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温柔的寂寞时光

这寂寞，是温柔的，像月光织成的一张极薄的网，轻轻覆在我的书桌，我的翻开的书页，和我摊开的手掌上。它不像黑夜那般浓得化不开，倒像是晨起时江面上浮起的一层淡淡的水汽，看得见，却捉不住。我的指尖划过书页的边缘，那沙沙的声响，在这静默里，竟也放大了，成了唯一的私语。窗外的梧桐，叶子是密密的，将这清辉筛了又筛，才漏下几点斑驳的光，在我的砚台边徘徊、闪烁，像是些不甘寂寞的、会发光的尘屑。

静极了。仿佛能听见那梧桐叶子在微风里轻轻地翻身，能听见邻家那钟摆来回地踱步，一声，又一声，稳稳地，像要把这长夜一针一针地缝起来。我的心，也跟着这钟摆的节拍，一跳，一顿，仿佛也成了这静夜的一部分。白日里那些纷扰的思绪，此刻都沉淀了下来，凝成一泓清浅的池水，可以照见自己的影子。

寂寞，原来也可以是一种盈满。像这空着的屋子，正因为空，才装得下这一室的月光，一院的梧桐，与一整条街巷的寂静。这寂静流进我的身体里，凉凉的，却也妥帖，像一双温软的手，将我白日里被俗务揉皱了的灵魂，一点点地，抚平了。

这便不由得让人想起一些旧事来。想起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月的夜，我们在康桥的柔波里撑一支长篙，说要载满一船的星辉，放声地歌。那时节的我们，是不知道寂寞的，只觉得天地太小，盛不下我们的欢笑与热望。而今夜，我独自一人，对着这窗，这月，这千篇一律的梧桐，才恍然觉得，那时的热闹，竟也是为了酿成今日这一盅清冽的、可供回味的寂寞。

可我又分明不觉得苦。这温柔的囚禁里，思绪可以走得很远，很远。它可以顺着月光铺成的路，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见任何想见的人。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便也觉得是好的。

远远的，似乎有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飘渺地传来，又飘渺地散在夜空里，像是这静默的海面上偶尔漾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最终也归于无痕。于是夜，便更深了。寂寞，也更浓了。但这浓，却不是压迫，反倒像是一床极软极暖的被，将我轻轻地盖住。

我搁下笔，也不去点灯，只让这无边的温柔的黑暗，将我完完全全地拥抱着。窗外那点点的星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仿佛是旧识的眼睛，隔了万千的光年，在无声地问着我：

“你还好吗？”

我于是在心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在这温柔的寂寞里，我很好。我将头埋进这寂静里，如同埋进一个无人知晓的、却异常安稳的梦里。这梦的尽头，也许有晨光的羽翼，正轻轻地，轻轻地，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