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为什么火了？百年之后，我们读懂一个状元的选择

央视历史大剧《江海潮生》正在热播。剧集以甲午战败后的乱世为背景，还原了张謇高中状元之后，舍弃朝堂仕途，回乡创办大生纱厂、兴办教育、垦荒拓土，艰难探索实业救国的一生。作品将这位先贤再度推到大众聚光灯下。

演员何冰扮演张謇

当然，张謇的”走红“并非仅靠一部电视剧带动。近些年，随着 “读城” 类历史文化传播持续走热，作为爱国开明的近代民族企业家的代表，张謇的历史价值早已成为江苏一张分量很重的人文IP，电视剧让这份沉淀已久的认知，完成了一次大众层面的集中爆发。

（一）张謇怎么就火了？

很多人一直在问一个问题：晚清志士如云，办实业、忧家国、有情怀的人并不少，为什么偏偏是张謇，能跨越百年，被今天的时代重新 “封神”？

答案远不止 “状元经商” 这么简单。

两千多年来，中国读书人的终极路径一直没变：学而优则仕。读书、赶考、做官、依附朝堂。对大多数人而言，读书是个人翻身的台阶，是博取功名、安身立命的工具。济世安民的道理人人会背，但真正愿意放下光环、躬身乡土、实干利民的人，寥寥无几。

张謇，偏偏活成了所有人的 “给点赞却不会模仿的模板”。他寒窗半生、屡试不第，熬到大器晚成才高中状元。漫长的磨砺，赋予了他别人没有的极致韧性与隐忍。他本该留在京城，仕途顺遂、安稳终老，却在晚清最黑暗、最被动的年代，看清了时局。外有列强虎视眈眈、条约捆锁，内有民生凋敝、百业萧条。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时代最不可思议的选择：弃官归乡，不赴上海繁华，扎根南通故土，以实业救苍生。

可决心易下，成事却难。晚清乱世，一个读书人想办实业，谈何容易？那么，为何偏偏是他能走通这条路？

（二）为何只有张謇？

这可能是很多人看不懂的关键点。

同时代有情怀、有理想、想救国的人很多，为何只有张謇真正干了，而且干成了大事？

不妨先看一个细节。1895年，张謇筹办大生纱厂，最难的竟是钱。他四处奔走，求过官府、托过商人、找过买办，屡屡碰壁，前后折腾了四年之久，才勉强凑足启动资金。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折返京城，继续做他的太平京官。但张謇硬是扛了下来，这份韧性，正是他与众不同的底色。

然而，仅有韧性远不够。晚清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乱世。官场派系林立，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外商买办挤压，中外博弈激烈。许多有志之士，要么太刚、不懂变通，壮志难酬；要么格局单一、孤立无援，最终草草收场。

唯独张謇，拥有顶级的生存与成事智慧。上接天线、下接地气，柔性处世、纵横开合。往上，他是两朝帝师翁同龢的门生，通达朝堂、深谙大势。甲午之后举国思变，新政图强，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等汉臣大员鼎力支持，让他的实业之路站在了时代风口，拥有了政策与顶层背书。

往下，他毫无状元架子。他联结乡绅，团结盐工、商户、百姓，深耕基层、聚拢民心，把一方乡土的力量牢牢拧成一股绳。

于乱世之中，他刚柔并济，长袖善舞，从容游走于官场、军界、商界、外商、买办等各方势力之间。不靠强硬对抗，而靠包容、平衡、借力打力，在各方博弈的缝隙里，为地方实业与民生发展杀出一条生路。

更难得的是他磁铁一般的人格魅力和高瞻远瞩的视野格局。张謇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英雄，而是顶级的聚人者。办近代工业，他引进外国技师、先进机械；治水拓荒，他请来荷兰顶级水利工程师改造滩涂；兴学育人，他集结王国维等文坛大家深耕教育；搞城市建设，他凝聚各行各业能人志士共建南通，一手缔造了 “一城三镇” 的现代城市格局，使南通成为中国近代第一城。

不管是朝堂高官、乡野布衣，还是中外匠人、文人学者，但凡有才、有心、有志者，皆被他的格局、诚意与担当深深吸引，自愿追随、同心干事。

（三）为何在百年之后？

张謇去世已逾百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看见一个状元放弃仕途、下海经商的传奇。

今天我们终于看懂：他的成功，靠的从不是一时热血，而是常人不具备的综合能力。有读书人的家国情怀，更有落地干事的通透韧性；有仰望星空的理想，更有周旋世事的处世智慧；有独善其身的风骨，更有汇聚众生、成就一方的格局。

以前我们追求高速发展、只重结果与速度，读不懂张謇 “以实业养教育、以教育惠民生、以微光兴一方水土” 的慢深耕。大生纱厂盈利之后，他没有将财富用于个人享乐，而是悉数投入教育、水利、慈善、市政。他创办了中国第一所师范学校，即南通师范学校，兴建博物馆、图书馆、医院、养老院，把一个偏居江北的小城南通，建成了当时全国瞩目的现代化样板。

而今，时代在变，思考渐深。

当我们重新追问：实业的价值是什么？读书的初心是什么？企业家的担当是什么？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张謇便不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面映照当下的镜子。

任何历史人物的走红，从来都不只是怀旧，更是一种现实的回响。当今世界经济形势复杂，又恰逢人工智能浪潮扑面而来，时代提出了全新命题。但这股浪潮之下，真正考验人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与人文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如何兼顾、个人成功与社会责任如何统一。这份叩问，不只面向广大企业家，同样面向每一位学有所成的知识分子、创新从业者。身处变革时代，我们既要有穿透迷雾、眺望未来的远见，也要有立足当下、脚踏实地的担当；既要敢于创新突破，也要牢记个人才干应当回馈社会、造福大众。

张謇的故事，恰好回应了这份时代之惑。他为今人提供了一份参照：财富从何而来，又该向何处去；事业做大之后，应当承担怎样的社会责任；学识本领，不该只为个人进阶，更要为国为民所用。

这一刻，我们终于读懂张謇。读书不为攀附权贵，而为造福百姓；经商不为一己暴富，而为养活乡土；立身不只为独善其身，而为聚拢众人、成就一方。

百年潮起，张謇如同一座沉默的灯塔，曾长久隐没于历史的风浪之中。而今，浪潮终于漫溯而来，将他重新照亮。

不是张謇突然火了，是时代走到今天，终于配得上读懂张謇。（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