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丽江古城的游客最近都在社交平台上抱怨同一件事——抬头一看，那座纳西人心中的圣山玉龙雪山，山顶居然光秃秃一片。索道坐上去，本该是冰雪世界扑面而来，结果迎面是灰黑色的碎石和裸露的岩壁，连像样的雪都看不到几片。

有人花了大几百块钱上山，照片里愣是找不到能发朋友圈的角度，气得直接打出＂避雷＂两个字。这种失望并不是错觉，更不是天气一时不给力。

玉龙雪山位于云南省丽江市，主峰扇子陡海拔5596米，是欧亚大陆现今最南端的终年积雪雪山。纬度低、海拔不算极端，意味着它对气温的反应特别灵敏，是典型的＂温度计型＂海洋性冰川。

气候稍微一升温，它就要先扛不住。更扎心的数字来自科研一线。

玉龙雪山白水河1号冰川自2009年以来呈现全面退缩态势，末端已经退缩了78米。这还只是十几年的统计。

把时间拉长到四十年，冰川面积萎缩接近四成，末端海拔被迫向上爬升了数百米。这哪里是＂今年没下雪＂，分明是几十年慢动作的崩塌，被一群游客的差评意外揭开了盖子。

高山失白 雪线无声退却

把目光从一座山扩展到整个国家版图，画面更让人心头一沉。2025年3月21日全球首个＂世界冰川日＂前夕，《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正式发布。

这份由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牵头完成的家底盘点，给出了一组沉甸甸的数字。2020年前后中国最新冰川面积约为4.6万平方千米，冰川总条数约为6.9万条。

与第一次中国冰川编目相比，20世纪60年代至2020年期间我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26%，约7000条小冰川完全消失。更要命的是，最近这十几年退缩在提速。

与第二次中国冰川编目相比，2008-2020年期间我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6%，每十年5.2%，表明最近十余年我国冰川已进入快速退缩阶段。也就是说，冰川的＂瘦身＂不仅没停下来，还在踩油门。

退缩的版图分布并不均匀。念青唐古拉山和阿尔泰山两个地区的冰川退缩幅度超过45%，横断山和喜马拉雅山两个地区的冰川退缩超过35%，祁连山和天山冰川退缩约为30%。

玉龙雪山所处的横断山系，正好踩在退缩最猛的那条带上。换句话说，玉龙今天经历的，是这一整片山系的共同剧情。把镜头切到河西走廊一带。

八一冰川2000年时面积是3.16平方公里、体积是0.123立方公里，到2023年面积缩减了七分之一，体积缩减了将近五分之一。过去50年间，祁连山区域冰川面积已经减少了21%，先后有298条冰川消失。

这些消失的冰川名字大多没人记得，但它们曾经默默供养着河西走廊一带的绿洲与农田。放到全球坐标系里同样窒息。

1950至2000年，全球冰川年均退缩0.5米；2000至2023年，年均退缩速度达到1.3米，消融速度显著加快。半个多世纪间，融化速度翻了一倍多。

水塔松动 江河悄然变脸

冰川消失，远不是少几个网红打卡点这么轻巧。它真正的杀伤力，藏在水里。

我国冰川约6.9万条，储水总量约4万亿立方米，相当于长江4年的径流量，年均融水约613亿立方米，超过了黄河一年的径流量。青藏高原冰川融水是长江、黄河、澜沧江（湄公河）、恒河等13条亚洲主要河流的重要补给源，是亚洲＂水塔＂。

冰川就像一个开关稳定的＂超级水龙头＂，几千年来照顾着大半个亚洲的吃喝灌溉。可问题来了——这个水龙头一旦失控，先泛滥后干涸的剧本就要登场。

2024年那个夏天，许多人都被一条热搜震到了。2024年7月以来，塔里木河流域多次出现超警戒流量洪水，8月27日＂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遭遇洪水＂冲上热搜。

在大众印象里，塔克拉玛干就是＂死亡之海＂，常年滴水难求。但那段日子，沙漠边缘的公路被淹，胡杨林泡在水里，画面荒诞得像剪辑出来的科幻片。

气象人员很快给出了答案。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气象台首席预报员吕新生表示，8月上中旬以来，伊朗高压脊顶南伸至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塔里木盆地气温持续偏高，塔克拉玛干沙漠出现了超过35℃、局地超过40℃的高温天气，0℃层高度最高上升到了海拔6000米以上，高山积雪和冰川迅速融化，塔里木河附近支流来水量迅速增大。

听起来好像挺好，水多了嘛。可这种水多，是带着血色的。

新疆冰川面积约占全国冰川总面积的44%，春、夏季节气温上升，大量冰雪融化，就会使得河流水位暴涨，容易造成洪灾。一旦山顶上的＂冰库存＂被高温抽干，平原上的人就先迎来洪水，再迎来旷日持久的干旱。

科研界的判断比想象中更紧迫。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的相关研究预测，未来无论哪种气候情景，降水量是否增加，中国西北干旱区面积小于0.5平方公里的冰川将在本世纪中叶消失。

新疆、青海、甘肃这片广袤土地上，靠冰川融水撑着的农田、城市、绿洲，几十年后可能要面对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科技护冰 大国主动应对

好消息是，面对这场全球性的危机，中国没有把这场仗交给天意。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达古冰川，正在成为全球关注的＂试验田＂。

2020年8月，专家团队在达古17号冰川建立了50平方米的试验场，开展了全国首个应用＂地球工程学＂措施减缓冰川消融的试验，使用传统土工织布为冰川＂盖被子＂。当年10月评估显示，传统土工织布能减缓冰川消融厚度达1米。

接力棒后来交到了南京大学团队手上。2022年8月，南京大学现代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朱嘉教授团队在达古17号冰川搭建试验场，采用新型辐射制冷的纳米材料作为＂被子＂，评估实验效果显示能减缓冰川消融厚度达1.8米。

2024年5月，朱嘉教授团队将试验场扩大到1200平方米，＂盖被子＂时间也进行了提前，新型辐射制冷的纳米材料红外线光谱性能增加至93%。而2025年秋天的最新数据，让整个团队都振奋了一把。

南京大学博士后庄立超介绍，初步数据显示，2025年5月铺设至今，达古冰川辐射制冷材料铺设区相较于非铺设区的平均高程差近三米，非铺设区的消融量较为剧烈，而铺设区下的冰川保留了一定的雪和冰，局部实现冰川表面高程正增长超过10cm。

对2024年的实验区域进行测量时还发现，辐射制冷材料保护区域的冰层在太阳光下呈现杂质较少的蓝色，相较于周边冰碛物较多的灰冰区域，最大的高度差接近5米。

研究团队据此给出一个相对乐观的判断——如果维持目前的保护力度，达古冰川大概率能存续至2029年以后。这是人类首次在山地冰川上实现＂局部正增长＂，一块＂高科技被子＂硬是把一条本要消失的冰川按住了几年。

当然，科学家也没有飘。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康世昌指出，在气象条件成熟的时候，可以增加人工降雪，补充冰川的物质输入；对一些小型的冰川，可以尝试＂盖被子＂的方式，比如用土工布，提升冰川的反照率，这也是减缓消融的办法，但土工布会释放微塑料，对生态系统也有一定影响。

任何技术手段都是双刃剑，挽救冰川终归还得靠从源头减排。制度层面，节奏也在加快。

2023年《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正式出台，要求将大型冰帽冰川、小规模冰川群等划入生态保护红线，对重要雪山冰川实施封禁保护。从冰川编目、生态立法到工程实验，中国走的是一条＂摸清家底加科学护冰再加制度兜底＂的复合路径。

我国分别于2002年和2014年发布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中国冰川编目，2025年3月21日首个世界冰川日前夕完成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使我国成为全球唯一完成三次冰川编目的冰川分布大国。国际舞台上，这场冰川保卫战也有了更大的合奏。

联合国大会在2022年通过决议，宣布将2025年定为国际冰川保护年，从2025年起，每年的3月21日定为＂世界冰川日＂。中国的科研团队、公益组织和政府部门，都是这场全球行动里的活跃参与方。

那个站在玉龙雪山索道顶端、对着光秃秃山头发呆的游客，他可能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看见的不只是＂今年雪少＂，而是地球水循环的一处剧烈裂痕。从云南的横断山到新疆的天山，从青海的祁连到四川的达古，那些曾经亘古不变的白色山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冰川不会说话，但融水会汇成洪水，干涸的河床会写进卫星图。守住这座＂白色水塔＂，不是科学家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某一个部门的事，而是每一个用电、用水、出行的普通人都甩不掉的责任。

雪山什么时候能重新变白，没人敢打包票；但十四亿人正在做的事，是不让它无声无息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