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家三百年，从汴京永宁里到天台永宁村

▲ 北宋古道山水长卷：李氏家族从汴京永宁里至天台永宁村的三百年迁徙之路

济公是天台人，这是常识。可翻一翻他家的旧档，满眼都是开封地名：上党、汴梁、静渊庄、永宁里、南神岗。一个长在浙东山村的疯和尚，家谱的前半截为什么全写在八百里外的汴京城里？答案是一次持续三百年的迁徙——从山西到汴京，从汴京到浙东。而串起这三百年两地的，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永宁」。汴京有永宁里，天台有永宁村，永宁村里又立着一方「元靖堂」——三个地名一块匾，恰好是这家人北南两段命运的接头。上一篇《一块舍利铭，供出了济公的驸马祖上》考的是文献里的世系，这一篇沿着「永宁」走一遍地图上的世系。

上党人进了汴梁城

这家人原本不是开封人。据《宋史》卷二百五十七，李崇矩是潞州上党人，后汉时做枢密使史弘肇的亲吏，入后周又隶世宗帐下。赵匡胤建宋，他成了开国班底里的一员，乾德二年（964）接替赵普拜枢密使——那是北宋初年全国最高的军职。一个上党军吏，就这样把全家带进了东京汴梁。

李家在汴京扎下根，靠的是两代人的军功。李崇矩晚年「信奉释氏，饭僧至七十万，造像建寺尤多」，死后赠太尉、封陇西王、谥元靖；其子李继昌官至左神武军大将军，还曾婉拒太祖选他做驸马的美意。到第三代李遵勖，这家人从功臣变成了皇亲。

驸马府的三十年

大中祥符年间，李遵勖召对便殿，尚宋太宗之女万寿长公主，授驸马都尉。真宗特于其名上加一「遵」字，又「升其行为崇矩子」——按宋制，尚主者须升一辈，免得公主向公婆行舅姑之礼（这一层名分曲折，上篇已详）。从此汴京城里多了一座驸马府。

府第两处都有出处。一处是赐第，《宋史》记在李遵勖受赐的宅邸位于皇城北门附近的「永宁里」——这是「永宁」二字第一次落进这家人的命运，请记住它。另一处是园林，时人称「李驸马园」，在诸公主的庄园中以园池秀美著称。李遵勖在这里住了约三十年，编《天圣广灯录》、交禅僧、会文士，直到景祐年间去世。驸马府的门楣上，是一个家族最煊赫的三十年。

▲ 北宋汴京永宁里「李驸马园」雅集意象：李遵勖于永宁水阁会文士、交禅僧，修撰《天圣广灯录》

南神岗的驸马坟

李遵勖死后去了哪里？明嘉靖《汴京遗迹志》卷九写得明白：「李驸马墓，在城东北南神冈，宋驸马都尉、镇国将军、节度使、赠尚书令许和文公李遵勗葬此。」

墓的形制，欧阳修在李端懿墓志铭里留了底：「葬于开封府开封县褒亲乡先茔之次。」褒亲乡是乡，南神岗是乡中那道岗，李家先茔就在岗上。嘉祐五年（1060），李遵勖的长子李端懿暴疾卒于澶州任上，也归葬于此，附在父亲墓侧——驸马父子，同岗而眠。

这座坟今天还在。一九八七年，开封郊区干部王世学、乡干部李泽亚和岗西村七十岁的村民李良田实地查访：墓在岗西村东侧一道俗称「神岗」的岗丘上，相传原高十余米、周围约六百平方米，墓前原有欧阳修撰文的石碑与松柏；如今封土只余约三米、三十平方米，断面是紫色夯土层。村里老人还记得，解放前国民党兵在墓顶挖工事，挖着挖着忽然塌出个大窟窿，连人掉了下去，事后填平——墓很可能早被盗扰过。即便如此，它仍列为开封市文物保护单位。从汴梁城东北十一公里的这道土岗望出去，看不见一点当年驸马府的朱门。

▲ 北宋驸马都尉李遵勖画像：宋太宗万寿长公主驸马，身后归葬开封城东北南神岗先茔

南渡，从食邑到永宁村

转折发生在靖康。李遵勖的曾孙李涓在蔡州抗金殉国（上篇已详），汴京陷落，这家人随着南渡的人潮离开生活了百年的都城。

去什么地方？天台地方文献的通行说法是：李遵勖生前在浙东天台有封（食）邑，子孙南渡便投奔自家旧封之地——这一说为正史所无，却是最顺理成章的迁居动机。约在建炎、绍兴年间，李涓之子李茂春弃官，携家流寓到天台，落脚在县城北门外的赤城山南麓。驸马府的朱门，换成了赭溪畔的白墙。

耐人寻味的是村名。李家在汴京的赐第叫「永宁里」，迁居后天台的这个村子恰叫「永宁村」——一在汴河之滨，一在赭溪之畔，同用一个「永宁」。是偶合，还是南渡之家故意沿用旧第之名以寄故国之思？史无明文，但这确实像一群离乡人会做的事。「永宁」二字就这样从汴京一路跟到了天台，成了这趟八百年迁徙最直观的路标。李家在天台扎下根的痕迹至今可指：赭溪西岸的大片田产，乡人至今呼作「李家垟」；石墙头边的私家园林，名为「陇西园」——陇西，正是李姓的郡望。天台地方叙述还说，李茂春与国清寺高僧瞎堂慧远本有深交——若然，则修缘后来投到慧远门下，就不只是少年自己的选择，也是两代人的缘分；此说不见于宋代文献，录以备考。赤城山济公古洞外，至今立着一方《济公遗作：始丰溪畔四季律诗》碑——诗未必尽真，却是乡人念他的方式。

▲ 天台永宁村村口所立「永寧村」牌坊与济公青铜塑像实景

永宁村里元靖堂

今天走进天台县城北门外的济公故居，步入中堂，迎面高悬的一方黑漆金字堂匾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元靖堂」。初到此处的游人往往心生疑窦：济公既为陇西李氏之后，天台李氏为何不挂天下通行的「陇西堂」，反而立了这样一方罕见的堂名？

这正是堂号制度里最耐人寻味的一层讲究。中国宗族的堂号通常分两类：一是郡望堂号，如全天下李姓皆可悬挂的「陇西堂」「赵郡堂」，表彰的是遥远的血缘地望，但同姓共用，无法辨识具体支派；二是典故堂号或谥号堂号，专取某一支派最显赫先祖的功德、官勋或谥号为名，是该房派自别于同姓族人的独特徽记。

这方「元靖堂」的谜底，恰恰被欧阳修撰写的李氏家族墓志铭揭开。欧公在《李端懿墓志铭》开篇所叙第一位先祖，正是「右千牛卫将军、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陇西元靖王讳崇矩」。李崇矩作为赵宋开国元勋、枢密重臣，端拱元年病逝后，朝廷追封其为陇西郡王，更赐谥号「元靖」。对于南渡隐居天台的李氏后人而言，「陇西」是全天下李氏共有的泛泛大望，而「元靖」，则是七世祖李崇矩以开国勋臣追封王爵所赢得的专有荣光。堂号定名「元靖堂」，既是本支后裔对开基名祖王爵谥号的世守不忘，又与永宁村李氏宗谱上冠名的「陇西李氏」形成严密的宗法互证：大望出陇西，专房称元靖。

▲ 天台济公故居正厅中堂所悬「元靖堂」匾额与李氏世系展陈

一块看似寻常的故居堂匾，跨越近千年岁月，竟与宋代史官的秉笔、欧阳修手撰的石铭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永宁」留住的是地名，「元靖」守住的是血脉——永宁村里的这方匾，把迁徙的两头都焊死了。

李府旧迹与今日故居

现存故居是二〇〇四年天台县按南宋典制复建的，三进九明堂的仕宦宅第格局，西有观霞阁，东有陇西园——园名照录的正是当年石墙头边那座私园。再往里走，还能看到李茂春这一房的终点：他的儿子李修缘十八岁离开永宁村，去杭州灵隐寺出了家。迁徙的最后一棒，由这个疯和尚自己走。

从灵隐到净慈

《净慈寺志》给他留下一段极简履历：「道济，字湖隐，天台李茂春子，母王氏，梦日光而生，绍兴十八年十二月初八日也。年十八，就灵隐瞎堂远落发。风狂嗜酒肉，浮沈市井……寺众讦之，瞎云：『佛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遂不敢摈，自是人称济颠。」

在灵隐，瞎堂慧远替他挡下了全寺的摈逐。慧远圆寂后，他于嘉泰元年（1201）转入净慈寺任书记僧，人称「济书记」；嘉泰四年净慈寺大火，住持德辉殁于火中，他外出募化撰疏，一手重建了这座名刹。《净慈寺志》还收着他示寂前后的《入龛文》《起龛文》《秉火文》《入塔文》等佛事六文，又载其有《镌峰语录》行世——可惜今已不传。不守戒律、饮酒食肉、言语若狂，却又惩恶扶弱、医术救人：这是僧史里的济公，不含一粒神仙丹。

▲ 杭州灵隐寺济公殿所供奉的济公（道济禅师）经典塑像

他的生年倒是桩公案，三说并存：一说生于建炎四年（1130），世寿八十；一说生于绍兴十八年（1148）十二月初八，《净慈寺志》明载此日，陈垣《释氏疑年录》与《浙江通志·仙释》并主之；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又作「年七十三，端坐而逝」。另有一部《济颠僧传》记其生于绍熙三年（1192），则显然不成立——瞎堂慧远早在淳熙三年（1176）即已迁化，道济无从「就灵隐瞎堂远落发」。就现有材料看，绍兴十八年之说最经得起推敲——济公临终书偈自称「六十年来狼籍」，与绍兴十八年至嘉定二年恰相吻合，与世寿八十之说龃龉。修谱者的规矩是并存待考，不是挑一个顺眼的写死。

虎跑塔下双岩藏

嘉定二年（1209），济公圆寂于净慈寺，塔于虎跑。他的法侄居简在《湖隐方圆叟舍利铭》末尾记了几件身后事：「邦人分舍利，藏于双岩之下」——他的舍利曾被分出分藏，不止虎跑一处。铭文里的他，「暑寒无完衣，予之，寻付酒家保」「游族姓家，无故强之，不往」——一个被人送件棉衣就转手押给酒家的和尚，一个不肯踏进富室门第的和尚，与家谱记载的驸马之后，恰好构成一组完整的对照。

▲ 上图：杭州虎跑泉「宋神僧济公之塔」与生平浮雕壁；下图：虎跑济公塔院（真身埋葬之地）志石碑刻

至于母梦日光而生、罗汉堂塑像忽倒、降龙罗汉转世之说，则是典型的「圣僧叙事」——大凡高僧出了名，出生必带异象。这一层与史实无关，却是民间对济公最真实的情感记账：人们宁可相信他本是佛，不肯接受他只是驸马家的疯孙。连佛门内部也愿意这样替他圆场：近代印光大师《文钞》有言，「济癫则不守清规，显大神通。若谨守清规而显神通，则不能在世间住矣」——疯癫是密行教化，不是破戒。二〇〇六年，济公传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理由正在此处。从永宁村到虎跑塔，这个疯和尚把三百年家世，走成了一个中国人最熟的名字。

三座城，一部迁徙史

把三处实物连起来看，这条线就完整了：开封南神岗的土岗里，埋着驸马父子；天台永宁村的溪水边，留着李家垟与元靖堂；杭州虎跑的塔院里，供着那个破帽破扇的和尚。从上党到汴京，是军功换城门；从汴京到天台，是国破换山川；从天台到杭州，是一个人与一门佛缘的了断。三百年，三座城，家谱上的每一次迁徙，背后都是一次时代的地动山摇。

▲ 济公世系迁徙全景：北宋开封（汴梁）、浙东天台（赤城山·始丰溪）、南宋杭州（西湖·灵隐·净慈·虎跑）

嘉定二年五月，净慈寺的病榻前，他索笔写下最后四行：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 济公圆寂辞世绝笔诗碑刻

写完掷笔而逝。三百年家世、八百里迁徙，都收进这十六个字里。水连天碧，是这一路山水最后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