春至暮春,唐斌斌多次赴市图书馆和档案馆钩沉旧档,考证梳理高楚秋生平事迹,重现先辈在南通近代实业史上的印记。她建了家族群,取名“真情不变——高家家族纪念册”,并3次组织高家后裔回乡寻根团聚。

高楚秋的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共105位,代有华章。
长子高伯强去世较早,留下一子一女。二房高仲明的两个儿子早年去台,均有建树。
三房高叔良的子孙沿着他的经营之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尤其是第三代,出现一个企业家群体。三女儿高愈之女朱薇琪曾在南通首家日本独资企业青松时装公司担任总经理,2003年,她自创万誉服饰有限公司,在中国和越南投资多家企业。四女儿高恕之子唐建在苏鲁两地创业发展。
四房高季和长女高定,就读于上海美专,师从刘海粟。1949年参军,后来作为志愿军赴朝作战。回国后放弃上海的优渥生活,只身扎根山西太原。她的3个妹妹高钿、高泰、高耕也出类拔萃。
五房高敬五娶了张詧女儿高敬直,他们的子女高健、高霖、高坤、高文,分别毕业于上海第二医学院、同济大学、南京气象学院、上海外语学院。高霖是知名建筑规划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他的夫人卢宁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外祖父徐静仁是张謇、张詧的合作伙伴,曾任大生第三纺织公司董事长。
尽管散居在四面八方,从事的行业千差万别,但高家子孙们始终牢记祖训,立德为本,孝悌为根,惟耕惟读,不奢不侈,成为各行各业的翘楚。
穿过宁静的北市街,踏着青石板缓步而行,抬眼便能望见气势恢宏的高家大院。虽历经百年风雨,屋顶造型别致的兽脊仍栩栩如生,彰显着蓬勃的生命力。
百年光阴,百代过客。在张謇追悼大会上诵读“啬公略史”的高楚秋,10年后也溘然离世。
和张家的故事一样,从历史深处打捞出的高家故事,是近代南通工业化进程中的又一个人类学样本,值得后人好好研究。
作者:宋捷
更新时间: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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