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我出差回了趟老家广东湛江。

一天之内，我走过了小时候生活的岛、长大的村、念书的城。

我跟同行的同事开玩笑说：“你一天就走完了我的一辈子。”

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差点让我在同事面前哭出来。

十年没回家，我活成了诗里写的样子

在外漂泊年，没回家过年。

以前读书的时候背“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觉得古人矫情。

回到家门口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回我自己体会到了。

怕什么？

怕那条路变了，怕那座房子没了，怕那些熟悉的人不在了。

更怕的是——它们都还在，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撒腿就跑的小孩了。

还有那句“乡音未改鬓毛衰”。

我自认为普通话很标准，可一踏上湛江的土地，张嘴就是地道的雷州话，改都改不过来。

那些你以为忘了的东西，身体替你记得。

以前背诗，现在自己活成了诗。

再不记一记、拍一拍，怕是小时候的事也要忘了。

活了40年，第一次认真读完宗祠的对联

我生在东海岛，广东最大的岛，全国第五大岛。

小时候哪知道这些？

只知道跟着堂哥去林子里打鸟、塘里炸鱼、树上摘果，两条腿跑得欢，哪儿都不觉得远。

龙水岭脚下有个龙水村，村里新修了吴氏宗祠。

大门口的对联写着：

“龙自延陵走出几千年血脉都是季札后裔；水从东海本来数万里源流无非泰伯子孙。”

泰伯是吴国的始祖、周文王的伯父，为了让位给弟弟，跑到江南定居。

孔子夸他“至德”。季札是泰伯的后代，以“三让王位”闻名。

这对联是说，我们这一脉是从江苏常州来的，是泰伯、季札的后人。

活了40年，我第一次认认真真读完一副对联。

以前每年农历九月廿八，家里人都来拜拜，但我从来没在意过祠堂上写了什么。

年轻的时候觉得这些跟自己没关系，祖宗是祖宗，我是我。

可站在那个门口，我突然明白了——没有他们，就没有我。

这一辈子走到哪儿，身上都流着他们的血。

最美的“海上生明月”，和最疼我的奶奶

龙水村边上是龙海天，号称“中国第一长滩”。

有一年中秋，我坐在堂哥摩托车后座上，跟他同学偷偷跑去海边玩。

一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骑到路的尽头，忽然看见月亮挂在海上，又圆又亮，把路都照亮了，海面上拖着一道长长的白光。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海上生明月”。

奶奶以前说过，那条路对出去的海，浪最凶，卷进去过不少人。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

可奶奶已经不在了。

那年夏天，我在外采访。

妹妹打来视频电话，说奶奶快不行了。

我举着手机看着奄奄一息的奶奶，隔着八千公里，泪流满面。

2025年10月回国，我第一时间到奶奶墓前祭拜。

那天体感温度35℃，和我爸清理完墓园的杂草，中暑烧得热辣滚烫。

准备跪拜时，坟前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只巨大的蜗牛。

我泣不成声。

你问我信不信人有灵魂？

我不知道。但那只蜗牛出现的那一刻，我信了。

爷爷奶奶一年就盼着除夕那天，回村里的小祠堂“围炉”——贴对联、祭祖、上香、放鞭炮。

见到老熟人，笑得合不拢嘴。我每次都拽着他们在老房子前拍张照。

现在老房子没了，爷爷奶奶也没了。

小时候觉得好大的校门，现在张开双手就能摸到两边

五岁那年，我从村里去城里念书。

先坐一个多小时大巴到霞山，再转三轮摩托车去外婆家。

坐在三轮车的侧斗里，走在海滨大道上，阳光透过路边的椰子树洒在身上，一点都不觉得热。

小时候觉得小学的校门好大，现在张开双手就能摸到两边。

那时候觉得围墙好高，要费好大劲才能翻进去占乒乓球台，现在抬手就能够到加高过的护栏顶。

初中放学路上有棵树，每次路过就跳起来摸一下。

现在那棵树的枝叶，可能得姚明才摸得到了。

从前觉得学校好大，现在一个小时就走完了小学、初中、高中。

是我长大了，还是世界变小了？

都不是。

是我离开太久了。

见识越多，心里越空

后来我去了广州念书，再后来走遍全国，跑遍世界。

看过许多地方，了解最少的却是家乡。

你说讽刺不讽刺？

一个跑遍世界的记者，对自己的老家一无所知。

我知道巴黎哪个区的咖啡馆最有名，知道东京哪条街的拉面最地道，却不知道东海岛有290平方公里，是全国第五大岛。

见识越多，心里越空。

说不上来缺什么。

这次回来，走了一遍小时候的路，好像明白了一点。

缺的是那条没有路灯的村路，是堂哥摩托车后座的风，是祠堂里的鞭炮味，是三轮摩托车斗里洒在脸上的阳光，还有那片土地上的祖父祖母。

此心安处才是故乡。

拍完照片往回走，太阳快落了。

海风吹来，咸咸的、黏黏的，跟小时候一样。

我忽然觉得，跑了那么多年，转了一大圈，最踏实的还是回到家乡。

大海视觉感言

很多人问我，你走遍全世界，哪里最好？

我以前会说瑞士的雪山、冰岛的极光、非洲的草原。

现在我改主意了。

最好的地方，是你从小骂它破、嫌它小、恨不得早点离开，可一走多年、午夜梦回时，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

快过年了，能回家就回家吧。

别等到像我一样，隔着八千公里举着手机看奶奶最后一面。

别等到老房子没了、爷爷奶奶也没了，才想起来拍照。

别等到年过半百，才第一次认真读宗祠门口的对联。

回家的路，再远都不算远。